《魔涧开天关》又戬

9、异端 篱

　　篱笆围起院子，老朽的身体蜷缩着倒在柴火堆旁，一边就是散发恶臭的茅房，子孙哭嚎着从房里拿出早已经备好的孝衣披在身上，围在尸身旁，却无一人上前将尸首扶正。

　　年轻的村长扯着嗓子，声音干哑，削瘦的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恐惧。

　　“陈老三年事已高，鸡鸣升天，也是寿终正寝，陈家小子还不快快将你家的尸身收敛，好入土为安。”

　　嚎叫声蓦地一顿，那陈家小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能发出几道难听的嘶嘶声。

　　他惶恐地瞪大眼睛，企图寻找亲弟们的反驳，可他们只垂着头，一言不发。他只能在村民凶狠地注视下一点一点往前挪，像是被逼着去死。

　　尤苍站在村民身后，看着他们入了魔障一般，只看得见那具尸体，还有那个陈家小子。

　　她盘着菩提，出声询问：“白幡还没挂呢，怎么就入土为安了？不请个大师超度一下吗？”

　　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村民一抖，他们狰狞着脸转身看向尤苍，在瞧见她那张脸后又很快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家小子的附和声。

　　“对对对！这位大师说的对。”

　　他张皇地跑到勘妄身边，跪倒在地上，整张脸都紧贴着地面，鼻尖都被压平，像是一张褐色的草纸。

　　尤苍见状眉头一挑，装作打量的样子，上下扫了眼勘妄，笑道：“大师不愧是大师，光站着就让人心折。”

　　“是是是！大师说的对！大师说的对！”

　　在颤抖的乞求声里，那位村长终于撑不住一般癫狂大笑，他推开身后围着的村民，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紧攥住尤苍的手臂。

　　指节粗大而又苍老的手掌陷进青色的僧袍里，尤苍被掐的蹙眉。

　　“求大师救我，求大师救救这个村子！”

　　他的声音像是引线，呼吸间就点燃了整个村子。

　　绝望地求救着将尤苍与勘妄淹没，手臂上的力量越攥越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跪伏在地上的人全都在战栗，尤苍面色稍沉，他身上已经接近粘稠的瘴气因佛子印而迅速退走，像是吸血的蠕虫被盐巴逼退。

　　她拉下村长的手，看着他被恐惧折磨的像粗糙砂纸一样褶皱的脸，他的眼睛全是血丝，瞳孔像是被蛛丝缠绕的茧，生气随时会断绝。

　　这个村子里已经只剩壮年，孩子和老人都不见踪影。

　　她放出神识，在扫过那个恶臭的茅房时眼睫一颤，她握紧拳，去瞧那些村民，语气平静：“与我说说罢。”

　　潮湿的木桌上放着两盏茶水，掉渣的茶叶在水里沉浮，淡黄的茶汤都是碎末，可这已经是村长能拿出的最好的茶叶了。

　　他情绪稳定了很多，有些窘迫低下头，生怕惹得这两位大师不喜。

　　尤苍端起茶，眼睛落到一处贴着符纸的门上，里面的瘴气在涌动，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掉整个村庄。

　　她轻声安抚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师，我名叫陈列，我的父亲是陈家村的村长。”陈列忽然打了个冷颤，他的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令人恶寒的声响，“他在一月前带回来一个女人，我们好心救她，可之后我爹就死在了屋里，那个女人也不见踪影！”

　　他猛然一滞，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激动起来，眼睛都要瞪出眼眶，面目狰狞，尖锐的指甲扎进腐朽的桌子里，侧身紧盯住东堂的门。

　　“一定是她，她一定不是个好东西！大师一定要杀了她才行，一定要杀了她！”

　　一口未饮的茶盏被轻放在桌上，尤苍冷看着陈列发疯，她有些厌恶的别过脸，视线猝不及防的与勘妄碰撞在一起。

　　他手捻着佛珠，似玉一般的指节上缠绕一圈圈珍珠大小的珠串，黑白界限分外明显，半垂的眼下，两颗似落非落的痣。

　　“我们已经知道了，夜里邪祟才会出现，你先为我们找间干净屋子。”尤苍说。

　　“是，大师说的是！”陈列咧嘴大笑，弯着腰边退边道，“这个屋子是村子里最好的，就献给大师了，那个女人就是在东堂的房里消失的。”

　　宽大的粗布衣裳在行走间露出他干瘪的胸膛，肋骨上只有一层皮，一副将行木就年岁已老的样子，他已经被瘴气吞噬得差不多了。

　　尤苍将浮屠剑召出，陈家村在山谷底，日光照不进村子，她粗粗环视一圈，陈村长的房子是唯一座修了三间堂屋的。

　　那间东堂里的瘴气最重，还混着一种熟悉的阴冷。

　　与然珂分外相像，阴气与瘴气混合，从死人体内一点点溢出，又缠到活人身上，将他们的生气吮干吸绝，还混着……

　　不对！

　　尤苍眼睫一颤，她有些惊诧地拉住勘妄的手，问道：“你有没有感受到残留的灵气？”

　　手背上的柔软像是直直穿过胸膛，触摸心脏，勘妄只觉得心尖颤动，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用袖子遮住手背，冰凉的佛珠掉落到手背上，将灼热压住。

　　他的眼神落到东堂，沉着嗓子回：“是修士身陨后残存的灵气。”

　　“可不可以召出她的魂魄？”尤苍问。这些东西由恶鬼道修士来做最好不过。

　　“不可以，你知道的，修士被瘴气侵蚀后就已经神魂具碎了。”勘妄没这个本领，要是渊薮来还差不多。

　　那么一个修士是怎么死在一个凡人家中的？

　　尤苍忽然露出一个笑，她目光温和，望向窗外围在一起偷窥的村民，他们呆滞地盯着门窗，像是已经饿了好几天的瘦狼。

　　“陈家小子呢？我想问他些事。”她问。

　　陈抵缩在人群末端，他听见尤苍的声音猛地一颤，还来不及退走就被人拉着扯着推到窗子前。

　　那些苍老的手在此刻的力气大的离谱，陈抵弓着身，掩住脸上的愤恨，瑟缩着问道：“不知大师要问些什么？”

　　尤苍被他们的反应逗笑，她扯着嘴角，道：“进来说吧，保证你不会出事。”

　　陈抵被惊得抬头。他怎么能进屋子！那个女人是鬼，会杀了他的！

　　他睚眦欲裂，在看见尤苍的相貌时又骤然一僵。

　　这位大师比那个女人还要好看，像是镇上庙里的仙人。

　　尤苍被看的厌烦，她侧过身，继续道：“还不进来？”

　　陈抵无法，只得着推开门，那些视而不见的村民都是他的仇人，他颤抖着想。

　　尤苍坐在主座，身后墙上挂着仙人贺寿的绣图，足有一丈长，展不开的部分被卷着放在供桌上。

　　她敛着眉问道：“这绣图看着倒是挺好的？是以前的村长买的？”

　　“是村长过寿的时候买的，足足花了五两银子。”陈抵一谈起这绣图，还是下意识露出兴奋与自得的神情来，仿佛皇帝来了都比不上这幅绣图。又怕尤苍怕得要死，头恨不得埋在地里。

　　“村长刚走不久？怎么没见白幡。”尤苍眼睛一转，盯住他。

　　陈抵的头垂得更低，他听见脚步声，是另一个和尚走到了东堂前，还有东西撕下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喊：“死的人太多了，陈列不让挂幡……我们被困住了，就是走不出这个村子。”

　　走不出村子？那吃什么喝什么？来时看见的田都已经荒废，杂草丛生，而村口田垄处的草全被拔净，连草根都没有，土壤被翻了起来，全被他们吃了个干净，一眼就能看出界限。

　　这些村民进不了田里，他们被困在村子里，什么能吃的都吃干净了，茅房里那些惨白的骨骸就是村民的食物，它们散乱地堆积在一起，任由蝇虫落在上面。

　　尤苍面色更冷，她瞥向一旁摇头安抚的勘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符纸上，总算是平稳着声音问：“村长带回的女人是谁，他们什么时候死的，村里的人死了多久……你们相信报应吗？”

　　冷汗一滴滴从发际冒出，陈抵被问得打抖，他跪下来，语气里还是有希冀。

　　“求仙人帮帮我们。”

　　一声冷笑飘飘悠悠地传近陈抵耳里，他整个人都已经伏在地上。

　　“出去吧。”尤苍冷声道。

　　陈抵像是得了赦令，慌忙爬着出门——他竟是怕得腿也伸不直了。

　　勘妄看着冷脸的尤苍，她眉心的佛子印金光极盛，眉心的朱砂痣冰冷冷的，嫣红的唇角也没了笑意。

　　“不再问问吗？”他说。

　　“没什么好问的了。”尤苍扯出一抹笑，抬头看向勘妄，“一个修士不知怎么入了这个村子，死了，生了阴灵，村子里本就瘴气汇聚，死人在正常不过。”

　　东堂门上的符纸也只能圈住新生的阴灵，只要神识一扫，里面便看得一清二楚。

　　勘妄把符纸扔到茶盏里，上面的符文变得模糊不清，朱砂晕染出红色，像是沾在上头的血融进了杯子里。

　　他露出笑，仍然一副悲悯天人的样子：“走吧，等半月后再来。”

　　茶盏被打翻，滚落的桌下摔得粉碎。

　　半月时间，除开被瘴气吞噬将死的，剩下那些村民再省着相食也要饿死了，那时再来时间刚好，也没有恶鬼成气候。

　　“好。”尤苍对勘妄的冷漠没有一点错愕，她起身，与勘妄一起在村民的注视下往外走去。

　　村民的眼神由疑惑变成慌乱，再然后开始愤怒。

　　有怒骂，有尖叫，还有人想上来拉住尤苍，她看着一副女相，最好欺负。

　　这样想着的陈列被一阵金光打飞，他趴在田垄上，嘴里的血直冒。

　　尤苍两人已经出了村子，他现在要面对的是已经失了智，吃过人的村民。

　　他要被分食了。

　　陈列觉得手脚冰冷的不行，他看见陈抵从地里翻出一块石头，他忽然想到东堂里的女人。

　　她是受伤的仙人，爹将她带回来是想着等伤好后携恩图报，却没想到女人的伤非但不见好，还总想着离开村子……

　　“多谢格外相助，但在这里我的伤是好不了的，这里没有药，待我伤好，定会报答各位……”她还抱拳，还笑得起来。

　　仙人的肉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只是往清水里煮，一咬就软了，香得不行。

　　他好像听见吸涎水的声音，陈列想吞下去，口里却干涸一片。

　　“砰——”

　　鲜红的血流进陈列眼里，爹是骗他的，仙人肉吃了不能长生，仙人都会死，他也会死。

　　拢拢镇的食肆里，尤苍放下银子与勘妄并肩离去，她手上拿着两个荷包，里面装的符箓，是进镇时路边店里买的。

　　这里人气更多，风水更好，几乎人手一张符箓，瘴气还掀不起什么事来。

　　“你们听说了吗？陈家村里的人全都死了，只剩骨头渣子，里面全是鬼。”食客拉住小二，压低声音问道。

　　一旁有人附和，也不管能不能说，大着嗓子道：“听说了，听说了，是两个仙人进来村里收了鬼怪的……”

　　“是一男一女两位仙人吧。”

　　“不是不是，分明是两个男人。”

　　传的越来越乱，最开始说话的食客忍不住拍桌道：“我大哥见过，就在陈家村外的小河附近，明明是两位佛修，只是一个没有剃头而已。”

　　可他的声音还是被遮盖过去，没人听见，他瘪瘪嘴，轻哼一声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