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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所谓龙王   常 ...


  •   常府夜里点的灯比城里一条街还要多,琉璃灯罩,满庭芳香,还有紫竹栽在墙角,假山怪石流水,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常家三代同堂,常久生为家主,年岁已高,命不久矣,据那些嘴碎的仆人说,他为了寻续命之法走火入魔,喝女子精血,吃男子心肉,已然是个魔鬼。

      常大望,不男不女,好男色,欺女霸男,腻了便粪坑溺死,用来浇灌紫竹。

      常依修,尚年幼,隐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意思,似乎是下一任家主之选,那些下人总越过常大望捧着他,惹的大公子嫉恨。

      至于常久生与城主,是隔了两房的表兄弟,蛇鼠一窝。

      尤苍踩在房顶上,弯着身,脚步轻浅,像是一只猫。

      常大望的院子最好找,夜夜笙歌不外如是,靡靡之音叫人作呕。

      又有鞭子抽打的声音,浓稠的血气从正房里飘出,守门的仆人早已经变了脸色,恨不得吐出来。

      尤苍纵身一跃,便到了一扇窗旁,前有紫藤遮掩,后有墙院,不容易被发现。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就见一道血肉模糊的脊背。

      哑巴趴在地上,衣服已经被抽烂,他的手撑在地上,两道肩胛骨分外明显,上面黏着成缕的长发。

      “找死!”常大望又换了根鞭子,每节都有倒刺,只要一下便会刮下不少肉。

      他似乎气急败坏,想要一脚踩到哑巴头上,被躲了过去,害他一脚踩空,差点摔倒。

      “抓住他,再让他动一下你们的手也别想要了!”

      跟疯子一样歇斯底里。

      两个小厮狠狠打了个寒颤,抖着手将哑巴摁在地上,他的腿还在扑腾,比待宰的鱼好不了多少。

      常大望有涂脂抹粉的一张脸,面皮松垮,遮不住的青黑,裸露出的肌肤上有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溃烂,起了水泡,又被他自己抓得出血。

      应该是得了花柳病。

      尤苍只觉得恶心,她皱起眉,哑巴要被那只脏手碰上了。

      “够了!”

      是一道苍老,带着暮气的喝声,外强中干,内里血气已经耗空。

      “老爷。”那两个小厮慌忙松手,跪在地上喊。

      常久生已经很老了,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玉坠,正是青面獠牙的天王头颅。

      他再不服老,也杵上了拐杖,包着绸缎的一头敲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天王庙要动土开建了,就用城主府的地,那里风水最好,你最近安分点,就招一个入赘算了。”常久生的眼睛已经混沌,只能看见模糊的重影,“有了这个哑巴你就安分下来,一身的脏病,整个常府迟早留给依修!”

      “爹!”常大望不愿,可也没办法,老不死的求长生,他的低贱妹妹又给他生了个未来家主,这个家里哪有他的地方?

      鞭子被甩了出去,正中一个小厮脸上,他痛呼出生,血在一瞬间打湿大半件衣裳。

      哑巴被拖了出去,尤苍坠在后头,跟着到了一个柴房里,墙上地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应是专用来关押的。

      她念了句口诀,穿墙而过。

      黎江已经昏昏沉沉,他只看见一道嫩绿色的影子飘进来,停在他头边。

      是不是黑白无常?怎么与他想的不一样?

      血迹糊了他满脸,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嗅到淹没人的血气,还有极淡的青竹的气味。

      “呼吸怎么停了?”尤苍疑惑,她半蹲下身,仍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挑动。

      灵气很珍贵,她只往哑巴的灵台放了一点,为他续上命。

      毕竟如果他现在死了,说不准会发生变动,可按照进展轨迹来说,不到跳河自尽之前应该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才对。

      真是奇怪。

      尤苍回头看了眼哑巴,他似乎缓了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瞳孔仍涣散。

      夜已深了,小雨淅沥,城主府还未去探过。

      城主姓常,也是常家人,叫常成龙。尤苍是在一处佛堂见到他的,供的正是那所谓的天王,还有只狐狸窝在天王脚下。

      方脸尖嘴黄毛的丑狐狸,尾巴又长又顿。它转转眼珠,口吐人言,声音与天王庙里的狐狸和尚一般无二。

      “我家主人是佛界天王,保你长生不死,不过你要世代供奉,要你这宅子做天王庙。”

      “好好好。”常成龙跪着磕头应道,他与常久生十分相像,都命不久矣之相。

      天王没能续他们的命。

      “还有,城外破庙有尊神像,主人就在神像里,梁上有柄锈剑,你要折了它。”

      那把剑?

      尤苍垂眼沉思,还是觉得跟着城主府的人前去看看。

      “好好好。”常成龙没有不答应的。除了他自己的命,他什么都能给的出去。

      第二日一早,尤苍就跟在城主府大门侍卫往城外走,许是城主叮嘱过,不可声势过大,那个小村子被绕了过去,幸免于难。

      破庙在林子中央。带队的首领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庙的入口,彼时已经阴阳交界时分,雨水从天上倒下来一样,糊住眼睛,连手都看不清。

      身边明知有人,只能隐约看见人影幢幢,比撞鬼差不了多少。

      尤苍看得清楚,那首领有了退意,不顾他的那些手下,一人冲进庙里。领队一跑,队伍就乱了,踩死了三个人,尸首分离。

      他们喘着气瘫坐在庙里,有人庆幸雨下的大,没让他身上沾血。

      死了人就死了人,没人不识趣乱提。

      等喘过气,那首领才让人将供桌搬来,又叫人驮着他,才摘下那把剑。

      剑不过小臂长,还镶着宝石,有人想去抠两块,被打了回去。

      许是想缓和气氛,有人低声道:“我听太爷爷说过这庙里的神仙是斩蛟龙的。”

      “又乱说哈哈哈。”没人当回事,气氛也确实活络起来。

      “可没有,是我太爷爷听他太奶奶说的。”那小兵做着怪表情,逗大家笑,“以前护城河走蛟,闹水患还吃人,有一个神仙从天而降,咵镲,一剑把龙劈成两半,然后有人祭拜他,才建了这个庙。”

      “可是这庙里待着不是天王吗?”有人问。

      庙里须臾噤声,这荒庙早就被孤魂野鬼占了,原本的神仙肯定走了,现在的天王又是什么东西?

      神像是稻草泥土做的,淋不得雨,他们生生守了两天,等雨小了,才搬走神像。

      那把剑被塞进神像的右手里,只是剑太短,显得不伦不类,那靛蓝宝石被白日里的光一照,亮闪闪的。

      蓝色调的剑脊……

      尤苍忽而一怔,莫名想到含章。此时再看那座神像,越发有黎宿白的影子。

      “……”

      这不比见鬼惊悚?

      可不论怎样,尤苍都想不到龙云城会跟黎宿白有牵扯,斩蛟龙?从未听过。

      动土的日子是特意看的,城主府拆了建庙是大事,朝廷派人来问,见搪塞不过便将巡抚赶出龙云城。

      反正山高皇帝远,又能拿他怎样?常成龙哼一声,被搀扶着进了常家。

      城主一来,常大望还如何训那个哑巴?老不死的天天盯着他,常依修那个杂种时时要踩他一头。

      “把哑巴带过来!”他怒道。

      下人不敢劝告,被那鞭子一抽只要半条命,白竹被抽了一下,脸毁了,身子也毁了。

      尤苍潜在梁上,灰尘沾染她的衣摆,她皱起眉,不再盯着衣摆看。

      白竹其实长得不错,就是命苦进了常府做奴仆,又倒霉被鞭子毁了脸,另一方面又安全了些,不会被大少爷拉上床。

      白竹拉着哑巴进了大少爷的房,大少爷就是个疯子,喜欢看狰狞的伤口。

      哑巴在挣扎,可是没有效果,他的衣服是小厮的,已经被血浸透,面色苍白。

      常大望又挑了根鞭子,有九节,每节上镶着刀片,又有钝圆的铁珠。

      只要一下,恐怕真会毙命。

      尤苍刚探出半个身子,却被一只手拉住,紧接着是欺身的气息。

      “李折绵?”她无声念道,皱着眉头看去。

      李折绵似乎早有所料,他神色冷漠,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真是奇怪。

      “他死不了,跟我离开。”

      擒在腕上手掌很炙热,让尤苍浑身不自在,哑巴已经气若游丝,门外出现骂声,应是常成龙和常久生。

      在绕过院子时,尤苍看见常依修躲在假石后面。他捂着嘴偷笑,嘴里念念有词。

      “跟我斗,有祖父在,又丢这么大场脸,你怎么当家主?”

      他们回到客栈里,小二上来迎了两句,又甩抹布走了。

      房里,烛灯刚刚点起。

      “不要干涉。”这是李折绵说的第一句话。

      “这里的幻境都是重演过不知多少遍的,最好的破解方法就是跟着幻境走。”这是第二句。

      “你跟在我身边。”第三句。

      尤苍不解,也不想理,扭头要走,却被拦住。

      “这是你开的房间。”他道,眼里有笑,“再者,我把这个幻境讲给你听,还有,不要碰天王玉坠,也不要去天王佛堂。”

      “好。”尤苍歪着脑袋答应 。

      “龙云城这件事发生已有几百年。”李折绵拍拍凳子,示意她坐下,又倒了杯暖茶,“一直下雨,湿气太重。”

      “你说。”尤苍坐下,捧着茶听他讲,却也不喝。

      李折绵自是知道原由,是怕他下毒。

      “龙云城外的护城河曾经走蛟,蛟出水患,又食人,掌门来此斩蛟,百姓为拜谢建了灵庙,只是百年一过,记得的人就少了,蛟被斩了也没了祸端,再过百年,庙就废弃了。”

      尤苍听了却问:“进入剑阁还得得知掌门生前事迹?”

      “当然不是……”李折绵扶额想笑。他抿了抿唇,尽力冷脸。

      “总之庙废之后,神像被邪祟占了,常家人为求长生,听信邪祟的话,鬼迷心窍,将龙云城一分为二,阳城是活人城,阴城是死人城,专献祭给天王。龙王河里是蛟龙的一抹魂魄,它被掌门饶了一条命,逃进河里,后来天王带来晦气,尸体投入河中,它借此修养仍不知悔改,兴风作浪。”

      “那个哑巴?”尤苍问。

      “是引子。他跳进龙王河轻生,怨气极重被蛟龙吞了,才能与天王相钳制。”

      李折绵说的很清楚,可尤苍不大相信,她感到一点心慌,像是会发生什么事。

      她沉吟片刻,还是点头。

      “那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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