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涧开天关》又戬

35、紫霄宫 “

　　“阁下是万佛宗佛子，怎敢不迎。”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从下传来，他拐过长梯，出现在尤苍眼前。穿着繁复法袍，发髻束起，踩着皂靴，站在台阶上，做恭敬状，敛眉拱手道：“在下紫霄宫掌门，法脉王灵通。”

　　尤苍见状便不好在洞口停留，等下了石梯到了王灵通跟前才回了个佛礼，道：“万佛宗尤苍，晚辈当不得大礼。”

　　“曾听说过万佛宗佛子天赋卓绝，万里挑一仅有一位，又慈悲心肠，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王灵通的灵识很平静，他没从尤苍身上感到恶意，便继续睁眼说瞎话：“想必应是早早入门，不然养不住这般风华。”

　　“……自然。”尤苍也不客气，勾起笑，“只是我家师兄听见要伤心了。”

　　王灵通闻言一愣。

　　师兄？万佛宗佛子不是一直都只有一位吗？之前的渊字辈三人不是选出佛子后就不再以师兄弟相称了吗？

　　他仔细看尤苍的脸，目光流转在她眉心金莲与满头长发上……她身后还背了个东西，拿黑布包着，确实不像正经佛修。

　　“掌门怎么不说话？不带我进去坐坐？”尤苍继续问，她满脸带笑，看着一派轻浮样。

　　……怎么像修了双修邪法一样？

　　王灵通有些怀疑，万佛宗有欢喜佛吗？不知道还能不能将她赶出去而不透露紫霄宫的方位……

　　他的纠结简直写明在脸上，尤苍压住笑，想要再客套一番，却听见一道极空灵的铃声从王灵通身后传来，露出一小截青色法袍。

　　人未至，铃先响，难以察觉，怕是用了阵法之妙，又或者境界极高。也是，能造出一个秘境，不被清音楼剿灭自然有本领。

　　那人手搭在王灵通肩上，从他身后走出来。是一个头戴巾冠，身着青袍的女子，肩上腰上都挂着黄樱桃大的银铃，眉眼很平和，是一种足够强大的平和，但又透着股矛盾的燥意。

　　她也朝尤苍行了个抱拳礼，笑道：“当然有好茶备着，师弟怎能没有礼数。”

　　“师姐。”王灵通的脸有些发热，他瞄着尤苍的表情，方才立的气势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尤苍当做没瞧见，她往那女子跟前凑近了些，乖巧道：“前辈是？”

　　“王灵妙。去殿里详谈吧。”

　　“好。”

　　见尤苍面上并无不满或盛气凌人的架势，王灵妙禁不住松了口气，毕竟是有求余人，哪里来那么多规矩。

　　她伸手一摆，做引路状：“随我来。”

　　秘境比尤苍想得要小很多。走下石阶，穿过几排苍翠的梧桐就到了议事殿，期间只看到几个弟子在切磋比试，都有金丹往上的修为，年纪也都不小。

　　这议事殿从外看占地千余亩，雕梁画栋，金仙绕梁，可一进殿中，就变得平平无奇，不过一个寻常大殿，连青石砖地都踩出或浅或深的凹陷，确实有些寒酸气了。

　　“见笑了。”王灵妙叹了口气，语气怅然，她盯着高堂上的匾额，话里带着极深的愧意，“今非昔比，躲在阵盘中终究有诸多限制。”

　　“是因为清音楼？”尤苍懒得兜圈子，清音楼的野心人尽皆知。

　　“是。”王灵妙没法否认，她眉头紧锁，坐到太师椅上，抬手撑着额头，“九百年前，清音楼忽然出现，不过三年便席卷所有法修门派，紫霄宫胜在隐秘，灵通又能辨人恶善，才先一步隐匿逃过一劫。”

　　“清音楼怎会有这么强的手段。”尤苍问。竟能躲过各位宗大乘。

　　“是强。”王灵通在一旁忍不住接话。他的牙都要咬碎，干脆一屁股坐到小方桌上，恨道，“但更猥琐不要脸，要不是那时各宗破虚、大乘期的老祖宗都进了秘境，哪轮得到它一个小小化神耀武扬威！”

　　小小化神？

　　尤苍笑而不答。

　　拓脉，聚气，筑基，结丹，元婴，开窍，化神，破虚，大乘，尔后飞升。小小化神，至少尤苍说不出口。

　　王灵妙也有些语塞，整个紫霄宫里也就他们两个化神了。

　　她倒了两盏茶，没看王灵通一眼，等尤苍坐下才将杯盏递过去：“那时的清音楼楼主也是化神修为，只是应该有摄魂之法，或操控或牵制……若不是老祖都去秘境寻飞升之法，他也钻不到这空子。”

　　事情说的很明白，尤苍沉吟片刻，道：“紫霄宫想重见天日不简单，如今清音楼已经成为道修之首，难以撼动。”

　　“道修之首？”

　　王灵妙闻言有些错愕，她推开凑上来的王灵通，语气急切，不可置信的问：“它都能压制万佛宗和剑阁了？！怎么可能？”

　　尤苍被问的一懵，她眨着眼，不明白王灵妙怎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只能乖乖摇头。

　　“清音楼里全是道修，为道修之首有什么问题。”

　　“……”

　　王灵通的脸憋的通红，他越过沉默的师姐，一拍桌，骂道：“邬不言就是一个不要脸的东西，佛道、剑道、法道，统称道修，见面即是道友，他竟将法改道，还道修之首，怎么脸皮如此之厚！另外两宗竟也不管管！让他如此嚣张。”

　　确实不管，尤苍还没见过管佛修叫道友的，她往后靠了靠，免得被王灵通的唾沫星子波及，而王灵妙依然不语，她才是紫霄宫的掌门人。

　　她盯着王灵妙，等着她出声相求。

　　等王灵通的嘴都说干，她才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沉着脸，这样看上去才有身为一宗领袖的气势。

　　“紫霄宫想请万佛宗襄助。”

　　“可三宗鼎力的驱势难以打破。”尤苍答。

　　“你可有法子与剑阁相商？只是一宗怕是难以推倒清音楼……”王灵妙陡然意识到语气的急迫，她顿了顿，还是说，“邬不言的天赋不及渊尘和黎宿白，底蕴也不及佛宗剑宗。”

　　“那也得等三尊商议，两宗探讨，不是我能答应的。”

　　回绝的意思很明显，气氛凝滞下来，连王灵通都没有再出声，他呆坐在太师椅上，眼神放空，显出几分绝望。

　　“……那就麻烦你与三尊说一句，我们等得起。只是求你不要透露紫霄宫方位，九百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进入阵盘的人。”

　　“好。”尤苍答应，她站起来，拂了下袖子，表露去意。

　　王灵妙也只能道：“……走吧。”

　　她看了眼依然呆滞的王灵通，心中不甘也无法。

　　走时的路和来时的路一样，只是多了些弟子候在一旁。王灵妙挤出一个笑，看着尤苍的脸，说道：“没有瘴气侵扰也没有灵气新生，修为难以精进，见笑。”

　　尤苍摇头轻道：“怎会。”

　　等到了洞口，便看见外头招摇的草木，尤苍脚步一顿，转身朝已经隐去身形的王灵妙道：“清音楼野心极大，恐危害苍生，只是当前没有确凿证据，真到那地步，佛宗剑阁都不可能视若无睹。”

　　铃声开始消散，只留一段余音。

　　“好，我等着。”

　　掺着草木香的风拂到尤苍脸上，她看着空荡荡的山洞，叹道：“金丹寿命可有一千二百年，不知还能撑多久。”

　　“邬不言很狡诈。”

　　传音入耳，尤苍还是第一次见渊尘如此评价一人，她眉头轻挑，踩着长到膝盖的杂草往山林深处走。

　　“九百年忽出一秘境，周遭异象频发，有许多凡人和弟子都看见过上界景象，此时已许久未有人飞升，为探寻飞升机缘，主持和其他宗门长老都入了秘境，却不想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内，邬不言横空出世，统领法修，改为道修，我等想去查看，可又因为他手上有太多宗门牵扯，也只能一再搁置。”

　　“等主持长老出来时，清音楼已经与那些法修门派牵连甚深难以分割，就一直维持到现在，还成了道门之首？”尤苍嚼着新出的树尖尖，含糊接道。

　　“对，如王灵妙所言，他善阵法符箓，会炼丹铸剑，极善迷惑人心智，使其成为伥鬼，只是极少露面，我都没见过几面。”

　　渊尘显出分神来，他扔掉尤苍手里捏着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嫩芽，盯着她咀嚼的腮帮子，轻斥道：“不要什么都往嘴里嚼。”

　　“……好。”

　　尤苍不认为自己会中毒，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露出笑，“多谢师父关心。”

　　“……”

　　光会油嘴滑舌，事事都答应，事事都不听。渊尘只觉得有些头疼，他飘到尤苍身前，看着她眉心已经开出重瓣的金莲，心里稍稳了些。

　　“你要去哪里？”他问。

　　“然珂。”尤苍没了笑意，“我出生的地方。”

　　“师父，如果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渊尘答的很果决。可过了会儿，他皱起眉，又飘到她手边，“你为什么这么问？”

　　是又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有些迟疑，还是道：“你有任何事都可以与我说，跟我商量，我是你师父，就算触犯门规我也能给你抗下，况且我并没有见你对主持之位动心。”

　　“哦。”尤苍应了一声，手上又想不安分的揉碎刚采的红色野果，可还没用力就被一卷灵风刮走。

　　她刚抬头起来，就被训斥一顿。

　　“想死可以直说，为师还能给你找个好地方。那果子叫鸾凤结，专催情欲。”

　　“啊？”

　　尤苍还是第一次见催情欲的果子，她瞅着翠绿藤蔓上挂满了，圆润的叶子下一串串的，没想到有这效用。

　　渊尘总算看出点不对劲，他有些惊讶，声调都高了不少。

　　“你想吃？！”

　　“……我不想吃。”尤苍确实想尝尝看对她有没有用，但她不敢说。

　　她瞄着渊尘的脸，手上安分下来，继续赶路。

　　天已经黑下来，尤苍懒得生火，她拿着根竹棍敲着草发出窸窣声响，伴着虫鸣声，身边还有人陪着，倒有一点安心。

　　“万佛宗从开宗立派以来就有规定不收女弟子。”

　　渊尘的话很突然，尤苍的手僵在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最终还是当做无事发生，沉默的往前走。

　　“是我们眼拙没瞧出来。”

　　渊尘还在说，尤苍都不敢看他一眼，她低着头闷头走，还嘴硬道：“师父怎么忽然说这个？”

　　渊尘方才的一点怒气早就没了，他凝出实体，落到地上，扯平尤苍因打草而翻起的袖子，动作很轻柔，像是呵护珍宝。

　　“很早就知道了，也是意外发现，当初只查到上京城，只知道你是一个乞儿，还是丐帮帮主。”他的声音里带来点笑意，又很快压下。

　　“今日你似乎想说些什么，我知道的除了瘴气就是这了。”

　　身旁人身上沾染的檀香一点点侵入尤苍的肺腑，她不在庙里，身上没什么香火气味，渊尘却像是与香烛融为一体。

　　她口唇干涩，低声道：“欺心诳上，我错了，应该受罚。”

　　“你没错。”渊尘还是拉着尤苍的衣袖，像是牵着孩童的长辈，他看着她的发顶，浅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柔软的笑意。

　　“是我们眼拙，与你无关。”他又说了一遍。

　　“此事只有我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