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涧开天关》又戬

116、取臂钏 清

　　清音楼里倒没下雪，只有不断弥漫的浓雾，尤苍身处清音楼主楼第八层中。

　　她放下热茶，眼睛一瞥，朝端坐在梨花木椅上低头不语的人道：“曲幽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听你吩咐。”曲幽是苦着嗓子说完这句话的，哪里想得到，尤苍会有一天入驻清音楼？连憩那个心机深重的，不知从哪来的消息，尤苍一来就借着任务的由头跑了，就只剩他一个楼主和尤苍认识。

　　“栾七来了，你走吧。”被监视的滋味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尤苍被屋子里的暖炉熏的犯困，她打了个哈欠，将窗子打开透透气。那些轻纱样的雾气就缓缓涌进屋里，参着淡淡风信子的香气。

　　曲幽走了，换了栾七来。

　　栾七更瘦弱了，也有件斗篷，上面绣了白鹤。他的左手袖管空荡荡的，还能隐约看出萎缩的胳膊形状，臂钏几乎将他生命力吸干了。

　　只是他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乖乖坐到椅子上等她倒茶。

　　尤苍垂下眼，看着透光的瓷壶里起伏的茶叶。

　　“等我一个时辰。”她说，“我让邬不言将臂钏取下来。”

　　栾七自然答应，他一只手拿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雾里的风信子气味让他恶心，但尤苍好像挺喜欢，那就不要关窗了。

　　邬不言在清音楼主楼第九层摄天殿，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去。

　　尤苍当然不会听。

　　她手腕用劲，将门推开，门撞到墙上，咚咚两声，还有两道灰色的影子在门后消失。

　　珠帘被掀起来挂在屏风上一直没放下去，屏风又是飘着雪花的翡翠做的，薄而透光，尤苍看的一清二楚，邬不言的背上每个脊突处都有成对的圆形瘢痕，每一块椎骨都像被洞穿过。

　　“你怎么来了？！”邬不言吓了一跳，紧接着是被忤逆的愤怒，可开门的人是尤苍，他能怎么办？只能随手拿了个放的最近的面具挡住脸，又扯了外袍搭在身上。

　　尤苍瞧着那张漂亮的狐狸面具，说：“将栾七的臂钏取下来。”

　　“……不行。”邬不言到现在还衣不蔽体，尤苍没有羞耻心似的，直勾勾盯着他看。

　　薄薄的一层雕花翡翠屏风，水一样的通透，有什么用？

　　“为什么？”尤苍皱眉。她往前走了两步，邬不言就往后退两步。

　　“你不要仗着修为……”邬不言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仗着修为怎么样？欺负你？”尤苍在笑，她眉毛弯弯，眼睛也弯弯，看着可恶极了。

　　她坐到唯一一把太师椅上，这里看不见邬不言。

　　“那就给栾七换个肉身，这你应该能做到。”她说，语气淡然，像是一件小事。手边的桌上放了一小块檀香，犀角做的，应该掺了龙骨，看样子邬不言没舍得用，装在木盒里盘玩。

　　“着桌上的香不错，我瞧着很喜欢。”

　　邬不言被气笑了，他轻嗤一声，不答应，手里动作不停将里衣系好。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怎么跟强盗一样？万佛宗和剑阁是怎么教导你的？渊尘还为你说话，差点活捉了卫克。连黎宿白都跑了过来。”

　　他越说，语气越古怪，带着股酸味。

　　“清音楼里的弟子对你忠心耿耿不敢反抗，你猜我不知道为什么？操控肉身的本领是从九百年前的祈赐大秘境寻来的？破虚、大乘期的老祖还困在秘境里出不来，你倒出来了，是你做了什么手脚？”尤苍变了脸寒声问。

　　她指腹摩挲，殿门已经被两道灰白的影子关好，应该是邬不言养的鬼侍，他就喜欢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件事在各宗门避而不谈，老祖尚未陨落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一些小宗门就这样散了。

　　邬不言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系外袍的腰带，玉牌无论怎么样都挂不上，他的指尖也冰凉。

　　“你要入魔了。”尤苍继续说，“我能察觉到你体内有不断生出的魔气。”

　　“怎么可能。”邬不言不信，他道心稳固，不可破碎，不达目的不罢休，怎么可能生出心魔？

　　“你又在唬人。”他扯扯嘴角，想避开方才大秘境之事。

　　“是，我在唬你。”尤苍勾起唇，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落在邬不言身上，他已经从屏风后出来了，还带着白狐狸面具。

　　她说：“我等你发现之后来找我。你应该是不想入魔的吧。”

　　当然了，修士哪个想入魔？以前倒还好，没有魔种威胁，现在魔种出世，一但入魔那不就成了魔种的奴隶了？

　　邬不言胸口梗了一口气，又见尤苍站起来，拍拍袖子。

　　“去把臂钏摘下来，要么给他换个新肉身。”尤苍已经走到邬不言身前，她斜眼看去，与之同时，威压按在邬不言肩上。

　　他身体一颤，差点跪了下来，还是尤苍搀扶住他。

　　“你怎么了？”她问，黑漆漆的眼睛泛着幽光，像鬼似的。

　　偌大的摄天殿里，一个鬼魅，一个狐狸，两厢对望。

　　邬不言此刻真恨不得一开始就杀了尤苍，他能清晰的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肉身要维持，就要吸走他人的寿数。

　　“你要吸谁的寿命？还是栾七的？他这么久修为不曾精进，是你吞了他的天资对不对？你还想换命不成？”

　　尤苍几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砸在邬不言的心脏上，他有些头晕目眩，可瘴气霸道的将他的灵台围住，他无论如何也运转不了灵力，更别说驱动功法去吃寿命了。

　　他的手死死抓住尤苍的胳膊，左腿膝盖已经碰地，挨着她的鞋尖。

　　他看见尤苍低下头，甩下他的一只手，想要去摘他脸上的面具。

　　指腹已经碰上了，就像是实实在在触碰到他的脸一样。

　　“我答应你！”邬不言睁大眼，他眼里全是血丝，只是自己看不见。

　　“我答应你！”他又说，语气越重。

　　“好。”尤苍眯起眼笑，眉心的红痣也跟着动似的，像是活了过来，要通过邬不言的两只眼睛钻进他神魂里。

　　“先摘臂钏，再把栾七的寿数修为还给他。”她的语气出乎意料的软，求人办事的语气。

　　可邬不言简直要恨死了她。他还是跪了下去，额头靠在尤苍的双膝上。

　　“我的修为会倒退。”他哑着嗓子说。

　　“那本就是栾七的东西。”尤苍已经去逗弄鬼侍了，它们和邬不言一样，都蔫了下来，“给你半个时辰休息。”

　　她背着手慢慢往外走，发尾摇摇晃晃，刺的邬不言眼睛疼。

　　他闭上眼，直到呼吸平复才爬起来。灵台里的瘴气已经撤走，他恨不得将灵台翻过来查看，幸好并未发现魔气或瘴气残留。

　　“她就是个乞丐骗子！”他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骂。

　　栾七的茶还没喝完，已经冷透了放在桌上。

　　“再过半个时辰。”

　　这是尤苍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她把窗子关了，点着从邬不言那要来的香。

　　龙骨的气味苦涩有厚重，闻之神思清明，修为稳固。

　　“寿数和修为都还给你。”

　　她挑眉说第二句。

　　“你如果不怕，可以和我一起，我们一起离开。”

　　望着栾七的眼说第三句。

　　尤苍还没说完，就见栾七笑了起来。他抿起唇，这才发现他嘴角旁有梨涡，浅浅的，漾着一池水。

　　“好啊。”他亮着眼睛答应。

　　既然如此，尤苍估摸着邬不言发现灵台异常的时间大约还要七天，修为倒退之后心魔应该会发作的更快。

　　半个时辰慢慢煮茶就过去了，栾七还变出一个棋盘来，他小时候就缠着尤苍总想和她下棋玩，却总李折绵抢去。

　　黑棋吃完了白棋，栾七笑两声，将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扔进棋盒里。

　　邬不言来了，他换了身绀紫色的衣裳，面具也换了，墨黑色。

　　他语气不善，沉声道：“栾七你过来，本座帮你摘掉臂钏。”

　　说完，他有看了眼尤苍，语气放轻了许多：“要阵法协助，不能在这里取。”

　　“去吧。”尤苍答应，“我等着。”

　　夜里开始下雪，混着冰粒子簌簌往下掉。栾七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一下胖了许多，走路带风，已经到了元婴后期。

　　尤苍也上前去迎他，笑说：“你现在可比之前好看太多。”

　　七日过得很快，半夜子时左右，尤苍的门被敲响，频率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刻冲进来。

　　尤苍披好衣裳，头发就由它散着，已经长到臀边。

　　来的不止邬不言，还有跟他同样装扮的一个男人。

　　尤苍从珠帘后走出来，停在火烛边，似笑非笑，她微微歪着脑袋看卫克，他虽穿了长袍，但那样子一看就是他。

　　“再过段时间你就会见到至贞，他回到万佛宗了。”

　　她继续说：“至贞应当去过魔涧。”

　　“你什么意思？”邬不言的脸已经僵住，他修为倒退两个小境界，脸上已经长出了细小的皱纹。

　　“意思是我能拔除至贞的魔气，就也能拔出你的。”尤苍说。

　　“一个是刚生的心魔，一个是走火入魔。”邬不言其实已经信了大半，这心魔实在难缠，竟然像是在他灵台中潜伏已久。

　　“对我而言都差不多。”尤苍耸耸肩实话实说。

　　邬不言是怕尤苍的，她动手不多，没开过杀戒，在万佛宗时她修的可是杀戮道。

　　还不回话，尤苍干脆靠在柱子上等，朱红的漆与瓷白的肌肤交融在一起。

　　她轻抬下巴，朝那个沉默的男人道：“卫克为什么不说话，施祁呢，他到哪里去了？”

　　“施祁？他躲到凡人堆里去了。”卫克还是忍不住道。他往前走了两步，被邬不言伸手拦下。他一下变了脸，骂了句畜生。

　　看样子他们的合作也不牢靠。

　　尤苍笑出声，惹了他们两同时看来。

　　她稍稍正色，问：“你想什么时候拔出心魔？”

　　“那代价呢？”邬不言问。

　　“我要栾七。”尤苍挑眉。

　　事情定下，就在三日后，彼时人间暴雪，修士自然要去救人。

　　“金玄会趁机偷袭剑阁。”卫克说。他丢了先天恶气，修为也不如金玄。

　　“趁现在尤苍还没入魔，我还能吞了她成为新的魔尊。”他眼神一暗，“要借剑阁的手重伤她！”

　　邬不言没有说话，他明日要拔出心魔，自顾不暇，哪还会管他？

　　另一处，沈将明终于敲开了尤苍的门。他刚破境，身上还带着风信子的香味。

　　“好久不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