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找到它，然后杀了它 ...
-
我是一朵水仙，顾影自怜。
我纯白无暇，当然了，内里是黄的。
天命正统之黄，无人可指摘，但是人类真的很喜欢乱栽乱摘。
我自认为是千千万万朵花中最独特的那一朵，也许每一朵花都这么认为。
但是对于一个普通小女娃来说，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至少在她每天提着木桶一瓢瓢给我浇水施肥的时候，我还不觉得我对她产生了任何意义。
因为，她不只给我浇水，她还会给别的水仙花浇水。
“水仙花呀，水仙花，快快长大”。
一个小丫头扎着双云髻，一边浇水，一边笑得很开心。她很瘦小，但是她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的，那双眼睛在看见花骨朵的时候，很明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的声音真好听，我很喜欢，我没有声音，我也想要这样清甜纯净的声音。
她好久没过来浇花了。
她长大了吗？
她为什么不来了？
是我不再好看了吗？
我轻盈洁白的花瓣随风而动，一片花瓣掉落，被风吹过，吹到我想看见的女孩身边。
她长大了好多呀，个头比之前高了不少，穿着红红的衣服，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几个金色的大字。
我不认识，我是个文盲。
花瓣落在她的床边，我看见了她落下的泪。
我想，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意义，但是从她第一次抚摸我的花瓣，第一次给我浇水，她就对我产生了不同的意义。
花瓣仅剩下的生命力，在渐渐消散，我第一次有这样一种念头：我有一点难过，替她的眼泪难过。
她低头，看见了床边的这片花瓣，只疑心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散落在窗边的。摩挲了一下花瓣的纹路，她轻轻叹了口气：“花落了”。
一滴滴眼泪滴落在已经有一些微微卷边的花瓣上。
她真美啊，比我剩下六瓣花瓣加起来还要美。
其他的，我便再也看不见了。
我只剩下六片花瓣了，我还能看见她六次。
我开始期待风再次来临，我日日夜夜祈祷询问：何日风再来？
风没有再来，没有人会来，风也不会。
我又开始了自由生长的日子，我舒展我的枝叶，抖一抖我的花瓣。
我没有枯萎，我不会枯萎，因为我就是这样一朵水仙花。
忽然有一天，我有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一团黑影掠过森林原野，离这个山谷，越来越近。
遍野的哀嚎，那是人的声音。
我蜷缩着自己的花骨朵，试图往地里藏。
我闻到了，她的气息，她越靠越近，她在逃命。
我抬起小小的花瓣，我看见她穿得像土地一样，灰黄灰黄的，一点点往山谷里跑，跑向我的方向。
跑过我的方向。
怀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和她小时候长得很像，比她更胖乎一些。
黑影席卷而来，她倒下了，小小的孩子也倒下了，连一声啼哭都来不及发出。
我没有眼泪，我是一朵即将枯萎的水仙，我不会流泪。
“枯萎的水仙花啊，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沉默，只有沉默。我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回答。
“你愿意用你死后灵魂长久的寂灭，换取现在的生机吗？”
“我的世界生病了，我需要一些灵物和天材地宝去救它，到现在我只差一样宝物了。”
年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可以帮助你恢复生机，但你死后的灵魂归我，可以吗？”
“可能你的灵魂会沉睡于世界永久的虚空尽头，也可能会被我用来做交易。”
“如果你愿意，就晃动一下你最上面这朵花瓣。”
我没有任何力气，也不想寻找任何意义。
但是我看见了，为什么我要看见呢。我看见了她和她怀里的婴儿，她们有着一双相似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我有一种出奇的愤怒和麻木。
我想站起来，真正的站起来。我必须站起来。
我要去掩埋她们的尸骨，就像她曾经温柔地掩埋我的根系。
风来了。它来迟了，可它终究是来了。
我的花瓣晃动，契约成立。
“谢谢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和那些恶魔强盗都不一样，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最迟四万年，四万年后，无论你死没死，我都会来收走我的报酬。这是一场交易。”
是的，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交易。
我的花瓣开始恢复生机，我开始逐渐变高变大，变得比当年的她还要高，还要大。
我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我摸着自己长长的头发，不像她，没有乌黑的样子，不亮。
一个雪白的人，用手在地上挖坑，那是她觉得最舒服的地方。她用力地挖呀挖，白色的发丝沾上了泥土。
纤细的女人，抱起另一个纤细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
她赤裸的身体沾了很多尘灰，但是她把坑里的女人收拾得很干净。
她看着坑里白白的小脸，睁着的眼睛，那是一种哭不出来的感觉。
她把小女婴放在了女人的身边，大手和小手交叠在一起。
她害怕女婴把女人压疼了，因为她自己就是一朵特别怕疼的水仙。
她开始害怕，和任何人产生意义。
也害怕，成为别人的意义。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埋葬的这个女人和婴儿是否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意义，也不知道四万年是长是短是朝是夕。
但是现在，她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要去找到那团黑影。
然后，杀了它。
无论它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找到它，然后杀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