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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适我愿兮 哪个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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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宴秋和凌栗被引到了一房间内。
周围陈设干净宽阔,被褥松软带香,甚至屋里还有些精致的小摆件,虽谈不上奢靡,却和老爷子口中的“小房”搭不上干系。
这当然不是因为老爷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真正的原因嘛……楚宴秋的视线落到床上呼呼大睡的凌栗身上。
她怎么走到哪都是朋友?
“啪嗒。”
那位老妇人轻轻放了碗醒酒汤在桌上,一边还不忘用眼神关切地看看床上睡着的人。
“对了,”没过几秒,她又想起了什么,开始忙忙碌碌絮叨道:“凌姑娘之前就说要吃面,我得去揉点面醒来备着。还有姑娘家爱吃的那些小糕点,这里属王记卖得最好,等会天一亮我得赶快去买。”
“她不是还说喜欢摸狗吗,隔壁不是刚生了几只小崽?等她醒了,我马上就给抱过来……”
老妇人掰手指念叨着,也不管什么待客的礼数了,居然无视屋内另外的两个人,自顾自直接踏出门去。
被她干脆利落忘在房内的二人面对面,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几息,楚宴秋先朝着那位严肃的老人笑笑。
他开口道:“您二老与凌栗是怎么认识的?”
“据我所知她常年待在宗门,很少外出。院中设施颇新,能看出是新修不久的屋子,再听您的口音也不像这的人……所以,您是在别的地方见到她的?”
老人是用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看着楚宴秋,没立刻回答:“这位大人,您说您是凌姑娘的朋友,不知您与她认识多久了?”
楚宴秋不假思索道:“六年。”
反应自然,不似作伪。
他笑着又说:“您别担心,我与凌栗是同门,这几日需要一起出任务。且是好友,不然她也不会如此放心醉倒了。”
老人听到这数字先是惊讶,后又有些恍然道:“……倒是比我认识凌姑娘还早。”
他见楚宴秋穿着一身不可多见的华袍,气质卓然清贵,大宗门弟子的身份不似作假,又听到他那几句话下来颇有道理,对他的防备自然而然又少了些。
于是老人缓和语气,将他与凌栗相识的事娓娓道来:
“我们,曾被凌姑娘救过。”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雪天……”
——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雪天。
老头姓陈,和妻子靠着木工维持生计,乡里邻居都叫他老陈。
当时家并不在这座城内,而是在更偏南一点的地方,那里都是人族的地盘,没有妖族痕迹。
这天下有妖有人,但妖的地方只有妖,人的地方却有修士和凡人。有仙缘者百里挑一,凡人占人族的大多数。
这凡人中,自然也包括老陈夫妻二人。
他们夫妻俩手艺不错,做木工的日子虽算不上富足,但维持温饱不成问题。他们没有子女,两个人相互扶持,半辈子安安稳稳过来了。
常有修士在酒楼高谈阔论降妖除魔,老陈也就听一耳朵,拿着手里的钱给老伴买份小菜就走了。什么妖族什么修士的,离老百姓日子太远。
但城里人都说妖族不好,久而久之,老陈下意识听到妖族的名头也皱眉,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心中对他们谈不上喜欢。
以为日子就这么走下去了,却不料有日城中突然大乱。
天有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老陈被四面八方的哭嚎吵醒,他从梦中惊醒,打开窗户往远处一望,城中百姓惊惶四散,他们背后是只在修士口中出现过的天雷地火,仿若天公怒声滔滔,把夜里照得像白日。
“轰隆”一声。
他恍惚的神思被巨大的爆炸声拽回,老陈赶忙摇醒妻子,仓促离开了家。
前脚刚踏出家门,后脚就听又是一声巨响,老陈回头看,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被火光囫囵吞下。
老陈一阵茫然,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老房子去了。
只是这火和他没什么情分,眼见着扑上来要把他一起吞下,是旁边的妻子猛抓他的手,像抓了个无根的浮萍,惶惶然挤入人流之中,被大势冲走。
直到出了城,老陈蓬头垢面地回望家的方向,落下一行泪。他魂不守舍地拉了个路人,见路人一直在嘴里咒骂着什么,就问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冷笑一声道:“都是妖族干的好事!这又是雷又是火的,扰得城内不得安宁,净是那些妖族的神通!”
“近些年不都是这样吗?无论是修士嘴里还是游商口中,妖族祸害完这座城就去祸害那座,犹如蝗虫过境!”
妖族……妖族……
老陈嚼着这两个字,心中腾升的怒火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心火旺啊,烧得他泪水干涸,喉咙干哑。
妖族!
就是他们!
难怪那些修士如此厌恶,难怪平日里在城中不曾见过他们!
老陈想,定是这群妖族最爱惹是生非,被神通广大的修士赶了出去,却不料心胸狭隘的他们怀恨在心,今日城中大乱,除了是这群妖族在捣乱,还有谁会平白无故毁了他们的安稳生活!
这一刻,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和老陈想的一样。
他们也恨上了妖族。
老陈想要嚎啕大哭一场,可心头喷涌的火气咽不下去,它堵着喉咙,只允许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吐出。
这时,妻子却拉了拉老陈的衣袖。她的面容很是疲惫,看着苍老了很多,但却比老陈镇定不少。
她对老陈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也没办法了,我们得向前看,那样才有个盼头。”
她又说:“等里面的动静没了,我们回家拿上雕木头的那些工具,那些东西是火烧不掉的,然后去别的地方寻出路。我们有手艺,大不了从头来过!”
老陈看着妻子,重重点了点头。
待到早上天亮起,前面的路清了些,众人往东的往东,向西的向西,皆去别处投靠亲人,只有老陈和妻子重新回到城内。
断壁残垣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看着苍凉,却也因为这凉薄的雪,那嚣张的火势才没有肆虐。
老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终于看到了房屋的轮廓。待走近一看,还好,只是房梁被火烧塌了,里面东西虽有些焦痕,但还算完整。
他和妻子都松了一口气,既然这些物件都在,那他们平日里保管妥当的工具也肯定在。
这一口气松了,就有另一口气提了上来。触景生情,老陈想到了做出这些恶事的妖族,心中更加愤恨难抑。
他忍不住对妻子说:“妖族行事无耻,难怪酒楼里的那些修士都要将他们抽筋剥皮!先前我偶尔还会心中不忍,现在恨不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跟着那些修士一起!”
妻子抚了抚他的背,环顾四周后也叹了口气。她只捡了几样常用的工具,轻装上阵打算离开。
但她突然皱了皱眉,又问道:“诶?但妖族祸乱城内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帮着收拾的老陈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我看这城里只有雷火的痕迹……话本里不都说妖族过来还会欺男霸女,生嚼人肉吗?怎么一点没见着。”
老陈说:“可能是我们对妖族了解少,不知道他们还有别的招——什么声音!”
他们攥着手里工具,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却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在靠近。老陈经验丰富,拉着妻子躲进床板下。
从他们的视角看似乎来了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两双华贵的靴子,连衣袍的纹路都处处透着精细不凡。
白靴子道:“还是我们池大长老厉害啊!我看太虚宗能走到今天这位置,少不了您的功劳。”
池大长老?
这个不太清楚,但太虚宗他们知道,这可是盛名响彻天下的大宗门。
这两个人不是妖族而是修士啊!安全了!
床底下的妇人眼前一亮,刚要出声,却被老陈捂住了嘴巴。她扭过头去,不解地看向老陈,老陈却神色严肃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床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黑靴子道:“哪里哪里,若不是你这次传讯给我,我都不知道如此偏远的小城还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这地下的灵石矿脉少见,只要能开采出来,那油水可不少。”
白靴子道:“诶,那某就忍痛割爱,弱水三千一瓢不取,尽数送给池长老您了。这么大的功劳,定能让您面见宗主,只求您看在这矿脉的份上,为我在宗主那美言几句。”
黑靴子道:“瞧你这话说的,一定,一定。”
二人开怀笑作一团。
笑完了,黑靴子又道:“不过你这次的阵仗有点大啊,连仙术都用上了,城里的那些百姓没反应?”
“往妖族身上推不就好了?”白靴子浑不在意道:“这偏远小城都是些没灵力的愚民,正好这矿脉也不在那些修士经常住的地方。再者,仙术是灵力,妖术也是灵力,后来者谁能分清?”
外头的话越冒越多,老陈身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在这个严寒的冬日,他异常得热,感觉心脏马上要扑通扑通飞出胸膛。
城中的事情……不是妖族做的。
是修士……?
为了地下的矿脉。
那城中一直流传的风言风语,话本里青面獠牙的丑恶妖族,被剥皮抽筋的罪该万死的蛮兽……此前种种,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老陈越想越悚然。
他想拉着妻子走,可外面的两人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黑靴子道:“这次事情做的有些急了,难保有心之人不会觉得蹊跷……”
白靴子摆摆手:“哪可能?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愣头青!”
“是吗……”黑靴子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老陈的心也跟着他声音沉了下去,落到不能再低的位置,“咯噔”一声。
一双眼睛透过床缝,看向了他们。
“那这两个藏起来的老鼠,该怎么解释?”黑靴子弯腰笑了。
老陈手中的工具应声而落。
黑靴子修士看到“叮铃哐啷”的一堆东西从床下滚出来,嘴角一咧,竟哈哈大笑起来。
白靴子修士面色难看,他的视线在工具和大笑的修士直接来回乱转,最终选择谨慎地问道:“这……池长老,这该怎么办。”
池长老被这俩人惊慌失措的蠢样逗笑,轻蔑地又扫了眼后随口道:“今日是个大好日子,不宜杀生,左右施个禁术,不让他们将这事传出去就行了,不能坏了我宗名声。”
白靴子修士连忙点头。
他用法术将二人从床底拖了出来,就要掐诀动手,却又听见池长老一声“等等”。
白靴子修士扭头看向池长老,却见他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二人的手上。
池长老道:“我刚刚又想了想,这样的惩罚还是太轻松了,总不能是个人都能冒犯我宗。”
“这样吧,我看这俩人是做木工的,那就再废掉他们的双手,随便找一处地方扔了去。此间天地寒凉,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就这样,在老陈二人惊恐的目光下,他们的手被比雪还凉的剑光切下,层层叠叠装入布袋中,里面还装着他们谋生的工具。
这只布袋被轻蔑地挂在老陈脖子上,如同狗绳把他拴着,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然到了处全然陌生的野外。
寒风严酷,雪越下越大,将他的头发染白,老陈看着妻子和自己的断手,神色凄然,像老了十多岁。
雪是白的,血又是红的。
而老陈的眼前是黑的。
这竟是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却把老陈的一生都快走完了。他耳朵里还是妻子说他们有手艺,大不了从头来过的期盼,可眼前却是鲜血淋漓的断手。
修士……修士……
那修士还说,他大发慈悲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可老陈抬头看冰天雪地,四面八方白茫茫一片,连前路都快看不见,又哪来都生机可寻。
更别提他们断手的剧痛,那两位修士分明就没想过要让他们活下来,这一线生机不过是自寻死路的饵。
老陈想,大家都被修士骗了。
他看着妻子无声流泪的脸,仿佛要从身体里挤出最后所有的力气,用力大喊道:“大家都被修士骗了啊!”
妻子倚靠在他的身上,静默着留着泪,准备安静接受这最后的时刻。
“啪嗒。”
这寂寥的天地,却有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枯枝被踩断的声响。这让老陈和妻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屏住。
难道是那修士改变了主意,想直接把他们杀死?
他们绝望不安的时候,踩雪声响起,是一位姑娘拨开了乱枝来到他们面前。
她正动作小心地半弯着腰,一脸懊悔地看着底下被她踩断的枯枝,似乎是打算偷摸着做点什么事,结果被发现的样子。
她好像察觉到了面前有人,但并未上前,反而极为熟练地蹦出一串话来:“无意冒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来随便找个地方偷懒的,既然这块地方有人了那我马上就走,绝不耽搁……诶?”
女修说话时顺势抬眼,那目光落到老陈夫妻二人手上时,她瞪大了眼睛,嘴里蹦出的一系列话都被吞了回去。
在姑娘看着老陈的时候,老陈也终于看到了姑娘的脸。
她有双栗色的眼睛,老陈曾见过酒楼万金难买的糖点是这颜色,剔透又明亮,在纯白的雪色下,像一团温暖的火。
再后来,那些记忆就如同梦一样玄幻,即使多年之后,老陈都觉得像是话本里的仙人真来了一样。
姑娘用了不知什么手段,接上了他们的断手,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物在地上堆起了个不小的堆。
老陈抚着失而复得的手,一边落泪,一边跪下欲要给姑娘磕头,刚刚还镇定的姑娘这回却急急挥手,说用不着这样。
老陈问,仙长啊仙长,您是何方慈悲的修士,莫不是故事里的天上大神转世,不然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为何修真界从未听过您的尊名?
姑娘说,不不不,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会些旁门左道。
她笑笑,似乎不好意思般又说,我们宗门的仙鹤修为都比我高。
姑娘治好了他们的双手,替他们取下了脖子上的布袋,为他们指了如何去城中的路。
姑娘说,她的名字叫凌栗。
凌栗,伶俐,真是好名字啊,妻子这般感慨,和仙长如此合适。
“别叫我仙长啦,我才没这么厉害,叫我凌姑娘就行。”她问:“话说你们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吗?”
老陈摇了摇头,他们被施了禁术,无法透露半点实情。
凌栗了然,没再追问。
老陈看着凌栗年轻的眉眼,有些担忧道:“虽不能说,但凌姑娘应该能猜到此事绝不简单,今日贸然救下我们,不怕波及自身吗?其实您只要转身就走,便不会有任何风险。”
“话虽是这么说……”凌姑娘挠了挠脸,突然大叹一口气,挫败道:“我也想这么做啊!可真的见到了,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也许你说是对的,但我做不到。”
她还反过来安慰老陈道:“没事,反正我不常出门,我是修士,大不了我就在宗门当只笨乌龟,躲着不出来。”
修士啊……是了,凌姑娘也是修士,那个断了他夫妻二人手的也是修士。
先前被他厌恶的是妖,现在他却更恨修士,可帮了他们的凌姑娘同样是修士。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凌姑娘,虽说这话有些突然,但您是怎么看待妖族和修士的呢?”
“嗯……”凌栗摸了摸下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我眼里都一样嘛,修士朋友我有,妖族朋友我也有。你看啊,比如说那些替你们治伤的药草,大半都是我那些妖族朋友送的。”
“这样啊……”老陈听了凌栗的话,心中敬佩她的潇洒独特,可也愈发茫然起来:“人族言妖族无耻,妖族言人族虚伪,那凌姑娘您说,我该听谁的呢?”
凌栗思索了一下,道:“我刚刚又想了想,想到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那里的街市上本来没有老虎。有一个人说街上有虎,没人信,两个人说,半信半疑,三个人说的时候,满城的人都信了。”
凌栗问老陈:“老伯你呢?若三个人都来你面前说街上有虎,老伯你会信吗?”
老陈不知凌栗的用意,便只能磕磕绊绊说实话:“这……既然三人都说了,那必然是真有吧?”
凌栗笑道:“可一开始不就说了嘛,街市上哪有什么老虎呢?”
老陈怔住。
凌栗伸出手比划着:“不过是一张嘴传一张嘴,这人听那人的,那人又听这人的,传着传着,三人便能成只虎。”
“所以我觉得,听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去看一眼。”
“修士有善有恶,妖族也有好有坏,哪能单凭他是人还是妖就定了性?见过那个妖伤人,便恨那个妖就是了,不必把整座山都烧了。做人做妖都一样,好坏都在自己,不在族类。”
听了这话,老陈下意识道:“那您说的话,我们该信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话可能是冒犯,怎么能不信凌姑娘的话呢?
老陈心中懊悔,担心凌栗生气,却见她反而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惊喜道:“老伯你思想很灵活嘛!”
“我听一个很厉害的人曾说过,不要搞个人崇拜。”凌栗朝老陈眨了眨眼:“我说的话,也要算在旁人的话里,老伯你若要听,也得亲自去试试真不真。”
“毕竟我嘛……也只是个在大宗门混吃混喝的小弟子,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老陈一时间恍然。
天穹苍苍,四野茫茫。
姑娘还是那个姑娘。
可老陈伫立雪中,久久未动,他的视线再次模糊,见姑娘自上而下朝他挥挥手,应该是想让他回神。
可老陈隔着簌簌飞絮而望,却若见仙人抚顶。
直到他想到那两位修士同样来自大宗门,这才如梦初醒。
老陈不放心凌栗的宗门是否真的能庇护她,问道:“凌姑娘的师门是何处?”
凌栗扬眉。
仿佛没听出话外之音般,抬了抬下巴得意道:“烟雨阁。”
“是很厉害的大宗门!”凌栗笑着,又抛了个话给他:“诶,不然老伯你觉得我像是从哪来的?”
察觉到这是凌栗对他们的安抚,也确认了烟雨阁在他们都记忆中是个货真价实的名门,那两个修士犯不着因为两个凡人对仙家子弟下手,老陈紧绷的表情逐渐变得和缓。
“像是哪来的?”他轻声重复了几个字。
“您啊……”
他看着凌栗的脸,跟她一起笑道:
“像天外来客。”
——
屋内。
老陈隐去了断手的前因,只和楚宴秋说了凌栗救过他们的往事。
楚宴秋心想,原来凌栗身上还藏着不少他没发现的东西。不借助灵丹妙药便能让断手重生的医术……这可不多见。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头的老陈还在说:“后来凌姑娘快走了,我们就想着总归要报答恩人,凌姑娘却挥挥手,说有缘自会相逢,下次再见请她吃碗面就行了。”
楚宴秋轻轻点头:“任侠恣意,她倒是挺潇洒。”
老陈不好意思道:“我知道凌姑娘那是迁就我们。”
楚宴秋却看了眼熟睡的凌栗,随口说道:“或许那时的她是真饿了,说不定转头回了宗门就给自己下了碗面当奖励。”
老陈一愣,随即笑道:“不愧是和凌姑娘认识这么久的友人,对她如此了解,这么一想,以凌姑娘的性子可能还真会这么做。”
“我可算不上不了解她。”楚宴秋又想摸扇子,却摸了个空。
想到扇子如今在何处,又想到老陈的话。了解她?若真了解,还能不知道她是个胡搅蛮缠的酒蒙子,力气大还喜欢耍赖,他没防备时被她打的那几下可不轻。
楚宴秋回忆起来只想叹气,老陈却当他那是客套话。
后面和老陈的对话很顺利,毕竟对楚宴秋来说,和人拉近关系实在容易,三言两语便让老陈将家里的情况交代得一清二楚。
根据老陈所说,他们夫妻二人被凌栗救了后没待在原来地方,而是一路从南边向北走,来到了这座城定居。
“这里有人族,有妖族,听了凌姑娘的话后,我们便想来看看。”老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道:“说起来,我们收养小草也是因为凌姑娘。”
“小草是妖,而我们是人,照理说不应该会在一起生活。”
“我初见小草大概是三年前,她被街上一个屠户捡来给铺子打杂,不知从哪处捡的。我和老伴刚来不久,住的地方离那屠户铺子近,习惯在那家铺子买肉,所以此后常常能见到这个小家伙。”
“小草她不会藏自己的妖族特征,但因为这座城并不像南边修士所在的地方那样不允许妖族出现,所以会有妖族做苦力的情况也正常,只是有一日……”
老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去买肉,店里生意红火,多拿了好些灵石想买块好肉,去的却有些晚了,屠户那只剩下些碎肉都准备收摊了。”
“他和我笑,说这么多灵石却不能收,实在是让他心痒痒。我也开玩笑和他说,那没办法,你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好肉,今日只能让这些灵石流到别家去了。”
“那是我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
“屠户那脑子一根筋的,见钱给别人不甘心,居然直接抓起了还在给他扫地的小草,把她甩到了剁肉的台子上。那屠刀寒光闪闪,上面还沾着血呢,下一秒就要往小草脖子上剁。”
“他对我说,不就是好肉吗,他给我先杀一个剖开,看上哪个位置随便挑,反正她是只妖。”
“小草当时看着还那么小,除了她头上的耳朵,看着就和人族四五岁的小娃娃没区别。那个时候,我余光里是别家娃娃被抱在怀里的笑脸,眼前却是小草在刀口下的样子。”
“我慌得不行,脑子一热就想到了凌姑娘的话,既然她与妖族为友人,那我便收养一个妖族小娃娃又如何?”
“那些人妖相残的死规矩就让它去吧,我眼前的小娃娃是活生生的。”
老陈摸了摸眼角,这事让他颇为感触。
“所以小草说她要去那什么天外楼,我便让她去了!”
老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急忙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在此地打扰凌姑娘休息了。您和凌姑娘若明日还去天外楼,又恰巧碰见小草,麻烦您二位给她打个招呼,让她累了记得回家就成。”
“自然。”楚宴秋笑着颔首应下。
直到老陈关门离开,楚宴秋歪头看了看还被留在房间的自己:“咦?”
怎么没让他一起出去?
很快,他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只要一间屋,后知后觉理解了老陈刚刚为何问他同凌栗认识了多久。
感情是那老人一开始是把他当成了带坏她的情郎。
后面这人能因为他说的话放下防备,估计也是想起了凌栗像土匪强抢民女一样抓着他的姿态。
楚宴秋拢了拢身后被凌栗抓得有些散的长发,走到床前,俯身低头看着她。
他轻声道:“凌栗……”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是平日里的谨小慎微,醉后的大胆无理,还是旁人眼中清骨侠肠的仙人?又或者是哪个都是你?”
他微微蹙眉,将脸凑得更近,面露困惑和好奇:“人族……”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见刚刚还闭眼睡得正香的凌栗猛然睁眼,眼睛也不乱转,直直锁定了楚宴秋。
他没来得及动,和凌栗视线撞了个正着。
楚宴秋微微睁大眼睛:“你……?”
这次没有了扇子的阻隔,少女温热的呼吸又缠了上来。
可凌栗却只是诈尸般摸了摸楚宴秋眼角的泪痣,像终于满意了似的,居然摸完后又直挺挺昏睡了过去
原来根本就没醒。
楚宴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起身扶额。
看来只有这个笨蛋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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