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师尊后死遁了》鹊雨

2、第 2 章 傍

　　傍晚，时辛的山洞渐渐热闹起来。
　　大小妖精拖家带口，许多还未化去飞禽走兽的特征形态，但并不影响他们麻利的动作。
　　有的合力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酒坛子给大家轮番筛酒，有的穿着山间花草编制而成的服饰，为献舞做着最后的彩排，有的忙着生火挑水，弄得一身绒毛都脏兮兮湿漉漉的。
　　内堂里的肉食及其他各色佳肴，都是时辛平日下山采买来存在纳戒里的，全都精心装了盘等待上桌。
　　另有一个黑色锦盒放在角落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时辛弯腰捧起盒子，转身朝榻边走去。

　　圆月已经在头顶的天窗探出半截光洁的身子，清辉铺满了暗色的石地板，也照亮了时辛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串长长的银色锁链，如同流水般倾泻在床铺间。

　　“真好看，和仙尊的气质十分相称呢。”

　　时辛夸奖着，手指滑过那细巧的链条，停在做工精简的镯环上。
　　咔哒——
　　它们扣上了楼阑月修长素白的双足。

　　楼阑月垂眸不语，知道自己解不开，所以没做徒劳的挣扎。

　　这样的沉默在时辛眼中便是驯顺，所以心情很好地笑了笑，不计前嫌地单膝跪地，握上楼阑月的小腿，另一手则拾来塌下的短靴，为楼阑月穿上。

　　他动作熟稔，一如往日，发顶毛茸茸的，低着头只露出个小小的鼻尖，顶着一丛亮晶晶的月光，像是又去哪里调皮了，不小心沾到的露水。

　　这一切悉数映在楼阑月的眼底。
　　他凝眸片刻，便侧过头，合上了双目不再去看。

　　“等下仙尊可要听话，好好跟紧我，如果被客人看到这些链子，可是会吓坏他们的。”
　　时辛笑得灿烂，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恶趣味。

　　缚灵锁的另一头牵在时辛手里，被衣袍遮住，但动作幅度太大还是会漏出些许，因此被牵着的人必须亦步亦趋，十分难受。

　　可回看楼阑月，仍然气定神闲，无论时辛如何忽快忽慢地作弄，下盘都稳如泰山，仿佛闲庭信步，不见狼狈。

　　时辛不信邪，正要再试，短短几步路早已走完，因此不得不放弃作弄。

　　他把楼阑月安置在自己身侧的丝屏后，这屏风是天蚕妖吐丝所织，从外往里看如隔雾看花，朦胧模糊，从里往外看则如同无物，纤毫毕现。
　　今晚宴席的目的确实是让楼阑月难堪，可见过楼阑月的妖精不少，时辛不想闹出乱子来。

　　因此，众妖只能瞧见山主身侧落座了一个人影，是男是女都辨不出，遑论其他。

　　一声鼓响，万灵山的群妖夜宴正式开始。
　　酒肉川流而来，丝竹袅袅而起。

　　时辛知道楼阑月喜静爱洁，仙门也一向恨不得把妖族斩尽杀绝。
　　他想，在楼阑月眼里，此情此景无异于群魔乱舞、狼奔豕突，何止是乌烟瘴气、伤风败化可以形容。
　　想必这自恃清高的仙尊已经气得快撅过去了吧！

　　他乐滋滋地一口闷了整杯果酒，没骨头似的瘫在圈椅里，还故意翘起一只脚搭在案几上。

　　总之就是楼阑月讨厌什么样，他就怎么来。
　　楼阑月不高兴，他就快活。

　　时辛不知道的是，屏风后的那道目光，始终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也不知道，楼阑月此时的确心生悲戚，悲戚的，却也是他。
　　若能与同好知音把手同游，又有谁愿意终日与飞禽走兽为伍。
　　若能心向大道快意恩仇，又有谁甘心纵情嬉游，醉死在荒山野岭。

　　楼阑月静静望着时辛坐没坐相的身影，轻叹一声，这声叹息还未来得及被任何人听见，便湮灭在满室的嘈杂里。

　　众妖酒酣耳热，无数双眼睛全都时不时朝那丝屏瞄上一眼。
　　琳琅和查查都是藏不住话的，到场的妖精基本都听说了山主和美人儿的事，如今八卦的两位主角都在跟前，免不了悄悄议论一番。

　　“山主不许我们拐带凡人，他自己却悄么声地拐了个小娘子。”
　　“你瞎啊臭耗子？凡人哪里配得上咱们山主，肯定是个仙姑道子。”花精立刻反驳道。
　　“你个破喇叭花还……还损我！啊对对对，别人配不上，就你配得上！”
　　刺猬妖阴阳怪气，花精立刻红了脸，作势要揍他，刺猬立刻化为原形缩成一个刺球，反让花精无从下手。

　　“唉，九尾姑姑自从认识山主，也不下山找别人了，就等着山主和她好，今天特意准备了衔花舞，也不知道山主会不会看进去。”
　　白狐和小姐妹一人一只鸡腿，边啃边聊，她们口中的九尾，其实是一只四尾赤狐，由于是狐族里法力最高强的，人又生得美，于是大家都叫她九尾。

　　“快吃吧你，九尾姑姑才不用你操心，山主规矩大，咱们难得吃回肉。”
　　小姐妹抖抖耳朵，又撕了个鸡翅膀给她。

　　狐妖九尾一登场，全场先是静默片刻，瞬间爆发出差点掀翻屋顶的喝彩声。
　　她风姿绰约，容貌身段无可挑剔，没有一点妖族化形不全的特征，一身百花羽织群流光溢彩，纤长白皙的指尖涂着蔻丹，拈着一朵五彩金凤花，款款起舞。

　　狐族容貌出众，善舞，连时辛都被她绝妙的舞蹈吸引了注意力，指节在膝上敲着拍子。
　　一舞毕，那支金凤花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红唇间，人比花娇，不过如是。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九尾纵身一跃，裙摆绽开，如同凌空盛放的金凤花，她翩翩委地，正巧落在时辛面前。

　　不好当众驳了姑娘面子，时辛只好接过她送来的花。

　　殊不知，九尾见状，直接就要搂上来，吓得时辛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丝屏后，链子响了一声，不过无人在意。

　　众妖发出善意的笑声，九尾柳眉倒竖，质问道：
　　“既不愿意，为什么收我的花？”

　　时辛摸不着头脑，向小妖们投去求助的眼神。
　　大家七嘴八舌地解释道：
　　“金凤花是我们拿来求偶的！收了就代表同意结为连理，想和对方生孩子！”

　　时辛头一次听说这个习俗，连道不妙。
　　首先，他自认为还是人类，对妖不感兴趣。
　　其次，他还没准备好和什么人共度一生。

　　就在时辛犹豫时，九尾已经气呼呼地夺回金凤花，簪满彩色石头羽毛的长辫子一甩，干净利落地跳下了台阶，径直走向她心目中的二号人选。

　　她开口便问：“你呢？你要不要？”

　　英俊的孔雀族长受宠若惊，正要接过，九尾已经把花别在他的鬓边，喜得他翎羽都差点冒出来。

　　大家又开始起哄，围着两人要他们亲一个，笑闹成一团。

　　妖族一向率真，奉行天性，今日互相喜爱，今日便在一起，若是明日心意不变，那么明日也在一起。
　　乱世里幸得一隅安宁，及时行乐，且怜眼前人，正是妖族的风格。

　　被这气氛启发，时辛酒劲刚起，心念一动。
　　他突然有个特别好的主意。

　　时辛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忍不住想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从椅子跳到桌案上，清清嗓子，居高临下道：
　　“本山主今晚也有一件喜事，要对大家公布。”

　　众妖不闹了，正在腻歪的九尾和孔雀也扭头望来。

　　什么喜事？

　　“有缘遇佳人，本山主心中甚是喜爱，两情相悦，正值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本山主决定——”

　　“今日定亲！”

　　霎时间，诧异声、祝贺声、欢呼声齐齐爆发，交织着冲向洞顶，甚至透过石壁传向山林，惊起一片夜栖的鸟。

　　时辛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得意洋洋地回头望向楼阑月，试图看看他的表情有多么精彩。

　　可他忘记了屏风的存在，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场景，只见到那人影瞬间“腾”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内间走去。
　　金属长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拽得时辛一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