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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终章 时值旬日大 ...

  •   时值旬日大朝,天光大亮,文武百官列立两侧,冠服整齐、鸦雀无声。
      往日喧嚣争吵、派系互撕、朝堂乱斗的景象彻底绝迹,殿中只剩沉肃寂然。
      众臣望向空置的御座、望向垂落的珠帘、望向帘后沉寂无声的太极内殿,心底皆有定论:先帝不能视朝,诸子不堪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国本不定,则民心不安、军心不稳、朝局不定。
      终于,当朝丞相率太傅、九卿勋贵、宗室长老,越众而出,执笏躬身,声贯大殿,字字恳切、句句庄重:
      “今天下初定,内乱方平,北疆将宁,百废待兴。圣躬违和,久不视朝;诸嗣不肖,难承大统。国无长君,朝无重心,社稷悬危,民心惶惶。皇长孙殿下煦,性资仁孝、天授贤明,居深宫而安朝野,处弱势而定乾坤,清乱除奸、匡扶社稷,功在宗庙、德被万民。臣等伏请——皇长孙全权监国,总理军国庶务,裁决天下大事,总领百官、镇抚四海,以安国本,以顺民心。“
      一语落毕,满殿应声。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御史言官、京畿将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请命。
      “臣等伏请皇长孙全权监国!“
      声震金銮,响彻九重。
      无人反对、无人迟疑、无人制衡。这不是结党逼权,不是私人造势,是举国朝臣、宗室、勋贵集体公推。这是礼法之内、情理之中、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珠帘之后,内侍将殿中景象、百官请命之语,一字不差传入太极殿病榻。
      先帝半倚软枕,面色枯白、气息微弱,听完整段回禀,久久沉默无言。
      他心里透亮,大势已去。
      他一生精于制衡、擅玩权术,一辈子防权臣、防宗室、防藩镇、防边将,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以为能牢牢锁死皇权、代代掌控江山。
      他防周旻的异族宿命、防她的边关兵权、防她的盖世威望,数次磨刀欲杀、步步构陷冷藏;他防诸子结党、防储权过重、防臣强君弱,刻意纵容两党内斗、维持平衡。
      可到最后,他严防死守的边关功臣,成了镇国砥柱;他刻意制衡的皇子储党,尽数自毁崩塌;他寄予厚望的正统帝脉,无一堪用;
      唯独这个他从不设防、自幼温顺、乖巧隐忍、被他视作最稳妥、最听话、最正统的皇长孙,悄无声息收尽人心、掌控朝局、独揽大势,成了最终唯一的赢家。
      讽刺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皇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悔恨、屈辱与落空。
      可他无力了。
      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政令难出宫门,禁军归其掌控、朝堂归其人心、宗室归其拥戴。
      他手中无兵、无党、无势、无人。
      哪怕明知大权一旦交出,便再无收回可能,哪怕心知这一步退让,便是彻底禅权、彻底架空、彻底葬送自己一生皇权,他也只能认。
      良久,殿中传出一声嘶哑微弱、几不可闻的御旨:
      “准。……依百官所请,诏皇长孙煦,全权监国、总揽朝纲、裁决军国、总理万机。内外百官、京畿禁军、六部九寺、宗室诸府,尽数听监国调遣。一应政务军务,先决后奏,便宜行事。“
      圣旨落,天下定,御诏即刻传布天下,昭告四海。
      自此,大周名义上仍有帝王居太极殿养疾,实质上皇权尽归监国。先帝彻底沦为深宫虚位,再无半分干预朝政的能力。

      周煦接旨之日,并未有半分张扬狂喜。她身着素色锦袍,从容接诏、躬身谢恩,言行有度、举止谦和,依旧是恭谨侍君、恪守礼法的皇长孙姿态。
      对外,她数次上疏,言自己德薄年幼、惶恐担重,恳请皇帝安心养病,自己必尽心辅政、整顿山河、安定社稷,不负君恩、不负民心。
      姿态做足、礼法周全、仁孝尽显。
      朝野愈敬其沉稳、愈服其胸襟、愈信其能安天下。
      无人知晓,这一份万众拥戴、举国托付的权柄,是她数年隐忍、步步筹谋、暗中破局、以无数无声黑夜换来的结果。
      更无人知晓,这位仁孝谦和、公心为国的监国殿下,早已悄悄锁死了太极殿里那位帝王最后的生机。
      监国权柄落地之后,周煦第一件事,便是彻底锁死深宫、隔绝内外、收尽宫权。
      她以“陛下静养、杜绝惊扰“为由,重整宫内规制:撤除太极殿原有大半内侍宫女,只留数名无派系、无根基、性情木讷温顺之人侍奉日常。
      所有宫外消息、朝堂奏报、宗室探视、朝臣问安,必经昭阳殿筛选准许,方可入内。御医诊脉、汤药进奉、膳食供给,全部登记在册、层层核验、专人把控。
      名义上是肃清宫禁、安心养病,实则是彻底软禁、彻底隔绝、彻底断去帝王所有外界联络与翻盘可能。
      曾经掌控天下的君主,如今被困一方病榻,眼不能视朝、口不能令政、身不能出宫、耳不能闻真声。
      每日所见,只有固定的侍从、惨白的窗纸、死寂的殿宇。
      每日所闻,只有经周煦筛选过后、不痛不痒、真假掺半的细碎消息。
      他再也听不到朝臣为他请命的声音,再也看不到朝野尚有忠于旧帝的势力,再也得不到半点宫外真实变局。
      他唯一能频繁收到的,是每隔一日,由监国亲自核准、送入殿中的——定局密报。诸王废黜、旧党肃清、朝堂归一、万民归心、禁军效忠、边军安定、南北将和。
      每一纸,都在告诉他这一生的权术棋局,彻底输了。
      皇帝日日阅报、夜夜难眠。他这一生多疑狠绝、凉薄集权,算计别人一辈子,最终算空了江山、算尽了儿孙、算败了自己。
      郁结沉疴叠加精神崩摧,先帝的身体衰败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时而清醒癫狂,时而昏沉不醒,饮食渐废、气血枯竭、形神俱散。
      御医轮番诊脉,脉案只有一句:情志重伤、元气脱尽、药石无灵。
      朝野众人,皆叹皇帝忧国忧民、积劳崩躯。
      人人感念皇帝一生辛苦、晚年凄凉、为国耗竭身心。
      唯独周煦心知肚明他不是为国耗竭。他是被自己的凉薄权术耗竭,被自己的偏执猜忌耗竭,被自己一手崩坏的江山残局耗竭。
      更是被她日复一日、滴水不漏、礼法周全的暗中摧折,彻底推入死地。
      她从不悔。
      皇帝待她尚可,从未害她,可他待周旻太恶、太凉、太狠。
      他明知周旻无辜、明知周旻悲悯、明知周旻以身殉局、以血安疆,却依旧次次磨刀、步步构陷,非要置她于死地、毁她名节、埋她尸骨。
      更何况,他还亲手逼死了她的阿娘。
      周旻可以宽容,可以一身清明。
      但周煦不行。
      谁伤她的周旻,她必百倍、千倍、无声无息、堂堂正正讨回来。
      他要周旻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她便让他亲眼看着周旻名垂青史、功盖千秋。
      他要制衡天下、掌控众生、权柄永续。
      她便让他亲手看着自己权崩国空、子嗣尽废、基业倾覆。
      他想体面退位、安然禅让、留名史书。
      她便让他在绝望、悔恨、不甘、无助之中,眼睁睁看着盛世易主、乾坤换人,最终孤独崩逝。
      一切都在礼法之内、一切都在大势之中、一切都无人可查、无人可证、无人可疑。
      朝堂依旧清明、朝野依旧安定、万民依旧安乐。
      监国勤政爱民、整顿山河、仁孝得体、贤明盖世。

      时序渐入初冬,霜雪欲落。
      太极殿的生机,已然堪堪垂尽。
      周煦站在高台之上,远眺整座宫城,眼底清宁无波。监国大权在手、朝堂尽归掌控、朝野民心归一、奸党尽除、前路清平。
      外有周旻北疆稳局、和平落地、兵权镇国、四海无戈。内外双固、乾坤已定、大势已成。
      只差最后一步——帝星陨落。
      她静静等候那一日到来,等候亲手撕开皇帝最后的自负与骄傲,告诉他这场他输得彻底的棋局里,最讽刺、最荒唐、最摧心的终极真相。

      初冬的北风掠过燕云大地,吹散了北境绵延数年的烽烟。
      边关的烽火终于熄灭。
      那份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由周旻与北境各方反复拉锯、一寸一寸敲定的休战盟约,已经正式落笔钤印。疆界重划,互市重启,流离在外的百姓陆续返乡,荒弃的田地重新种下青苗,曾经尸横遍野的关隘之上,再也听不见金戈交击、战马嘶鸣。
      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沉重。
      外人只知大周守住国土,逼退强敌,换来百年安稳,却无人清楚这一路的隐忍与牺牲。为了耗竭敌方国力,制造谈判的筹码,周旻不惜主动收缩防线,放任一支又一支军队陷入险地,背上一连串战败的骂名,承受朝堂无休止的弹劾、猜忌甚至杀机。她孤身站在风口浪尖,把所有污名、风险、非议一力担下,以一城一池的退让为棋,以万千将士的血肉为子,硬生生拖到对方国力难支,不得不坐下来议和。
      自始至终,她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不是权柄荣华,只是边境再无兵戈,百姓不必流离。
      盟约既定,边防建制修整完毕,流民营安置妥当,将士伤兵分批送返故土,北疆大局再无动摇。远在京华、手握监国大权的周煦一道正式圣旨送出京城,命正阳公主周旻整顿边军,择吉日班师回朝。
      消息一路传回皇城,整座皇城都沸腾起来。
      市井街巷之间,百姓奔走相告。数年边关苦战,朝野一度以为北境防线即将崩溃,兵锋很快就会逼近皇城,人人心中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公主凯旋,战乱终结,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民间自发筹备香案,裁剪彩绸,只等那一日城门大开,迎接这支从血火之中归来的军队。
      朝堂之上亦是一片欢腾。
      文武百官联名上疏,请监国殿下以最高规格迎接功臣。周煦一一准奏,诏令拟定迎接仪轨,调拨粮草犒军,宗室勋贵与诸位官员届时出城,于十里长亭列队相迎。
      可周煦在圣旨末尾,单独加了一道密令。
      边军主力驻扎京郊大营,负责外围防务,没有中枢特旨,不得踏入皇城一步。
      她心中十分清楚,一旦数万百战边军入城,无论本意如何,在外人眼中都会变成兵临皇城、以武胁君。她费尽心力维持的整套光明正大、合乎礼法的格局绝不能留下一丝瑕疵。史书之上,她与周旻的名字必须干干净净,容不下半分“拥兵逼宫“的嫌疑。

      周旻接到诏令之时,正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眺望北疆雪原。
      一身铠甲蒙着风尘,鬓边甚至沾了几缕霜白。数年戍边,风霜刀剑在她身上刻下痕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藏着无数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疲惫。身旁的亲兵呈上皇城送来的文书,她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抚过圣旨上的御印,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日后,周旻安排好留守将领,挑选两万精锐随行,其余兵马就地驻防。大军缓缓启程,一路向南。
      沿途府县百姓扶老携幼,跪在道路两侧,捧着干粮、热水,哭着感谢这支守护家国的军队。不少人家中的父兄、儿子曾经战死边关,见到铠甲上斑驳的刀痕箭伤,便知道这些将士是以命相搏,才换来了后方的太平。
      十一月中旬,大军抵达皇城外十里长亭。
      天色清朗,长空辽阔。
      宗室亲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列队站于亭下,衣袂如云。皇城中的百姓挤满大路两侧,绵延数里。香案一路排开,爆竹声响彻云天。
      当那一杆绣着“周“字的绛色帅旗出现在道路尽头时,人群之中爆发出如潮的欢呼。
      周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铠甲铿锵作响,她微微垂眸,对着前来迎接的一众宗室与官员拱手行礼,姿态收敛,没有半分恃功自傲。礼官宣读犒军的诏文,赏赐的布匹、白银、粮食陆续清点送入军营。整套仪式盛大庄重,合乎礼制,是整个王朝给予护国功臣最高的礼遇。
      入城仪式结束之后,边军依令开赴京郊大营驻扎,绝不越雷池半步。周旻只带少数亲卫入城。
      一入皇城,公文、奏报接踵而至。各地边防亟待复盘,休战后的边境互市制度需要拟定,伤残将士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置,一桩桩事务堆在案头。周旻片刻也不肯清闲,连日接见兵部官员,核对边防地图,修订守备章程。
      她以为大局已定,内乱平息,君王只是久病静养,皇长孙以监国身份主持朝政,一切都顺着最平稳、最正统的轨道向前推进。
      她不知道,太极殿那一方病榻之内,属于皇帝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太极殿终年烛火昏沉,药味弥漫。
      皇帝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偶尔清醒片刻,意识也是一片混沌。身体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病痛掏空,脏腑衰败,气血枯竭。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
      这座大殿依旧是名义上的天子寝居,却早已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殿内的侍从全部经过周煦筛选,宫外的消息层层过滤之后才有可能传入殿中。先帝能够看见的奏报,都是周煦愿意让他看见的。他已经失去调动一兵一卒、一纸诏令的能力,甚至连想要单独召见一名忠心旧臣都做不到。
      他心里残存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
      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肯承认自己毕生经营的权术全盘落空,不肯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那个他一手养大、从未设防的长孙手中。
      清醒的时候,他便强撑着精神,思索对策。他盘算着一旦病情稍有好转,如何收回监国大权,如何重新扶持宗室,如何压制声望越来越高的周旻。
      可每一次刚刚燃起一点希望,一份来自外界的卷宗就会送到他面前。
      边军凯旋,万民跪拜;公主功德传遍四海;监国政令通畅,国库充盈,流民归乡。一桩桩事实无情地告诉他,天下人心早已不在他这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将他淹没。
      愤怒、不甘、悔恨、无力反复撕扯他本就残破的心神。病情时好时坏,崩溃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在睡梦之中呓语,念叨着不能让周旻活下去,念叨着大权不可旁落。守在一旁的内侍默不作声,转头便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呈报昭阳殿。
      周煦听完禀报,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她没有打算就此罢手。
      复仇不该是仓促的毒杀,不该是一刀毙命的痛快。
      而是让这位一生操控人心、视他人性命为棋子的帝王,在清醒之中,一点一点体会无助、绝望,体会自己精心构筑的世界轰然崩塌。
      初冬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细碎的白雪落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悄无声息。
      这一日,御医诊脉之后,悄悄派人送来消息,皇帝大限已至,最多只剩一两日光阴,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周煦屏退殿中所有侍从,独自坐在昭阳殿内。烛火摇曳,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这么多年筹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朝堂肃清,民心归附,北疆安定,唯一横在新格局之前的,就是太极殿里那个即将逝去的人。
      她清楚皇帝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就算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宁可把江山交给那个伪装成皇长孙的自己,也绝不愿意分割权柄给周旻。先帝早已在尚能执笔的时候,写下一份密封遗诏,藏在寝殿密室的暗格之中。
      遗诏内容不难猜。
      承认监国周煦继承大统,执掌大周,通篇不会有半个字提及周旻,更谈不上什么共治天下。
      这份原版遗诏一旦当众取出,就算周旻功勋盖世,于法理之上,也没有任何名分可以共掌山河。后世的朝堂,早晚有人会借着这份原始遗诏发难,指责周旻兵权过重,功高震主,重演一轮新的猜忌与祸乱。
      她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所以那份遗诏,必须改。
      但是在篡改遗诏之前,还有一件事,她一定要亲自去做。
      她要走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帝王面前,告诉他那个瞒了十数年的真相。
      告诉他,他寄予厚望、精心栽培、认定可以承接大统的皇长孙,从一开始就是女子。
      告诉他,他一辈子算计别人,防备所有人,到头来最大的骗局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自以为斩草除根的正统血脉,就在他身边蛰伏多年,亲手颠覆了他的一切。
      这一击,不是为宣泄一时快意,而是要击碎这位君主最后一点自负与执念。
      一日之后,雪下得更大。
      内侍来报,皇帝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短暂清醒。按照规矩,监国可以入殿探视。
      周煦脱下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不带护卫,孤身踏入太极殿。
      殿内炭火微弱,寒意浸骨。空气中弥漫草药与衰败的气息。床榻四周的帷幔低垂,奄奄一息的帝王躺在厚厚的被褥之间,颧骨高高凸起,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断续。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站在榻边的“长孙“身上。
      他以为这是最后的温情探视。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吩咐什么后事。
      周煦微微俯身,距离他耳边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陛下,有一件事,瞒了您十余年。“
      “所谓皇长孙周煦,本是女子。“
      短短两句话落下。
      皇帝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一瞬间,难以置信、暴怒、羞耻、崩溃,种种情绪疯狂冲击着本就残破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想嘶吼,想下诏废黜这个骗局,可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
      他一生机关算尽,制衡宗室,玩弄权术,处处提防,万万想不到储君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骗局。
      他想要诛杀周旻,却被周旻护住的这个人,一步步掏空他的皇权,耗干他的性命。
      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喘不上来。双眼圆睁,胸中最后一丝生机迅速消散。
      一声极轻的叹息之后,殿内归于死寂。
      皇帝驾崩,一切尘埃落定。
      周煦站直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随后转身走到寝宫内侧墙壁,伸手打开那个隐秘的暗格,取出那份皇帝亲笔书写、封存完好的原版遗诏。
      纸上字迹潦草,却清晰写明传位于皇长孙周煦,一字不提正阳公主。
      周煦看着那行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皇帝到死都在防着周旻。
      他宁可把江山交给一个他以为毫无威胁的“皇长孙”,也不愿让那个戍边数年、功盖天下的女子染指龙椅分毫。
      可周煦从来没有想过要坐那个位置。
      她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她将原版遗诏放在案上,随后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模仿先帝的笔迹、笔法、用力习惯,在空白诏书上重新落笔。
      先帝亲笔写下的那行字——传位于皇长孙周煦——被她一字不留地弃用。她从头开始,以先帝的口吻,写下了一份全新的遗诏。
      诏书以先帝罪己之言开篇,痛陈数十年偏执之过,言及自己因忌惮太女威望、轻视女子之身,废黜贤良,逼死亲女,罪在社稷,悔之晚矣。寥寥数语,字字沉重,既为太女周怀仁正名,也为日后追封母亲留下法理余地。
      随后,笔墨一转,盛赞正阳公主周旻临危受命,戍守北疆,止戈安民,功在社稷;言大周江山值此倾颓之际,唯此一人可托社稷;命周旻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掌天下兵权,镇抚四方,总揽朝纲,内外百官、宗室诸府、皇城禁军,尽数听其调遣。
      最后一行,她写得极慢。
      “朕之皇长孙煦,性资仁孝、天授贤明,辅佐新帝,共安社稷,封摄政王,永为定制。”
      墨迹阴干之后,盖上先帝随身私印。纸张、印鉴、字迹浑然一体,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看出修改痕迹。
      原本那一份真正的遗诏原稿,被她放在火盆之中,静静燃成灰烬,随风散落在雪地之上,从此世间再无原件。
      周煦看着那份燃尽的余灰,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封遗诏里藏着她多少不能言说的心思。
      周旻登基,名正言顺,无人能质疑。
      而她为自己留的那个“摄政王”,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留在周旻身边的理由。
      她不做皇帝,她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皇帝。
      她只想站在那个人身边,看着她坐上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看着她不必再背负骂名、不必再以身殉道、不必再孤身一人撑着一盘死局。
      她只想护着她。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周旻是帝,她是摄政王。
      朝堂之下,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一重名分需要她去顾忌、需要她去克制、需要她强迫自己把那些感情压回心底最深处。
      血缘断了,禁忌没了,身份也不再是枷锁。
      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替她扫平所有旧朝余孽,替她守住这座她和母亲都不曾真正拥有过的江山。
      而那个“摄政王”的位置,刚好让她有理由留下。
      不多不少,不近不远。
      足以护她,亦足以藏她。
      周煦合上暗格,转身走出太极殿,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她站在漫天飞雪之中,望向金华殿方向,轻声道:“阿姑,我替你把前路清干净了。”
      “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殿外内侍听到消息,一片慌乱,立刻通报宗室、文武百官。
      先帝龙驭宾天的消息迅速传遍整座京城。
      官方记录十分标准:先帝忧劳国事,积疴难愈,于初冬雪夜崩于太极殿。朝野闻之,举国举哀。
      在宗室、三公九卿一众重臣的见证之下,那份经过增补修改的遗诏被当众宣读。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遗诏里会写什么——皇长孙周煦继承大统,诸王辅政,大约如此。可当礼官展开诏书,念出第一句时,满殿重臣的脸色齐齐变了。
      “朕在位三十载,偏执多疑,愧对社稷……”
      礼官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定了定神,继续念下去。
      “……太女怀仁,仁孝贤明,朕因一己之私,废黜贤良,致其殒命冷宫,此朕之罪也……”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太女周怀仁的名字,已经十余年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此刻骤然从遗诏之中念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眼底闪过极深的复杂之色。
      礼官的声音微微发颤,继续往下念。
      “……正阳公主周旻,戍守北疆,止戈安民,功在社稷。值此国危之际,唯此一人可托。朕命周旻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掌天下兵权,镇抚四方,总揽朝纲。内外百官、宗室诸府、皇城禁军,尽数听其调遣。”
      念到此处,大殿之中已经有人倒吸凉气。
      传位于正阳公主。
      不是皇长孙,是正阳公主。
      礼官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句:“皇长孙煦,性资仁孝、天授贤明,辅佐新帝,共安社稷,封摄政王,永为定制。”
      诏书念完,满殿沉寂。
      无人出声,无人跪拜,无人敢率先表态。
      所有人都被这道遗诏砸得头晕目眩。先帝竟然在临终之前废黜了所有皇子,将江山传给了那个被朝野骂了数月“通敌叛国”的六公主?竟然在遗诏之中亲口承认了废太女之冤?竟然将皇长孙从继承人变成了辅政?
      这太荒唐了。
      可诏书上的字迹、印鉴、笔锋,没有一处可疑。先帝随身私印清晰完整,墨迹干透,纸张陈旧,分明是临终前亲笔所书。
      宗人府宗令第一个出列,捧过诏书反复验看,良久,缓缓点头:“印鉴无误,笔迹无误。”
      三公依次上前核验,无人提出异议。
      最终,太傅率百官跪伏于地,山呼叩首:“臣等,恭迎正阳公主继承大统!”
      礼法的链条在极度的震惊之中,磕磕绊绊地闭合了。先帝遗诏为依据,宗室合议认可,百官上表劝进,万民期盼安定。登基的整套流程于典有据、于理可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挑剔。
      没有人知道,这份遗诏已经被人从头到尾重写过。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遗诏原稿早已化为灰烬。更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少女在雪夜之中,替她唯一的牵挂铺好的路。
      可在众人散去之后,有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周旻从始至终没有跪,她站在大殿一侧,面色沉冷,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先帝怎会将皇位传给她?那个忌惮了她半生、数次想要她性命的人,怎会在临终之前写下这样的诏书?
      第二反应是怀疑——这道遗诏来得太巧、太妥、太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
      第三反应,她想到了一个人。
      周煦。
      她太了解那个孩子了。周煦做得出这种事。她做得出来篡改遗诏的事,做得出来把江山塞到她手里的事,做得出来把所有人算进去、把所有路铺好、然后若无其事站在一边看着她走上去的事。
      周旻闭了闭眼,没有当场质问,没有表露分毫。她只是默默接过诏书,依礼完成登基前的各项程序,神色清冷如常。
      可那一整天,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周煦,你到底做了什么?

      当夜,更深露重。
      周旻褪去白日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玄色常衣,独自离开金华殿,沿着宫道缓步走向昭阳殿。
      她没有带随从,没有掌灯。月色薄薄地铺在宫道上,像是深冬里最后一层未化的霜。她的脚步很轻,心却很沉。
      昭阳殿的方向一片漆黑。
      她走近时,殿门虚掩,里面没有半分灯火。周旻在门口站了片刻,心想周煦大约是已经歇下了。
      她放轻脚步,推门而入,正要摸黑找到桌案点一盏灯。
      忽然,一阵大力从侧面袭来。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猛地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脯,随即一双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急切、用力、带着几分颤抖,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羲——”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被更深地吻住。
      那力道凶狠得不像话,像是要把她吞下去。周旻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去推,可推不动。周煦像是使出了全身气力抱着她,吻着她,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步步紧逼,不给她半分后退的余地。
      周旻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偏过头挣开一点缝隙,声音微哑:“羲和,你——”
      话没说完,又被追过来的唇堵了回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用力。周煦的手从她腰后缓缓上移,抓住她后背的衣料攥紧,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周旻被她吻得脑中一片空白,攥紧拳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按在她肩上的手也从推拒变成了勉强支撑。
      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来。
      周旻终于用力挣开一只手,撑在她肩头,将两人分开寸许距离。黑暗中,她看不清周煦的脸,只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滚烫地扑在自己颈侧。
      “你疯了……”周旻气息不稳,声音又低又哑。
      周煦没有回答。
      她只是仍旧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像是松了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周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缓缓环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之中抱着,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周旻才低声开口:“遗诏,是你改的。”
      不是疑问句。
      周煦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默认。
      “先帝写的原诏,是传给你自己。”周旻继续说。
      “嗯。”
      “你把皇位塞给了我。”
      “嗯。”
      周旻深吸一口气,难得叫了她的大名:“周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皇位,不是——”
      “我知道。”周煦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方才亲吻留下的几分沙哑,“我想得很清楚。”
      “你……”
      “阿姑。”周煦打断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你别问了。”
      周旻沉默了一瞬,还想再说什么,周煦却忽然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骤然变得又软又黏,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和方才那个凶狠吻她的人简直判若两人:“我好困。今天一整天都在应付那些人,累死了。阿姑,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周旻:“……”
      “就今天一晚。”周煦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就一晚。”
      周旻张了张嘴,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在用撒娇来躲避追问,可偏偏这一招对她管用。她从死局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心软过,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没有心软过,可此刻被一个半大孩子搂着脖子哼哼唧唧地说“困”,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周旻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明天再跟你算账。”
      “嗯。”周煦答应得极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她松开一只手臂,摸黑拉着周旻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带着点犹犹豫豫的小心翼翼:“……你不走了吧?”
      周旻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
      “不走。”
      周煦得了这两个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拉着周旻的手一路摸到床榻边,自己先钻进去,然后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周旻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了下去。
      她刚躺稳,周煦便靠过来,将头枕在她肩窝,手臂环上她的腰,安静地不动了。过了很久,久到周旻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周煦忽然又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夜色听了去:“阿姑。”
      “嗯。”
      “你以后,就是皇帝了。”
      “嗯。”
      “我替你铺好路了,你只管往前走。”
      周旻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搭在周煦背上的手收拢了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周煦像是终于得了安心,蹭了蹭她的肩窝,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周旻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她想问的太多——先帝是怎么死的?赵喜为何至今安然无恙?遗诏里为何要替太女翻案?周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一切局?她一个人扛了多少事?她为什么不肯做皇帝?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周煦说“你别问了”的时候,那语气里的疲惫和恳求,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孩子替她扛了太多不该扛的东西,她不忍心在今晚逼她。
      左右,她们是一体的。
      来日方长。
      她合上眼,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礼乐轰鸣,祭告天地宗庙。
      按照礼制,新帝登基,当由新帝一人登上龙陛,受百官朝拜。可当周旻立于丹墀之下、正准备独自走上台阶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百官队列最前方的周煦。
      周煦一身素色锦袍,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准备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她走上那个位置。
      周旻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满朝文武愣住了。
      “上来。”周旻说。
      周煦怔了一瞬:“阿姑……”
      “上来。”周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太傅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出列劝阻:“陛下!登基大典礼制森严,摄政王不可与陛下同登龙陛,于礼不合——”
      “什么礼?”周旻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她是朕的摄政王。朕的江山,她替朕守的。朕的遗诏,她替朕接的。朕的登基大典,她为何不能站在朕身边?”
      太傅哑然。
      其余官员还想再劝,周旻却没有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周煦面前,伸出手,看着她。
      “过来。”
      周煦抬眸看着她,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暖色。她将手放进周旻掌心,五指扣紧。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最终,太傅率先跪下,其余官员紧随其后,山呼叩首:“臣等,恭迎新帝登基!恭迎摄政王辅政!”
      呼声穿透殿宇,响彻九重宫阙。
      周旻与周煦并立于台阶之上,一左一右,一主一辅。
      殿外春风拂过,卷动御旗猎猎作响。
      大周自此,双凤同天。
      史官提笔,于《大周本纪》之中郑重记下:
      “正和元年冬,先帝崩,遗诏传位于正阳公主旻。公主登基,封皇长孙煦为摄政王,辅佐朝政。帝与摄政王共理天下,内外相济,朝野归心。”
      后世称之——山河并立,日月同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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