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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尾声(一) 一夜月色温 ...
一夜月色温软,是风雨欲来前皇城仅存的安宁。
天光破晓之时,凛冽的秋风穿殿而过,吹散了金华殿内一夜缱绻的暖意。相拥的温存终被边关的烽火军令斩断,家国在前,私情只得蛰伏心底,化作无人知晓的羁绊。
周旻早早起身,褪去了一身素色囚衣,换上尘封许久的战甲,战袍贴合挺拔身姿,眉眼清冷锐利。昨夜片刻的柔软并没有磨去她骨子里杀伐的锋芒,从天牢死局里走出来之后,那份沉敛厚重压在了她肩头。
周煦立在榻边,静静听着她叮嘱,眼底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她看着周旻换上战甲,看着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没有出声挽留。
在周煦心里,周旻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周旻从她记事起便一直护着她——暗中遣人照料、替她打通宫规壁垒、助她认祖归宗、封为皇长孙。
她唤她阿姑,唤了十数年,唤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因为周旻对她太好,好到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她们之间的血缘。那份好本身,就是周煦心底最坚固的信仰。
所以她甘愿做周旻最安静、最无害的后盾。
周旻在外杀伐征战,她便在内蛰伏隐忍。
周旻在沙场以败止战、背负骂名,她便在这九重宫阙之中,替她守着最后一条退路。
天光微熹,周旻转身踏出金华殿,再无回头。
城门大开,三军列阵,铁甲如云,旌旗向北。
一身银甲的少女立于高马之上,身姿挺拔凛冽,目光远眺千里北疆。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晨霜,数万大周将士随军开拔,浩浩荡荡,奔赴狼烟四起的北境三关。
一路疾驰,昼夜兼程。
不过五日,周旻大军抵达北境战地。
彼时的北境,早已是满目疮痍。三关接连失守,关外沃土尽数沦为敌营,胡骑肆虐边境,烧杀劫掠,大周守军节节败退,士气低迷到了极致。前方战线溃散,军备残缺,兵将疲敝,人人心底都揣着无尽的惶恐,只觉这北境,怕是再也守不住了。
朝野先前的焦虑并非空穴来风。
大周无将,边关无防,帝王久病,朝局内乱,放眼望去,竟是一副山河将倾的颓败之势。
直至周旻兵临北境。
她未至之时,军心涣散,人人畏战;
她一到阵前,三军俯首,人心立安。
无人不敬畏这位正阳公主。
她自少年披甲,数次镇平边乱,沙场手段凌厉果决,用兵诡变周全,是大周公认的镇国利刃。更兼她刚刚从天牢死局中破局而出,以一己之力逆转朝堂死局,这般胆识魄力,早已震彻三军。
接手兵权的那一刻,周旻没有半分拖沓。
身处绝境战地,她比在朝堂之上更为冷厉果决。
她连夜勘察地形,复盘历次战败战局,甄别怯懦逃将,整肃军纪,裁汰疲兵,整合残部,再以随身带来的精锐新军补全战线。短短一日,涣散彻底规整,混乱尽数平息,摇摇欲坠的北境防线,硬生生被她重新撑起。
第二日拂晓,烽烟再起,敌军大举压关,来势汹汹,自以为大周残兵不堪一击。
可这一日,他们遇上了重掌兵权的周旻。
战鼓震天,旌旗翻涌。
周旻一身银甲立于城楼,眼眸冷冽如霜,调兵遣将,步步精准。她深谙敌军作战习性,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再分三路合围,截断敌军后路,伏兵尽出。刀光剑影交错,黄沙漫天席卷,大周将士见主帅亲临,军心大振,个个浴血拼杀,战意滔天。
这一战,大胜。
斩首数千,收复一处沦陷关隘,夺回大量粮草军备,逼得敌军狼狈后撤百里,不敢轻易逼近关隘。
捷报连夜传回皇城,朝堂震动,举国欢腾,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朝散尽。
此前满朝文武日日惶恐不安,夜夜难眠,生怕北境彻底崩盘,外敌直逼京都,大周江山危在旦夕。更有人暗自揣测,正阳公主疏于战事,怕是早已不复当年勇武,未必能稳住北境局势。
可这一场大捷,彻底打碎了所有质疑。首战告捷之后,周旻乘胜追击,丝毫不给敌军喘息之机。三日一小胜,五日一大捷,接连数场战役,场场利落漂亮。
她接连收复两座沦陷城关,步步推进,驱逐胡骑,肃清边境百里烽烟。敌军屡战屡败,节节溃退,士气彻底崩塌,只能远远退守漠北,再无进犯之力。不过月余时间,岌岌可危的北境战局,被周旻硬生生彻底盘活。
边关安定,烽烟渐息,流民返乡,将士安守。
一纸又一纸的捷报接连送入皇宫,铺满御案。整个大周朝堂,彻底松了口气。文武百官悬了数月的心,尽数落回腹中。人人称颂正阳公主文武双全、护国安邦,是大周万年难得的栋梁支柱。
朝堂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先前紧绷的朝野对峙悄然缓和,连暗流汹涌的夺嫡局势,都短暂沉寂几分。几位皇叔收敛了大半锋芒,不再明目张胆地结党揽权、针锋相对。
所有人都默认——有周旻在北境坐镇,大周江山稳如磐石,外患已除,大局已定。
唯有周煦,始终未曾半分松懈。满城朝野皆欢腾,唯有她独处深宫,静看满朝松弛人心,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凝。
她日日端坐昭阳殿,细读北境传来的每一份战报,字字推敲,句句细究。越是顺遂,她越觉得安稳得太过刻意。乱世安稳从无天降,极致平顺的背后,往往藏着无人察觉的滔天暗涌。
北境捷报频传的一个月里,皇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缓缓滋生。
几位皇子看似收敛锋芒、安分守己,实则暗中调度势力,拉拢朝臣,笼络兵权,悄无声息稳固自身根基,静待时机。
只是彼时大捷声声震朝野,满朝文武皆沉浸在安稳的喜悦里,无人察觉这悄然滋生的变局。人人都以为,北境战事即将彻底平定,用不了多久,周旻便会携大胜归京,朝堂局势彻底落定,大周彻底安稳无虞。
谁也未曾料到,极致顺遂的大胜之后,崩坏,来得毫无征兆。
北境安稳的第二月伊始,战局骤然生变。第一份传回皇城的急报,便打破了所有祥和:北境小股守军巡边遇袭,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初闻消息,朝野只当是残余敌寇垂死挣扎、偶然偷袭,无人放在心上。周煦亦是暂且压下疑虑,只传令边关谨守巡查,严防偷袭。
可接下来的局势,彻底脱离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日,一处补给营遭夜袭,粮草军备尽数焚毁,守营将士死伤惨重。
第三日,外派探哨小队尽数失联,杳无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战败都极为诡异。并非敌军大举进攻、兵力碾压。每一场溃败,都发生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明明守军布防周密、阵型完整、戒备森严,却次次惨遭重创。
周旻坐镇中军,调兵严谨,布防周密,战术从未出错,兵力粮草皆是充足,将士战意依旧高昂。
可就是赢不了。
无论她如何调整布局、变更战术、增设防备、层层设防,依旧接连溃败。
小败积攒成大败,局部失守演变成接连退防。短短半月时间,大周军队连失数处要塞,刚刚收复的关隘再度失守,战线被迫一退再退,从百里开外,硬生生退回最初的三关之内。
原本被打退的敌军,势如破竹,步步紧逼,再度压回边境。
消息一封封传回皇城,字字惊心,句句刺骨。满朝文武哗然失色,人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没人能想通其中缘由。
怎么会败?
主帅是战无不胜的正阳公主,兵力充足,军备完善,军心稳固,刚刚横扫北境、大胜连连,眼看就要彻底平定北境。
怎么转瞬之间,就兵败如山倒?分明前一日还在传大捷,后一日接连溃败。
整个朝堂,瞬间坠入极致惶恐。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人人面色惨白,心头冰凉彻骨。
先前松弛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紧绷与惶惶不安。
百官两两相视,眼底皆是茫然、惊惧、不解。
“不过半月光阴,何以天翻地覆?“
“公主用兵从无败绩,此番连败,太过诡异……“
“莫非是天时不利?莫非是边关有变?“
战局崩得太离奇,太蹊跷,完全不合常理。
皇帝卧病深宫,听闻北境连环败绩,急火攻心,再度昏厥,深宫紧闭,无人敢扰。
朝堂彻底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乱象初生。
原本暂且蛰伏的夺嫡之争,因北境诡异败局,再度彻底浮出水面。
暗流汹涌,风云骤起。
唯有立于朝堂一隅的周煦,隐约察觉——这根本不是战场之败。
许是有人,在暗处,断周旻的前路,毁周旻的战局,亲手倾覆这万里北疆。
太极殿偏殿紧闭多日,龙床之上,帝王久病体虚,接连听闻败讯,急火攻心数次晕厥,神智时清时昏。朝政无人统御,储位悬空,北境危亡,几桩天大的祸事叠在一起,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原本尚且收敛羽翼、假意安分的诸位皇子,终于彻底撕下伪装。
秋日朝会,天阴如晦,殿内寒气浸骨。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神色惶然,无人敢率先开口。
死寂良久,一袭锦袍温润儒雅的周怀保缓步踏出队列。面上依旧挂着一贯谦和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一丝迫不及待。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传遍大殿。
“父皇龙体抱恙,边关战事糜烂至此,继续死战下去,只会徒耗大周兵马。北境骑兵骁勇善战,短时间之内我们很难扭转颓势。依本王之见,不妨派遣使臣前往漠北,许下岁币、开放边市,以求议和停战。先止刀兵,再徐徐图之。“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细碎的骚动。
议和二字,像一块巨石掷入静水。一部分官员神色微动,暗自思忖如今节节败退,求和似乎已是唯一能暂缓危机的法子。可也有人面色愤然,北境将士尸骨未寒,刚刚收复的疆土拱手相让,谈何容易。
不等朝臣争论出声,一道冷沉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周怀信缓步上前,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周身气息冷硬。
“议和便是示弱,一旦低头,北境得寸进尺,所求只会越来越多,大周将永无宁日。依我之见,即刻下一道旨意,免去周旻主帅一职,召她即刻返京问罪。由本王亲自统领京营精锐赶赴北境,接手兵权,重整军队与敌军死战。“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撤下周旻。
短短四个字,掀起滔天风浪。
谁都清楚,周旻掌北境兵权多年,军中大半将士信服于她。贸然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可眼下败报接连不断,人心惶惶,不少官员已经开始动摇。有人暗自思忖,接连溃败必有缘由,或许当真是周旻决策失当。
周怀保淡淡抬眼看向周怀信,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三弟说得轻巧。若是换了你前去,依旧连连战败,届时朝中还有何人能够主持战事?开战容易收场难,贸然赌上全部兵力,一旦战败,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皇城。“
“二哥一味想着委曲求全,拿钱财疆土换取短暂安稳,难道便能称得上稳妥?“
周怀信侧过头,目光锐利如刀,“一味退让,只会养出敌寇的野心。“
二人言语交锋,你来我往。朝堂迅速分裂成两派,一派附和周怀保,主张遣使求和,暂避锋芒;另一派赞同周怀信的提议,临阵换帅,以雷霆之势出兵迎战。争执声此起彼伏,大殿乱作一团。
帘帐之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皇帝并未完全昏睡,方才二人的争执尽数落入耳中。他的精神极差,面色灰白,倚在软枕之上,眉头紧紧皱起,心底左右为难。
议和,便是舍弃边境土地,落下千古骂名,北境的野心无法估量。
临阵换掉周旻,军中局势动荡不说,周怀信手握兵权之后,声望大涨,于储位之争百利而无一害。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周怀信借此机会做大。
两条路皆是险棋,没有一条走得安稳。
皇帝疲惫地阖上双眼,胸中烦闷翻涌,一时间难以决断。喧闹的朝堂之中,所有人或是依附两位皇子站队,或是惶惶不安地随声附和,鲜少有人跳出眼前两条绝路去思索其余出路。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却清晰的声音自朝臣末列响起,穿透嘈杂的争执声。
“二位皇叔所言,皆有疏漏之处。“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周煦立在人群后方,一身素色宫衫,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少女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平静扫过殿内诸人。喧嚣的朝堂,因她一句话,短暂安静下来。
周怀保垂眸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语气温和:“阿煦,依你之见,眼下局势还有别的法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尚且稚嫩的晚辈,拿不出什么能落地的方略。周怀信亦是侧首,阴沉沉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满殿目光尽数压在少女身上。
周煦缓步向前踏出两步,从容垂首向着帘帐方向行了一礼。
“二叔主张议和,可我方接连败退之时前去谈判,姿态放得太低。北境知晓大周急于停战,必会开出漫天条件,割地赔款难以避免,就算暂时休战,也只是缓兵之计。待漠北养足兵力,战火依旧会重燃。”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周怀信。
“三叔想要临阵换下六姑。临阵易帅乃是兵家大忌。北境数十万将士只认周旻为统帅,仓促更换主帅,军心必将大乱。就算抽调京营兵马驰援,新将与旧部互不熟悉,调度不畅,只会败得更快。况且仅凭着一腔战意奔赴边关,并不能解开眼下战局诡异的困局。”
两句评述,不偏不倚,点破两条路暗藏的危机。殿内不少官员神色微动,细细思索,发觉确实如此。
周煦微微抬眸,清亮的声音有条不紊地继续响起。
“我的提议分为三步。第一,不下令召回六姑,亦不剥夺她主帅之位。传令于她,命她固守现存关隘,以防守为主,不必急于主动寻敌开战。先稳住防线,保全军队主力,不再贸然出兵,保存将士实力。”
“第二,从京营抽调两万精锐,不更换统帅,以援军的名义奔赴北境,交由六姑调遣。同时派遣信得过的监察官吏随行,不干预作战部署,专门核查粮草转运、军情传递各处节点。近期战事败得蹊跷,情报泄露的嫌疑极大,要暗中排查军中内外勾结之人。援军只补兵力,不换主将。”
“第三,暂缓派遣使者求和。暗中派出使臣游走边境部族。漠北并非铁板一块,麾下依附的小部族各有嫌隙。许以好处拉拢一部分部族,牵制漠北主力。一边稳住外部形势,一边查清战败根源。待查明泄密内情,战局稍有回转之后,再视情形决定是谈和还是主动出击。”
话音落下,整座太极殿鸦雀无声。
这条计策,避开了两条极端道路。没有一味退让求和,也没有赌上全部兵力仓促换帅。守防线、补兵力、查内奸、迂回牵制,步步稳妥,层层相扣。
周怀保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未曾料到,这样一个少女能拿出如此周全的谋划。周怀信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个提议粉碎了他借领兵之机攫取北境兵权的打算,却挑不出方略之中明显的漏洞。
帘帐之内,一直陷于两难的帝王缓缓睁开了眼睛,晦暗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许。心底悬着的那块重石,终于稍稍落地。
他轻咳两声,虚弱的声音隔着纱幔传了出来:“准奏。依周煦所言,拟三道圣旨,快马加急送往北境。援军三日后启程,监察官员择定人选即刻动身。“
旨意落定,尘埃暂歇。
朝臣陆续退去。周怀保与周怀信离去时,各自回望了一眼立于殿中的少女,心绪各异。
百官散尽,空旷的太极殿只余下周煦一人。秋风穿过窗棂卷起地上散落的奏报边角。她缓缓抬眼望向正北的方向,心底浮起一层沉沉的忧虑。计策只能稳住眼下局面,可潜藏在暗处的对手依旧藏于阴影之中。她远在皇城,一纸诏令送抵千里之外,能给到周旻的支撑少之又少。
太极殿旨意连夜送出,八百里加急快马破开层层暮色,一路向北。
朝野上下原本悬起的心,因周煦那套稳妥周全的计策稍稍落地。两万京营精锐皆是皇城甄选的百战之兵,装备精良、体能强悍,是大周腹地压箱底的精锐力量。百官皆暗自笃定,有这支生力军驰援北境,再加上周旻固守稳战、严查军情,诡异颓势定然可以逆转。
三日之后,京营兵马整装完毕,浩荡北行。
随队监察御史手持帝王密令,一路不扰军纪、不干预战事,只暗查粮草输送、军情密报、关卡传令所有链条,谨遵周煦所言,只为揪出暗处纰漏。
皇城之内暂时安稳,人人静待北境翻盘的捷报。
唯有周煦,自援军启程那日起,心底的沉郁丝毫未减。
她太清楚这场败局的诡异。
若是单纯将帅失策、兵力不逮,初战大败尚可解释。可周旻用兵一生谨慎,算无遗策,从无连续昏招;先前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绝非骤然无能之辈。
若战局崩坏是人力失误,两万精锐抵达,必然能止住颓势、稳住防线。
可她心底那点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
七日后,第一批援军抵达北境主营。
周旻得援军补位,军心短暂提振。
她即刻重新布防,将京营精锐拆分填充进各个薄弱关隘,新旧兵马搭配驻防,补齐兵力缺口。监察官吏迅速入驻粮草营、传令营、斥候营,日夜核查账目、盘问兵卒、核对情报往来。
所有人都以为,转机将至。
可现实,狠狠砸碎了所有人的期待。
援军抵达的第一仗,再败。
彼时周旻摸清敌军小股劫掠路线,深夜遣京营精锐设伏,地势绝佳、兵力碾压、布置周密,本是一场十拿九稳的伏击。
可伏兵刚入阵地,漠北铁骑竟提前半时辰合围而来,反将大周伏兵困死山谷。
此战精锐折损千人,京营新兵初入沙场,猝不及防、军心大乱。
消息传回皇城,满朝错愕。
无人敢信。
又三日,周旻调整战术,固守主关、只守不攻,依托城关天险严防死守,不主动出战,只待敌军攻坚。
可夜半时分,关外水源莫名被投秽毒,守城士卒半数上吐下泻、战力尽失。敌军趁夜色强攻,破掉外城垛口,大周再退十里。
十日之间,三次大败、两次溃退。
两万京营精锐不仅没能翻盘,反倒跟着边军一同陷入被动,损耗惨重。新增兵力如同石沉大海,半点水花未曾激起,挡不住丝毫颓势。
更荒谬的是——监察御史查遍军中士卒、查遍粮草账目、查遍营中官吏,军中干净得毫无破绽。
所有军中环节滴水不漏,所有将帅调度合规严明。
可战局,依旧步步崩塌。每一次周旻的部署,敌军必提前知晓,一切都精准得可怕,精准得全然不合常理。
北境军报字字冰冷,穿越千里山河,落在太极殿御案之上。
满朝文武彻底死寂。先前的自我宽慰,尽数烟消云散。
军中查不出丝毫猫腻,战局却一场比一场败得彻底。所有线索、所有纰漏、所有泄露的天机,全都绕开了北境军营。
朝堂瞬间陷入压抑到窒息的沉默。人人面色青白,心底发凉,一种细思极恐的揣测悄然爬满众人心头。
若是军营无鬼,那源源不断外泄的军机、次次精准掐断的战局、天衣无缝的算计,只能来自更深处、更核心、更触碰皇权中枢的地方。
太极殿内死寂沉沉,无人再敢高声言语。
沉寂良久,周怀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无奈,眼底却藏着暗流:“军中无弊,战事却诡败不止,可见北境战局已然天崩难挽。事到如今,唯有重启和议,以财帛换喘息,再拖下去,边境兵马尽数折损,国门再无屏障。”
他依旧固守主和论调,借着诡异败局再度施压朝堂。
话音未落,阴冷锋芒骤然刺破沉寂。
周怀信抬步出列,眸底阴鸷翻涌,声线冷硬刺骨:“绝非和议之由!战局诡异至此,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坏我大周边防!军中查无可疑,便是朝中出了内奸!”
他陡然转头,直视帘帐方向,铿锵出声:“父皇!战局崩坏绝非主帅之过,亦非兵力不足!是朝中有奸人通敌,次次泄我军机、毁我战局!周旻远在北境,受制于人,束手束脚才屡战屡败!“
“臣请旨!彻查中枢机要衙门,彻查近月所有军务传奏、密信往来!同时即刻撤换北境主帅,臣亲赴北疆,斩断暗处黑手,重整三军!“
旧话重提,却比上次更有底气。
先前众人尚且觉得他激进,可此刻诡异败绩摆在眼前,军中清白无错,所有疑点尽数指向朝堂内鬼。周怀信这番话,瞬间戳中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惊惧。
朝臣再度分裂,争执再起。
帘帐之后,帝王气息虚弱,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轻轻响起。
连日忧劳、急火攻心,他本就孱弱的龙体早已撑到极限,此刻听着两方争执,头痛欲裂,心神纷乱。
他何尝听不出其中利弊。
求和,是饮鸩止渴;换帅,是动摇军心、滋长藩王兵权;彻查,朝堂根基动荡,夺嫡之争会彻底摆上台面。
三重险局,无一万全。
皇帝深陷两难,帝王卧病已久,连日被败报惊扰,心神耗损殆尽,面色枯槁如纸,气息微弱无力。连日的忧愤淤积胸中,让他本就破败的龙体愈发孱弱,连坐起身的力气都几近枯竭。
可他终究是大周帝王。
祖宗江山、百年基业,绝不能在他手中倾覆。
空旷大殿之上,帝王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落于每一个人耳畔:
“北境尽失,京畿告急,铁骑迫近国门,江山危在旦夕。”
“正阳公主孤军难支,战局糜烂至此,再无退路。”
“朕,决意御驾亲征。”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瞬息之间,满朝文武大惊失色,方才的慌乱骤然化作极致的惊骇。
御驾亲征。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太极殿。
群臣全然顾不得仪态,纷纷跨步出列,跪地叩首,此起彼伏的劝阻声骤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
“龙体欠安,久病缠身,如何经得起沙场风霜、刀兵凶险!”
“国本不可轻动,天子不可离京!陛下万万慎思!”
“前线兵戈凶险,战局未定,龙躯万金之躯,绝不可以身涉险!”
百官伏地苦谏,声声恳切,字字惶恐。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帝王如今风烛残年,缠绵病榻数月,连日常起居都需人搀扶,时常晕厥失神,气血衰败至极。这般残破身躯,连站立都勉勉强强,如何披甲上马、亲临沙场、对阵铁骑?
御驾亲征,不是督军定局,是以身赴死。
周怀保快步出列,屈膝叩首,素来温润的眉眼满是急切:“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京中无主、储位未定、内鬼未除,您若离京,皇城必乱!况龙体孱弱,禁不起半分波折,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周怀信亦随之跪地,眼底阴翳褪去,只剩凝重:“父皇!前线败势非一日之弊,绝非御驾亲征便可逆转!您若有半点闪失,大周群龙无首,顷刻倾覆!“
满殿臣子、宗室、皇亲,无人赞同,全员苦谏,字字句句皆是劝阻。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萦绕大殿,恳切、焦急、惶恐,铺天盖地。
可端坐龙椅之上的帝王,听完所有人的劝阻,枯瘦的指尖缓缓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懑,骤然抬眸,龙目骤凝怒意。
“朕不亲征,那如今——你们告诉朕,该怎么办?”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数月的怒火与绝望,穿透所有嘈杂的劝谏,狠狠砸在众人耳畔。
“北境战局诡异崩坏,周旻手握重兵,连战皆败,节节溃退,挡不住漠北铁骑南下!”
“朝中内鬼隐匿暗处,泄露军机、祸乱战局,你们查不出、抓不到、破不了!”
“和议不敢谈,换帅不敢换,死守守不住,驰援无用处!”
皇帝气息剧烈起伏,虚弱的胸腔剧烈震动,眼底盛着滔天无奈与极致寒怒:
“你们句句劝朕不可亲征,句句保朕龙体。”
“那你们告诉朕——朕不亲征,谁能挽此败局?谁能守此国门?谁能保大周江山不亡?”
一句话,问得满殿群臣哑口无言。跪地的百官齐齐垂首,面色惨白,无人敢对视帝王目光,无人敢应声半句。
是啊。
他们劝阻帝王亲征,可他们拿不出半点可行的对策。满朝文武,身居高位,食君之禄,临亡国危局,竟个个束手无策、一无是处。
喧嚣散尽,只剩死寂。
无人再敢多言一字,太极殿静得能听见皇帝微弱的喘息声。
龙椅之上,帝王望着俯首遍地、无人敢言的文武百官,眼底滔天怒意,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疲惫与无力。
他终究是累了。
久病缠身,心力耗尽,看着祖宗基业步步崩塌,看着麾下群臣庸碌无策,看着边关将士白白送死,看着皇室骨肉相互算计、内鬼祸国,他纵为帝王,竟无半分回天之力。
风从殿外穿入,卷起御案上散乱的军报,簌簌作响。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之中,一道略显少年气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沉寂。
队列外侧,身形挺拔的周怀佳迈步走出。少年不过十六岁,素来不喜经书典籍,朝堂议事时常垂眸走神,朝野上下皆当他是只爱舞刀弄枪的闲散王爷。
此刻他没有半分平日的跳脱,拱手躬身,脊背挺得笔直。
“父皇。儿臣愿领兵奔赴前线,驰援边关。“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面露讶异,低声议论起来。谁也不曾料到,平日里只知骑马习武、甚少掺和朝堂纷争的十一皇子,会在这般危局之下主动站出来。
周怀保脸色微沉。
最小的弟弟尚且敢挺身而出,若是自己仍旧缄默不语,难免落得贪生怕死的名声,于名望有损。他略一沉吟,上前半步,面上摆出大义凛然的神色。
“父皇,儿臣亦可率兵出征。愿担起戍边之责,奔赴临渊隘稳住防线。“
周怀信冷眼瞥了一眼身侧的周怀保,又看向立于殿中一身锐气的周怀佳,心底不甘被二人抢占风头。他往前踏出一步,沉声请命。
“儿臣同样愿意领兵赶赴前线,御敌于国门之外。“
三位皇子相继请战,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帝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
周怀保擅笼络人心,沙场调度却全无实操经验;周怀信行事狠戾,遇事极易冒进;周怀佳空有一身骑射本领,不曾独立指挥过一场战事。三人各有短板,单独掌兵前去,帝王心底实在踏实不下。将数万将士交到他们手上,如同豪赌一场。
可眼下朝堂之中,无人主动领下这份险差,已然没有多余的选择余地。
皇帝闭了闭眼,胸中权衡良久,缓缓开口。
“朕准你们奔赴前线。只是你们三人缺少统兵实战的阅历,不可独断专行。“
他侧过头,吩咐身侧内侍,宣三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出列。
三名将军一身玄色官袍,鬓角染霜,往年跟随大军平定边境之乱,排兵布阵、调度兵卒皆有章法。
“命赵将军随同二郎,陆将军陪同三郎,宋将军辅佐十一郎。皇子领命督军,军务调度要事,需与老将商议而定,不可一意孤行。即刻抽调三万京畿守军,三队人马分批启程,奔赴临渊隘,接应周旻的残部。”
旨意落定。
周怀佳眼底掠过亮色,握拳应下旨意。周怀保与周怀信对视一眼,各自敛下心绪躬身领旨。他们看似得了领兵的机会,实权却被身旁老将分走大半。
帝王望着领旨退至一旁的三人,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巨石。此举是万般无奈之下,走出来的险棋。皇城之内暗流未曾平息,潜藏的内鬼依旧藏在朝臣之中,前路凶险难料。
三道皇命传至军营,三路大军即日分批北上,浩浩荡荡奔赴临渊隘,意图会合周旻残部,依托京畿最后一道天险死守国门。
朝野尚存最后一丝虚妄期盼,以为皇子亲征、老将辅战、京营尽出,纵然战局诡异,亦能阻住漠北铁骑南下。
可无人知晓,暗处黑手早已将所有调度、行军路线、扎营点位尽数截获。
与周旻一模一样的死局,再度复刻。
三路援军自踏入北境地界开始,便步步受制、处处被动。
无论老将如何慎之又慎、规避险地、隐秘行军,漠北兵马总能精准伏击、截断粮道、夜袭主营。
军中核查百遍,依旧查不出半点内奸纰漏。
不过旬日,三路驰援大军接连惨败。三万京畿最后精锐,未经正面硬仗,便在一次次精准诡异的偷袭、伏击、断粮、围堵之中消耗殆尽。三路皇子督军尽数溃败、无力再战,被迫退守临渊隘孤城,与周旻残部困守一处,再无反攻之力。
援军惨败的密报被中枢之人刻意压下,未曾公示朝野。
拖拖拉拉终于开始更新啦!
其实觉得挺对不起大家的,消磨了大家的热情和对阿煦阿姑的喜欢(尴尬笑╮(╯▽╰)╭
)
所以尽量这几天全部放出来!(坚定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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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尾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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