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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天也是想辞职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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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五十九分,杨晓晓像往常一样踩点冲进办公室,手里还拎着在楼下便利店匆忙抓的三明治和豆浆。工位在靠窗的角落,光线最好,也最容易被路过的领导一眼瞥见——这是她这个新人行政助理的“殊荣”。
放下包的第一件事,是看向窗台。
那盆绿萝的叶子边缘,黄得更明显了。
这是她入职后养死的第三盆。第一盆死于忘记浇水,第二盆死于浇水过多,现在这盆……看起来在走第二条老路。
“晓晓啊,绿萝又不行了?”
隔壁工位的王姐端着咖啡飘过来,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笑意。王姐在公司五年,是行政部的“老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看新人的笑话。
杨晓晓扯出一个笑容:“可能……阳光太足了。”
“我看是你手气问题。”王姐压低声音,“前两个坐这个位置的新人,也都是绿萝杀手。要不你试试仙人掌?那玩意儿好养活。”
“我试试。”杨晓晓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仙人掌?那我岂不是要坐实“植物杀手”的名号了?
九点十分,李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办公区。李姐是行政主管,四十出头,妆容精致,喜欢穿颜色鲜艳的套装,今天是一身亮粉色,像移动的糖果。
她径直走到杨晓晓工位旁,倚在隔断板上。
“晓晓,上个月的部门团建报销单,流程走到哪儿了?”
来了。每天的例行关怀。
杨晓晓赶紧点开电脑:“李姐,采购部那边说有几张发票开错了,在重开,我昨天下午催过了,说今天上午给我。”
“催过?”李姐挑了挑眉,“催过和催到位是两回事。财务那边已经问我三次了,这笔钱再不走,下个月团建基金就批不下来了。”
她抿了口手里的“元气满满”马克杯里的茶——据说是什么进口花草茶,但杨晓晓总觉得闻起来像杀虫剂。
“年轻人,要有主动性。”李姐语重心长,“不能总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嘴边,对不对?”
对对对,您说得都对。杨晓晓心里的小人已经把自己挂在公司LOGO上荡秋千了,脸上却熟练地挤出一个标准的、弧度经过三个月零五天练习的微笑:“好的李姐,我马上去催。”
“这就对了嘛。”李姐满意地直起身,粉色套装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还有,下午两点刘总要临时开个会,你预订一下三号会议室,提前调试好设备——上次投影仪有杂音,这次不能再有了。”
“好的。”
“对了,前台说访客登记表快用完了,你去仓库领两箱。”
“好……”
“仓库钥匙在行政副总那儿,她十点要出去开会,你赶紧去。”
杨晓晓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
她保存了刚打开的报销单Excel表,起身。
路过那盆黄叶绿萝时,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小喷壶象征性地喷了两下——不能喷多,喷多就是第二盆的下场。
行政副总果然在收拾东西。看到杨晓晓,她爽快地递过钥匙:“仓库在B2,最里面那间。领完记得登记。”
“谢谢张总。”
等电梯时,杨晓晓听到身后茶水间传来压低的笑声。
“……就那个新来的,杨晓晓,跟木头似的,李姐说什么她都‘好的好的’。”
“人家那叫懂事。不像你,上次让你订个会议室,你还敢问为什么不能订四号。”
“我那不是四号离咱们部门近嘛……”
“嘘,小点声……”
杨晓晓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面无表情。
木头人?她这是战略性降低存在感好吗!新人就要有新人的觉悟,少说多做,不惹麻烦,顺利转正才是王道——这是她大学毕业后在社会摸爬滚打三个月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电梯来了,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B2。
地下二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仓库在最深处,她找到访客登记表,一箱确实很沉,她费劲地抱起一箱,犹豫了一下,决定分两次搬。
来回两趟,等她气喘吁吁地把两箱登记表搬到前台时,已经九点五十了。
前台小妹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放那边吧。”
杨晓晓放下箱子,登记,然后小跑回工位。
李姐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领回来了?效率不错。对了,十点半之前把报销单的补充说明写一下,发我邮箱。”
“好的李姐。”
坐下,开机,打开Excel。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发票代码在眼前跳舞。
十点十分,她终于写完说明,发邮件。
十点二十,开始订会议室。
十点四十,调试投影仪——这次她学乖了,提前半小时去,把每个接口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杂音。
十一点,回到工位,准备点午餐外卖。
这是她每天最头疼的时刻之一——记住每个人的忌口和古怪偏好。
部门群里已经有人@她:
“晓晓,今天想吃那家轻食沙拉,鸡胸肉要烤的不要煎的,酱汁单独装。”
“我要麻辣烫,微辣,不要豆芽,多加一份肥牛。”
“帮我点奶茶!还是老样子,芋圆波波奶茶,去冰三分糖。”
李姐也发了私信:“帮我订楼下那家日料店的定食,要鳗鱼饭,米饭少一点,鳗鱼汁单独装。”
杨晓晓看着这些要求,默默打开外卖软件。
一单一单下,一单一单备注。备注栏写得密密麻麻:“3号单不要豆芽”“5号单鳗鱼汁分开”“7号单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
下单成功,截图发到群里。
立刻跳出几个表情包:“晓晓辛苦啦!”“爱你!”
她扯了扯嘴角,关掉窗口。
十二点,外卖陆续送到。大家聚到会议室吃午餐——办公室不准吃东西,这是规定。
“晓晓,你这报销单怎么还没弄完?”吃饭时,坐在对面的财务部小赵随口问,“我们总监都催了。”
“采购部发票还没给全。”杨晓晓解释,“下午我再去催。”
“要我说,你就该直接杀到采购部去。”小赵压低声音,“他们部门的人,你不逼紧点,能拖到明年。”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上个月市场部的报销,拖了足足三周,最后是市场总监亲自去找采购总监才解决的。”
杨晓晓默默扒饭。
她只是个新人行政,哪有胆子“杀”到别的部门去催?能打电话发邮件礼貌催促,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吃完饭,收拾垃圾,回到工位。
下午一点半,她鼓起勇气给采购部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是行政部杨晓晓,想问一下上个月联谊活动的那几张发票……”
“哦,那个啊,供应商那边说开票系统有点问题,明天,明天一定给。”
“可是财务那边催得很急……”
“哎呀,我们也在催嘛,互相理解一下。”
电话挂断。
杨晓晓看着话筒,叹了口气。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下午两点,刘总的会议开始。她提前十分钟去会议室确认设备,一切正常。
会议开到四点。期间她接了三个订水电话,处理了两个打印机卡纸报修,还帮隔壁部门找了一份不知道塞哪里的文件——用她的话说,“可能在左边第二个文件柜第三层,绿色的文件夹里”。
还真在。
四点半,李姐又飘过来了。
“晓晓,明天有客户来访,你准备一下接待材料,打印十份,用那个带公司logo的文件夹装。”
“好的李姐。”
“还有,下周的部门周报,你帮王姐一起整理一下数据,她手头项目多。”
王姐就在旁边,闻言抬头:“谢谢晓晓啊,回头请你喝奶茶。”
杨晓晓笑笑:“应该的。”
心里想:这是我这周第三次“被应该”了。
六点,下班时间。
但没人走。行政部规定,领导不下班,大家最好也别走——当然,不强制,但懂得都懂。
李姐还在办公室,灯亮着。
杨晓晓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处理完的报销单,认命地继续。
七点,李姐终于拎着包出来了。
“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她微笑着说完,高跟鞋声远去。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
王姐凑过来:“晓晓,还不走?”
“把这个弄完。”杨晓晓指了指屏幕。
“别太拼,身体要紧。”王姐拍拍她的肩,走了。
七点半,办公室里只剩下杨晓晓一个人。
她终于把报销单理出个头绪,保存,发邮件给李姐和财务。
搞定。
她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从22楼看下去,车流像发光的河流,行人如蚁。
她有时候会盯着那些光影发呆,幻想自己也是一只工蚁,勤勤恳恳,微不足道,最大的烦恼是今天搬的米粒够不够大。
但工蚁至少不用处理报销单,她想。
肚子咕咕叫。她这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算了,回出租屋煮泡面吧。
关电脑,收拾东西。
帆布包里装着钥匙、钱包、半包纸巾、一支快用完的口红,还有一本她一直想读却从来没时间翻开的小说——《人类简史》,买了三个月,才翻了十页。
起身时,她看了眼窗台上的绿萝。
叶子黄得更厉害了,但还顽强地活着。
“对不起。”她小声对它说,“明天给你换个位置,可能阳光真的太足了。”
绿萝不会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她一样,在这个庞大的写字楼里,履行着自己微不足道的使命。
走向电梯间时,走廊的灯应声而亮。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为了显得专业,她上班总是穿有点跟的鞋,即使脚后跟经常被磨破。
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轿厢壁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简单的马尾,黑眼圈即使涂了遮瑕也隐约可见。
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个月前,她拿到这家公司的offer时,还兴奋地在出租屋里转圈。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大公司,光鲜亮丽,前途无量。
现在她只想知道:前途的“无量”,是不是指“无量的工作”?
电梯开始下行。
22楼。
21楼。
20楼。
数字跳动,平稳正常。
她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要做的事:催发票、打印接待材料、帮王姐整理数据、给绿萝换位置……
19楼。
18楼。
就在数字跳到“18”的瞬间——
轿厢猛地一震!
不是那种普通的晃动,而是剧烈地、失控地向一侧倾斜!
“啊——!”
杨晓晓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甩向轿厢壁,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帆布包脱手飞出,里面的东西哗啦散落。
头顶的灯管“滋啦”爆出火花,瞬间熄灭!
应急灯诡异的绿光骤然亮起,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失重感!
可怕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拽出喉咙的失重感!
电梯在坠落!
轰——!!!
撞击不是来自脚下,而是侧面。轿厢似乎撞破了什么,冰冷的、粗糙的墙体碎片劈头盖脸砸进来。杨晓晓被甩到另一边,额头撞上扶手,眼前金星乱冒。
天旋地转。
钢铁扭曲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混合着她自己破碎的尖叫。
最后一下猛烈的撞击——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
疼吗?
好像……不疼?
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像整个人浸在粘稠的水里,浮浮沉沉。
眼前有光吗?没有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是不是死了?
据说人死的时候会回顾一生……
她短暂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小时候院子里那棵总也爬不上去的歪脖子树。她试了无数次,最后一次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妈妈一边给她涂红药水一边说:“女孩子家爬什么树!”
高考前彻夜亮着的台灯。窗外是夏夜的虫鸣,桌上堆着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困得头一点一点,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
拿到offer那天雀跃的心情。她举着手机在出租屋里转圈,大声对电话那头的妈妈说:“妈!我进了!大公司!”
还有李姐那张涂着鲜亮口红、不断开合的嘴:“年轻人要有眼力见儿……要主动……别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嘴边……”
不甘心。
还有……好吵。
等等,为什么这么吵?
不是幻听。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灌入她的脑海,清晰得可怕,又混乱得要命。
“……目标已清除,确认无生命体征。收队。”
一个冷硬的男声,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远处街道:“……豆浆油条明天涨价,每样涨五毛……”“妈,我数学考了六十八……”“……根据气象台预报,明天午后有短时雷阵雨……”
隔壁大楼某层:“王总,这个方案绝对……”“老公,你今晚几点回来?宝宝发烧了……”“……敌军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楼下绿化带:“……喵……(饿)……”“……窸窸窣窣(虫子爬过叶片)……”
近在咫尺:“……消防通道堆的杂物赶紧清掉!上次检查就说了……”“……18楼东侧电梯井发生结构性崩塌,原因待查,已封锁现场……”
无数声音的洪流,近的、远的、人类的、非人的、有意义的、无意义的,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狠狠勒进她的大脑,摩擦、切割。
她“看见”声音的来源——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奇异的定位感知。
那个说“目标已清除”的男人,就在这栋楼的天台边缘,心跳平稳得像台机器。他转身,脚步声远去,消失。
楼下赶来的消防员和警察,心跳急促,混杂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发现幸存者了吗?”“还在搜救……”“担架!快!”
更远的地方,城市像一个突然被调到最大音量的破旧收音机,所有频道一起嘶吼:汽车的引擎声、商店的音乐声、夫妻的争吵声、孩子的哭笑声、键盘的敲击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啊——!”
她终于惨叫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几乎要把脑袋撑爆的声浪。
求求你们……别吵了……
停下……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个世纪,声浪的冲击似乎平缓了一些。
或者说,她的大脑在绝望中被迫开始适应、过滤。
她尝试着“关闭”一些频道,像切换混乱的收音机旋钮。
远处的车流声渐渐淡去,隔壁楼的哭闹争吵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近处的一些动静清晰可辨。
她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但确实在跳。
还有……身下破碎的水泥板和扭曲钢筋的冰冷触感。
我没死?
从至少十几层楼高的电梯井摔下来,没死?
动不了。身体像散了架,但确实还连着。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如铁。
应急灯的绿光透过缝隙,照亮弥漫的灰尘。
脚步声靠近。
一个穿着救援服的身影弯下腰,用手电照了照,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对着肩头对讲机急促地说:“这里!发现一名女性!在废墟下面!还有生命体征!需要担架!快!”
杂乱的脚步声涌来。
“怎么还有人?不是清场了吗?”
“不知道!压在下面了,小心点!”
“活着就是奇迹……”
杨晓晓闭着眼,任由他们把自己弄上担架。抬起来时,她听到自己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不疼——还是麻木。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尖锐的声音刺穿夜空。
“让一让!让一让!”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再次响起,驶离。
在一片混乱的声浪中,杨晓晓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捕捉到一个迅速远离的心跳。
平稳、冷静、有条不紊。
从楼顶天台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人说,“目标已清除”。
清除谁?
我吗?
为什么?
然后黑暗再次涌来,吞没了所有声音,所有意识。
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在彻底昏迷前闪过:
“问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