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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欲哭无泪 欲哭无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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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荷花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嘴上嫌弃,可她还是精心挑选了一个花瓶,把荷花放在了里面。
看着荷花鲜嫩欲滴的花瓣,程掌珠微微出神啊,半晌,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傻子。”
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沈图南。
她是恨过沈图南的。
非常恨。
恨到无以复加。
恨到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记事起阿娘就告诉她,一日为奴,世世护主。
奴才就是要为主人鞍前马后的。
从小就心比天高的程掌珠对此嗤之以鼻,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父亲不行,母亲不行,主人也不行。
直到那天,兵临城下,沈小将军不战而降,整个淮城,三万余人,被敌国士兵尽数坑杀。
程掌珠曾弃之如敝履的父母用命护她,她打从心底里看不起的叔叔婶婶挺身挡在她面前,最终皆惨死于乱刀之下。
多好笑。
沈图南,少年战神,一战成名。
却置自己的百姓于不顾,舍将军府的荣耀以苟活。
令人不齿。
令人厌恶。
可也是他,拖着跛足从尸山血海中把程掌珠背出,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在发现她还活着时,沈图南欣喜若狂。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颊边,耳边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像是哽咽,也像是哀嚎。
他说:“掌珠,恨我吧。”
“如果恨我能让你活下去的话。”
“算我求你,恨我吧。”
如他所愿,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程掌珠也一直恨着他。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突然变质了呢?
就连程掌珠自己也说不上来。
沈图南欢欢喜喜地捧着个银镯子进来找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程掌珠狠狠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
沈图南的脸色白了白。
程掌珠回头,和他四目相对。
刚刚那份欣喜与雀跃此刻在少年的脸上荡然无存,他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似乎只在须臾之间就察觉到了她心绪的变化。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对自己颐指气使、恨之欲其死的程掌珠。
沈图南第一次感觉到从天堂掉落地狱的感觉。
手里的银镯子烫手的很,他刚刚是想过来和程掌珠说什么来着的呢?
哦,对了,他想说他和程掌珠之间其实是有婚约的。
多亏了她刚刚提起那件旧事。
得知程伯父真的得了一个女儿后,沈图南喜不自胜,只觉得人生四大喜还得再加上一条。甚至跃跃欲试想做第一个拥抱她的人。
看到那小小的一团,沈图南只觉得心都化了,扭头就想大言不惭地跟爹说“老头,准备准备,我要娶她”。
但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沈图南向来对于娃娃亲这类东西不屑一顾。
现在喜欢又不代表以后能喜欢,真心本就是瞬息万变的。
生命太漫长了,太多人没办法拒绝所有诱惑。
程掌珠和他自己都无法保证。
是什么时候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程掌珠呢?
是很小的时候了。
那年程掌珠话还说不利索却心眼子贼多,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总是滴溜溜的转,像是在盘算些什么。
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了,大哥二哥为了他和几个勋贵子弟打了一架。
沈图南当时也被气狠了,好像是因为他们几个造沈图南的谣,究竟是造什么谣他已经忘了,总之那一架他们兄弟三个都被打的很惨,即便他们的对手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回到家父母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沈图南委屈不已,不明白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大哥二哥只是为了帮他而已却还是要受到父亲的训斥。
小小的沈图南第一次觉得他遭到了背刺,于是一扭屁股拔腿跑。
沈父当时也在气头上,大喝一声,不允许任何人去找他,让他死在外面算了。
闻言沈图南嗷一嗓子跑得更快了。
不知跑了多久,他累了,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
当时的沈父沈母心也很大的,竟然就放纵他这么在外面晃着。
程家夫妇当时抱着才三四岁的程掌珠到处找他。
后来一直找到深夜还是没有找到沈图南,程家夫妇没办法,只能先把程掌珠送回去。
程掌珠在门口冲着他们的背影挥手,一扭头,摔了个屁股墩,特别实诚的那种。
听着都疼。
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扶了起来,是沈图南。
沈图南当时刚刚哭过,等了半天没等到父母来找自己,正委屈得不行,就看到一个小胖墩平地摔。
程掌珠倒也不怕人,被扶起来了也只是非常熟练地拍拍自己膝盖上的灰,颇为老成地来了一句“谢谢嗷”。
沈图南愣了一下,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姑娘。
程掌珠当时穿的很厚实。
据说这孩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父母疼得紧,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胳膊上还带着两个小银镯,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看到沈图南眼睛红红的,她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偏过头去不肯理她。
程掌珠咂咂嘴,晃个大脑袋又凑上去了,说哥哥你怎么了?
沈图南犹豫了一下,心想着反正也就是个小姑娘,告诉她也无妨,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程掌珠吧唧吧唧吃着蓼花糖,说哥哥你真没用,然后把另一块甜糕塞进他嘴里,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了那几个故意找茬的孩子的家门口。
虽然都是高门大户,程掌珠却一点不露怯。
在沈图南逐渐惊恐的注视下,程掌珠拿出一对快板,鼓着腮帮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多年之后再想起来这件事,他总是无语凝噎。
这小妮子一这么笑准没好事。
程掌珠张嘴就来:“竹板一打响连环,我把你家丑事搬。
你爹白天装人样,夜里专往南风钻。
翠云巷,胭脂弯?不对不对!是男风馆!
你爹进门笑开颜,搂着小官把酒端。
你娘在家眼泪干,你爹在外腚朝天!
龙阳癖好满城传,你还有脸说人闲?”
沈图南听得目瞪口呆。
不只是因为他没听过这么下三滥的说辞,更是因为他没看过三四岁的小孩口条能有这么溜的。
虽然全是骂人的话。
那天是以程父程母两个人面红耳赤地押着程掌珠给他们道歉才算完事,临走的时候,程掌珠依旧笑眯眯地挥舞着小胖手跟他说再见。
“记住啦哥哥,再碰到这种事你就使软刀子往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捅。”
她向来不信什么以德报怨,被人欺负了还腆着个脸往上凑,这不等着找打呢吗?
程掌珠睚眦必较,锱铢必报,只信奉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此言一出,程父程母的脸更黑了。
尤其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没避讳着沈家夫妇,程父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让他爹娘怎么想?
奴婢管不好,孩子还试图带坏他们儿子。
他都不敢想以后要怎么在沈家立足。
其实程父多虑了。
人家夫妇其实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儿子们因为旁人的几句挑拨就大打出手,实在有辱沈家的门风,何况他们还被打的那么惨。
听到这话也只当是童言无忌,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沈图南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只觉得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他想,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合他心思。
再后来,他的视线放在程掌珠身上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就好像被安装了磁铁一般,只要她一出现,沈图南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再后来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了。
那女子张扬、离经叛道,却又有着自己的小盘算,喜欢上她实在是一件太简单不过的事。
沈图南弱冠宴当天,侯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他身着华服,却无心应酬,目光始终落在程掌珠身上。
终于轮到她出场。
程掌珠身着粉色舞裙,如仙子般翩翩起舞,全场惊艳。
这是除了读书以外程掌珠少有的喜欢的东西了,为此,程家夫妇甚至还特意花了钱请宫里的老嬷嬷来指点她,放眼整个长安,从贵女到庶民,能比程掌珠跳的好的几乎屈指可数。
“掌珠妹妹……”
沈图南呼吸一滞,眼中满是骄傲与担忧。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几个叔伯家的公子哥更是不怀好意地起哄想让她再跳一曲。
沈图南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将她带离,却见老夫人招手让她过去。
只见老夫人笑眯眯地拉着程掌珠对身旁的宾客夸赞道:“这是我将军府的家生子,舞跳得可好啦!”
接着话锋一转,“过几日就给煜儿做妾,好好伺候他。”
沈图南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
沈老夫人哪都好,就是太溺爱孩子,偏心眼子偏得没边了。
因为沈图南是沈将军的老来得子,所以老夫人疼他疼的跟什么似的。大哥二哥都没有什么通房侍妾,唯独到了他这儿,沈老夫人恨不得把全长安的女子都挑个遍。
可她挑错了人啊。
沈图南欲哭无泪,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听到这话时,程掌珠一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和带着杀气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