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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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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在走廊里拖着长长的尾音,渐渐消散。
苏予收拾好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已经空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车静静停着,司机靠在车门边,看到她,点了点头。
苏予拉开车门坐进去,将书包放在身侧。
车窗开着一半,初秋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窗外,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脸上带着放学特有的轻松。
她只是看着,很安静。
耳机里放着慢节奏的英文歌,她听得不太认真,手指下意识地绕着耳机线。
时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侧车门被拉开,带进一阵热气。
季寻野坐了进来。
他刚打完球,额发微湿,气息还有些不稳,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
“走吧,张叔。”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
苏予将另一只耳机也塞上,隔绝了外界声响。
然而,音乐还未涌出,一阵突兀的震动声先响了起来。
嗡嗡的,持续不断,来自季寻野的口袋。
她侧过头。
看见季寻野拿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予的心,也跟着轻轻一坠。
季寻野接起电话。
“喂。”
他声音不高,车厢里很静,苏予能隐约听见听筒那头,一个女人急促又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醒了……”
“谁都不认得了……”“
苏予摘下靠近他那侧的手机。
世界瞬间清晰,那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变得真切了一些。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季寻野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色。
他背脊挺得很直,下颌线也绷着,那是一种克制的、不明显的紧张。
苏予看着他,一眨不眨。
“什么时候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季寻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谁都不认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确认。
苏予的呼吸屏住了。
谁?
谁不认得?
一个模糊的、她不敢触碰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不会的。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试图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慌。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区,霓虹开始次第亮起。
季寻野还在听,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沉默。
那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重。
终于,他说:“知道了,我晚点过去。”
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却没立刻收起,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那安静,却比刚才更让人窒息。
苏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此刻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光斑。
她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季寻野。”她终于还是转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季寻野像是被惊醒,倏地看向她。
苏予迎着他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脆弱的期盼。
“是姥姥……”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醒了吗?”
季寻野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却很沉。
“嗯。”
一个字。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千层浪,又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冻结。
姥姥醒了。
狂喜还来不及漫上心头,那句“谁都不认得”,便像附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不认得……是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季寻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刚醒,意识还不清楚,”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医生说需要观察。”
他说得尽量平稳,尽量简单。
但苏予太了解他了。
如果他觉得真的没事,会直接说“没事”。
这种带着解释和保留的说法,本身就意味着不乐观。
“去医院。”苏予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季寻野转头看她:“现在?”
“对,现在。”苏予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害怕,是急切,也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去江城市医院,现在就去。”
她是对着驾驶座的司机说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季寻野一眼,目光带着询问。
季寻野看着苏予,苏予也固执地看着他,目光毫不退让。
几秒钟的沉默拉扯。
“张叔,”季寻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去江城市医院,开快点。”
“好的,少爷。”
车子在下个路口利落地调头,朝着城郊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连成模糊的光带。
苏予重新坐正身体,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盯着前方不断延伸又被吞噬的道路,嘴唇抿得紧紧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
醒了,姥姥醒了。
可为什么,心却慌得这么厉害,这么空。
那句“谁都不认得”,像个不详的咒语,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姥姥一定会认得她的。
肯定只是刚醒,有点糊涂,肯定是这样。
她拼命地说服自己,试图压下那股不断上涌的冰冷预感。
季寻野没再说话,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心却微微蹙着,并没有真的休息。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沉默在加速中变得愈发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医院越来越近,熟悉的白色建筑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苏予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
车子驶入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立刻从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那股冰冷而熟悉的味道,让苏予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车子刚在住院部门前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车门。
她几乎是跳下车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楼入口冲去。
季寻野的声音似乎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但被淹没在周遭的嘈杂和她的心跳声里。
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用尽全力奔跑着,风在耳边呼呼刮过,肺叶因为剧烈的运动而火辣辣地疼。
但她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疼痛,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迫切的愿望占据了。
她必须立刻见到姥姥,必须亲眼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必须亲耳听到她的声音。
住院部大厅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焦虑的沉闷气息。
电梯门前挤满了等待的人,有家属,有护工,每个人都带着或焦急或疲惫的神情。
红色的楼层数字缓慢地跳动着,仿佛在考验着人们的耐心。
苏予只看了一眼那缓慢下降的数字,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比外面安静许多,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重重地回响。
她一步两级台阶,不顾一切地向上狂奔,脚步声“咚咚”地敲击在水泥台阶上,也敲打在她狂跳的心上。
三楼并不算高,但当她猛地推开安全通道那扇厚重的门,冲进三楼走廊时,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傍晚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投下明亮而狭长的光斑。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更加浓重了,还隐约混杂着药水和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走廊里很安静,与楼下大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302病房,就在右手边的第二间。
苏予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扇紧闭的房门,脚步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迟疑的、沉重的拖行。
刚才那股不顾一切向前冲的劲头,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逝。
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迈不开腿。
她停在了302病房的门口,门是虚掩着的,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从门缝里,她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是护工王阿姨。
王阿姨正低声说着什么,语调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您别着急,刚醒呢,身体要紧,咱们慢慢来……”
没有回应。
苏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冰凉的汗。
近乡情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怕希望落空,更怕那希望背后,是比漫长的昏迷更彻底的、更陌生的绝望。
“苏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季寻野跟了上来,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没催她,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苏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不再犹豫,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拉上了一半。
姥姥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
她瘦了很多,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
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
她正微微侧着头,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
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茫然地对着某个方向。
护工王阿姨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准备给老人擦手。
看到苏予和季寻野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王阿姨的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混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显而易见的担忧,还有一丝清晰的、让苏予心头发紧的同情。
“苏小姐,季少爷,你们来了。”王阿姨压低声音打招呼,像是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病床上的老人,似乎被这突然的声响和闯入的人惊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动作迟钝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迟滞地落在门口身形高大的季寻野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巨大的困惑,仿佛在努力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突兀的闯入者。
然后,那目光慢慢地、一点点地移到了站在前面的苏予脸上。
苏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慈爱、温暖和无尽笑意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浑浊,黯淡,失去了所有神采。
里面只有一片空茫的雾气,和毫不掩饰的、打量陌生人般的深深的疑惑。
那眼神,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穿了苏予所有自欺欺人的心理准备。
她的喉咙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想喊“姥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僵硬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床尾冰凉的金属栏杆。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瞬间窜遍全身。
她看着姥姥,看着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又无比陌生的苍老面容。
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想要弯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让老人安心的笑容。
但脸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勉强扯出来的弧度,扭曲而怪异,比哭还要难看。
“姥姥……”她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我啊。”她又往前探了探身,仿佛靠近一些,就能被看得更清楚,就能被记起。
“我是小予。”她顿了顿。
“苏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