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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聊聊天 会好一点吗 ...

  •   自我谴责一番的宁执玉在告别了对于某些事情依旧无知无觉的赵颖后,近乎虚脱地回到了烧烤店,只感觉身心俱疲,各种意义上的。
      不幸中的万幸,烧烤店里如今不需要她来做杂活,而且上午也不在营业时间,因此老宁跟帮忙在后厨备菜、串签的服务员雯姐打了声招呼后就轻飘飘地飘回二楼杂物间躺着了。

      然而躺下去后没过半小时,无法忽视的胸闷与恶心一并袭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难以言喻的胀气……肠胃里翻江倒海的宁执玉只好跑去厕所大肆呕吐了一番,直到呕不出来什么了,胃酸灼烧得食管火辣辣的疼,她方才感觉稍微好了些。
      洗脸的时候,这个女孩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额头乃至于脖子都还是很烫,镜子上也显示着她的面颊绯红。于是老宁犹豫了一下,反正四下无人,慢慢伸手去摸自己的屁股皮肤。
      这个测试生病的小常识还是她以前从家里学到的,因为人的屁股皮肤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体感冰凉的(没有运动的前提下),倘若安静时去摸都烫手,那多半是发烧了。

      片刻后,宁执玉跑下楼梯,出门去隔壁药店买了根最便宜的水银温度计,一检测,豁,38.5℃!
      ——居然还真的被赵颖说中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宁执玉再次戴上一次性医用口罩,拖着疲惫沉重到几乎要昏迷的身子去最近的社康抽了个血,检测单倒是在十几分钟后就出结果。
      老宁拿着回执单去找自己的挂号医生,同样戴着口罩的年轻社康医生仔细地查看单子后跟她讲解起来:“你的这个淋巴细胞有点高,最近开春换季确实是有病毒流行。应该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类型。”
      “不过,你这白细胞总数又不算很高……你来社康前吃了消炎药?”

      宁执玉摇摇头,诚实地表示自己不仅没有吃任何消炎药,甚至还一大早痛饮老白干,狂抽六七根烟的事情。
      被病人的迷惑行为所震撼的社康医生:“……”
      社康医生:“我看你年纪还小,应该还在读书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偶尔放纵一两次没关系,长久下来却会对你的健康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人说得苦口婆心,老宁知道这个医生小哥没有说错什么。

      “是,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宁执玉不太自在地垂下视线,捏了捏自己没被口罩遮住的眉心部分,“但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让我……很难过。”
      社康医生感同身受地看着宁执玉脸上那格外明显的黑眼圈和眼里的血丝,倏然叹了口气:“你今年读几年级?”
      “高二。”宁执玉很乖地回答。
      “高中生确实压力比较大,有机会的话,可以跟父母长辈或者亲朋好友聊聊天啊,有些事情说出来后会心情好受一些。”医生说着人尽皆知的话语,低头开始写病历单和药方。
      “这样吧,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和布洛芬。消炎药先开三天,布洛芬的话现在先吃,观察有没有退烧。如果再烧起来的话再吃……这期间你要饮食清淡,多注意休息,多喝温水,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切忌大悲大喜。如果病情恶化的话要尽快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好的,谢谢医生。”

      等拿着药物和病历单从社康离开后,浑身酸痛滚烫的宁执玉一边坐在公交站前的椅子上等车,一边昏昏沉沉地给贺亚红老师打电话,想要请假几天。
      虽然今日是周六,但是正如每个合格的班主任那样,贺老师的电话基本上是能够24小时接通的。
      “贺老师……”宁执玉说话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慢吞吞地说了,“我想请几天病假。”
      “啊?”贺老师惊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仔细听的话还有人在讨价还价的乡土方言,像是在什么菜市场一样,“宁执玉,你怎么了?”

      十几分钟后,贺亚红开着自己的小轿车出现在公交车站前,宁执玉用尽全力地爬上副驾驶位,手里还拿着印有社康标识的塑料小袋子,瓮声瓮气地跟她打招呼:“老师好,麻烦您来接我了。”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刚好在附近买点东西。”
      生活中的贺老师说话很温柔,也和和气气的,跟她平时在班会时发火怒斥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不过执玉,你怎么好端端地发烧了?是不是你舅家里最近的事情让你……比较烦恼?”
      ——这是贺亚红交流时的一个小习惯,在与学生单独相处聊天时,为了体现亲切感,往往会叫对方名字的后两个字而非全名。

      宁执玉有点无语,寻思着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没什么感情、没有血缘的外婆逝去就寻死觅活地把自己折腾到活活发烧的程度吧?
      她本来不想说太多的,但是想起刚才社康医生的叮嘱,忽然又有点想跟成年人聊聊的念头了。
      “不是的,贺老师。”她摇摇头,“我生病跟我外婆的去世……应该没什么太大关系。是别的事情。”

      “那就好。”贺亚红不太明显地松了口气,启动车子往前缓慢行驶,“虽然老师这样说可能会显得有点不近人情,可你毕竟是处在这么一个……不太好的家庭处境,你舅舅他们也不怎么管你的学习,所以你对自己的事情还是要多上心些。”
      “嗯。”
      “执玉,你的学习基础很好,人也聪明,距离你们这一届的高考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再稍微努力一下,考个985大学可以说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我知道,贺老师。”
      宁执玉仰着头,盯着悬挂在行车记录仪下方微微晃动的平安饰品,忽然说:“老师,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于是贺亚红将车停在路边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打起了双闪,还挂上P挡。
      做完这些后,她这才扭头,很认真地看向这个学生:“你说。”

      “我明明知道一些道理,为什么偏偏做起来就那么难呢?”宁执玉困惑而疲惫地描述着,“我能够用它的理论去劝告别人,偏偏真正轮到自己时,反而一时间难以接受了。”
      ——她的这番言行与其说是“请教师长”,倒不如说是“想要看清楚自己此刻的内心”。

      贺亚红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学生尚未成年从而产生什么轻视的想法,只是愈发和蔼地问道:“你指的是学习方面吗?”
      “不。”宁执玉看向贺老师,哪怕戴着口罩,她都能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而沉重,“我说的是……人生的道理。”
      贺亚红的表情顿了顿,似乎还是想要多了解一些更具体的东西:“能不能举个例子?”

      “比如说——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宁执玉幽幽地开口发问,口罩下那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像是有岩浆在喉管里流淌,也可能是过高的体温产生的迷幻错觉。
      “明明之前爱过的,后来却变成了真切的憎恨……人的爱与恨怎么能够在一瞬间如此丝滑地切换?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贺老师颇为悲伤地注视着这个烧得不太清醒的孩子,一时间也沉默了。
      她最后叹着气,伸手摸了摸宁执玉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呜咽的小动物幼崽。
      “你还小呢,执玉,就算你到了高中毕业,读完了大学,步入社会开始工作……这样的问题对你来说恐怕都很难解答。”

      “那对于您而言呢?”宁执玉慢慢地看向满脸怜悯而温柔的贺亚红,“贺老师是工作很久的大人了,您有这个答案吗?或者说,您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还没结婚。”贺老师面色微妙地憋出这么一句话。
      脑子昏昏沉沉的宁执玉愣了愣,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贺亚红熟练地原谅了生病的学生,“老师在你这个年纪时,也遇上了当时觉得很棘手的人生难题。迷茫,痛苦,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执玉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我通过好好学习,一路考出来,最后去了师范大学啦。”贺老师微笑地说着再正确不过的劝慰言论,“而十七岁那年所遇到的难题也随着时间和见识迎刃而解,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说得那么好听,那老师你最后怎么还回陈水这破地方来了?
      宁执玉有点想这么问,但她之前好像听说贺亚红是陈水这边的本地人……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知道最好别在当地人面前说对方故乡坏话。
      于是她问:“那是什么样的答案?”

      “抱歉,我不能说。”贺亚红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老宁:?
      老师你也要当陈水谜语人?

      贺亚红看着她眼里透出的无语意味,一时间有些哑然失笑,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老师之所以不说,因为那样的问题,那样的答案……也仅仅属于我本人的青春烦恼。不是你的,执玉,连半点参考性都没有。”
      “孩子,我们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遇到的问题都是不一样的。你只有勇敢地去思考,无畏地去探索,最后才能得到真正符合你自己人生和意志的那个答案。”
      “它可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完美,也没有那么及时的出现,但又有什么所谓呢?……人生的最终答案在于如何去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否要追逐理想,决定要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

      “可是贺老师……”宁执玉说着说着,鼻头泛酸,莫名地又想哭了,“我真的好痛。心里好痛。”

      贺亚红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只残留着车厢内那双闪灯颇有节奏的轻微咔嗒声。
      宁执玉的说话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颤音:“如果我有个哥哥或者弟弟,他们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而选择忽视我,我也认了!可是我没有兄弟姐妹啊,我明明是个独生女。到头来,我该去怨恨谁来抢夺走这份爱呢?”
      “其实来陈水那一年,我就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乎我了,可我觉得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当时都各有各的难处,离婚就离吧。所以我觉得,不爱也没关系,大人不在乎我,我也能活下去……但我从来没想到她会这样恨我。”
      顿了一下,宁执玉轻声说道:“就好像,我才是把她人生毁掉的那个罪魁祸首。”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希望母亲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不要被任何人拖累、要挟——脸上的那道伤疤就是这份心愿的见证者。
      可是这份源于爱的决心到了最后竟然没有被任何人所珍惜,相反,它只要存在一日,就提醒着宁执玉……你是个愚蠢的,不被爱的笨小孩。

      宁执玉没法再说下去了,因为眼泪一直在流,鼻涕也在口罩底下涌动,她不得不扯开一点口罩,用纸巾擦拭脸上的狼狈痕迹。
      “不好意思,贺老师,麻烦您开窗通风吧。我不想传染您。”疲惫的女孩子将口罩重新戴好。

      然而贺亚红却没有急着开窗,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宁执玉那憔悴不堪的眼睛,开口道:“如果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的答案,就别去想。”
      “那就把它放在那里不管了?”老宁呆住了。
      “嗯。”
      “可是以后……”
      “那是以后的事情。”贺老师无奈地长叹一声,伸手摁下两侧的车窗按键,“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钻牛角尖。当然,我们这里不讨论问题的棘手性和重要性,只是说这种行为本身——很明显,你的身体已经扛不住躯体化的反应了,它在用生病这件事告诉你,停止相关的思考,暂时停止这份痛苦的延伸。”

      感受着窗外徐徐吹来的微弱凉风,宁执玉只感觉沉重火热的头脑稍微舒服了一点,但身上还是很冷:“我尽量吧……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放着暂时不管’这种事。”
      然而贺亚红却像是对她有着某种奇怪的信心,微微笑道:“你一定可以战胜这个困难的。”

      宁执玉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贺老师会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个自己生病了都还担心会传染给别人的好孩子。”贺亚红柔和地解释道,“一个擅长读书学习的聪明学生,能在家里条件那么差的情况下还坚持着这份成绩,还要兼顾店里的杂活儿……所以老师觉得,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击垮的。”
      “只要再坚持坚持,熬过去。执玉,你的未来一定会变好的!”

      宁执玉一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她当然听得出贺亚红话语里的真挚和鼓励,因此颇为生硬地看向窗外,只觉得口罩下的脸此刻一定是变得红彤彤的。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从长辈的口中听到过这么正儿八经的夸奖了,以至于有些不自在起来:“老师,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谦虚什么,我们是要实事求是嘛!再说了,鼓励学生是老师的本职工作之一。”贺老师探头过来看着她笑,“这样吧,老师请你去吃点清淡的白粥。然后你赶紧吃药,回家睡觉,多喝水多休息——至于周一的请假我们就到时候再看你身体状况来评估,好不好?”

      面对这么和善温柔的老师,宁执玉当然没办法说半个“不”字。
      贺老师人真好啊……
      每当看到这样的人时,宁执玉就会想起自己以前有幸遇到过的几位不同恩师——她们身上都有同样的特质。
      敬业,耐心,善解人意……还有对学生的爱。
      很多的爱。
      盼望啊,盼望着如同幼小嫩苗的孩子们总有一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树。
      这就是教育带来的、独一无二的奇迹。

      对于每个老师来说,世上最欣慰的事情——大概是能看到每个学生都能够施展自身才能,从而离开这一池的泥沼吧?
      贺老师也一定是对她寄予了这样“展翅高飞”的厚望。宁执玉对此深信不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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