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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惊魂 妾在荒村夜 ...


  •   那个土屋,正是白日里走在最前面那个女孩子睡的地方。瘦瘦小小的身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周朴眯起昏花的老眼,观察着他的目光。周朴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种目光,他认得。

      他心下微微一沉,却不动声色,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昏黄的光晕晃过纪戊他们身边时,他听见那军吏低声骂了句“狗东西”,转身进了那间土屋。

      周朴没有停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他绕到那间土屋后面,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那扇破旧的木窗。

      窗棂千疮百孔,缝隙里透出跳动的火光。

      周朴眯着眼往里看去——屋里生起了一堆火,纪戊正往火里添柴。旁边蹲着两个军士,一个细瘦,一个肥壮。火光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周朴的心往下沉了沉。

      纪戊慢慢向火堆添着柴。田乙和牛丙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不时瞟一眼门外。

      屋角的干草上,纪婉辞沉沉地睡着。李家娘子靠在墙边,睡得也沉。

      纪戊冲田乙、牛丙使了个眼色。

      两个军士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到李家娘子身边。田乙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细的麻绳,牛丙按住了她的肩膀。

      李家娘子猛然惊醒——可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捂了上来。她挣扎着,四肢乱蹬,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不远处熟睡的纪婉辞,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被屋外的风声盖过。

      田乙用麻绳缠上了她的脖颈。李家娘子的身子剧烈地抽搐起来,手指在干草上乱抓,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她的眼睛一直望着纪婉辞的方向,望着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眼眶里涌出泪来。

      那泪流到一半,便不动了。

      牛丙探了探她的鼻息,冲纪戊点了点头。

      两人抬起李家娘子软软的身子,轻轻打开屋门,消失在夜色中。

      门外,风雪呼啸。几丈外的雪地里,一个草草刨出的坑正等着。他们把李家娘子扔进去,用雪掩上。不过片刻,新雪便落满了那片地,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只有风,呜呜地吹。

      纪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回到屋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更旺了,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屋角的干草上,纪婉辞睡得依旧很沉。

      她不知道,那个护着她入睡的人,已经不在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梦见了什么?是梦见劫到了粮草,百姓们欢呼雀跃?是梦见那些孩子不用再被统计,父母抱着他们喜极而泣?

      没有人知道。

      纪戊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头儿,”田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们都有份吧?”

      “不急。”纪戊嗤笑一声,目光在纪婉辞身上流连,“慢慢来,都有份。明年今日就是她的祭日。一会儿,在她死之前,你们想怎样便怎样。”

      牛丙嘿嘿笑了两声,舔了舔嘴唇。

      田乙忽然想起什么:“头儿,那个老斥候——我看他好像认识你。”

      纪戊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一会儿把他一并收拾了。”他漫不经心地说,“老东西活那么久干什么。”

      他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跳得更高了。

      “你看,她累的。金枝玉叶的公主,何时受过这样的罪?”纪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满足,“让她好好睡一觉。我们再加把火,让屋里暖和些——呵呵,别冻坏了身子。”

      他没有说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牛丙又要嘿嘿,被纪戊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去,到门口守着。”纪戊吩咐道,“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那老斥候那狗东西若来,就说我们在商议军务。”

      田乙和牛丙对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风声顿时小了许多。屋内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和纪戊粗重的呼吸。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细细的眉,那小小的唇,唇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浅浅的,像是盛着一汪蜜。此刻她睡得沉了,那酒窝便若隐若现,仿佛做了什么美梦,正甜甜地笑着。

      纪戊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脸——

      就在这时,那双眼睛忽然睁开,纪婉辞一下子惊醒过来。

      头,疼得像要裂开一般。不是那种简单的疼,而是从太阳穴深处钻出来的,一抽一抽的痛,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锯。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头疼。

      从纪都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每夜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些孩子的脸,那些母亲的眼睛,那些父亲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翻来覆去地想:粮草在哪儿?怎么劫?怎么运回去?如果劫不到,那些孩子怎么办?

      想得太多,便睡不着。睡不着,便更累。更累,便更想。日复一日,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如今终于绷不住了。

      此刻醒来,她只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手脚冰凉,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可下一刻,她的心猛地一缩——

      身侧空空荡荡。李家娘子呢?真该死,怎的睡得这样沉。

      她猛地抬头——

      火光跳跃。一个人影蹲在跟前,正看着她。

      纪戊。

      那张脸矮小精瘦,颧骨高耸,一张脸皮像风干的树皮,皱皱地贴在骨头上。此刻正眯缝那双细长浑浊的眼着,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嘴角勾着一丝瘆人的笑,目光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从她脸上滑过,滑到脖颈,滑到胸前——厚颜无耻,肆无忌惮,仿佛她身上没有穿衣服似的。

      纪婉辞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可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棉絮,手臂抖了抖,又跌回干草上。

      “醒了?”纪戊站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粘腻的笑意,“公主殿下,睡得好么?”

      纪婉辞没有答话。她偏过头,看向门口——门关着,门外是呼啸的风声。屋里只有她和纪戊两个人。

      李家娘子呢?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纪军吏,”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你怎么进来了?李家娘子去哪儿了?”

      纪戊的笑容深了一分:“李家大娘子?哦,那个老嬷嬷啊。她嫌这屋太挤,去别的屋睡了。”

      骗人。

      她的手悄悄往身下摸了摸——干草,只有干草。环首刀不在身边,睡前放在身旁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纪戊看着她的动作,笑出了声:“找刀?别费劲了。公主那刀,卑职让人收起来了。刀剑无眼,伤着公主可怎么好?”

      纪婉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

      “纪戊,”她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

      纪戊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回火堆旁,慢条斯理地添了几根柴,火光大盛,将整个屋子照得通亮。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抱臂,倚着墙,用一种猫戏老鼠的目光看着她。

      “公主殿下,”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些日子赶路,辛苦了吧?”

      纪婉辞没有接话。

      “你看你,金枝玉叶的,瘦成什么样子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寸一寸地舔过去,“这一路上,我看了你一路,越看越觉得……心疼。”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纪婉辞的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那一路上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明白了他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是什么意思,明白了此刻李家娘子的消失是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可她不能慌。不能喊。不能撕破脸。

      劫粮的事还毫无头绪,她需要他配合,需要他带着去找齐军的粮草。此刻撕破脸,一切就全完了。那些孩子,那些在纪都城里等着粮草活命的孩子,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咽回去。

      “纪军吏,”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也是纪国的老军了。我父侯待你不薄。当年你在东南戍边,染了时疫,是父侯派人送医送药,日夜守护,才救了你一命。这些,你还记得吗?”

      纪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

      “病愈后,你跪在父侯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说此生此世,愿为纪家效死。”纪婉辞的声音像山泉,不疾不徐地流淌,“那时我年纪小,躲在母侯身后,看你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心里怕极了。我想,这个人一定很疼。”

      纪戊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小丫头,少拿这些陈年旧事来压我。乱世里,活着才要紧。人生苦短,先享乐再说。道德?那是太平盛世吃饱了撑的玩意儿。”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纪婉辞心上。

      可她仍不放弃。

      “纪戊,”她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就坏的人。这些年来,你对纪家忠心耿耿,不然我父侯当年不会救你。你只是……被这世道逼的,对不对?”

      纪戊愣了一下,脸上的狠戾淡了淡。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火堆噼啪作响,门外风声呜咽。

      “我为什么要来劫粮?”她轻声说,“是因为我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全是那些孩子的脸。那些要被统计的、十岁以下的孩子。有哭的,有饿的,有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根草的……”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

      “我救不了他们。我只能来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让我试试,我也会心安。”

      她抬起头,看着纪戊。

      “可你不一样。你原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纪戊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火堆噼啪作响,门外风声呼啸。

      良久,纪戊忽然笑了。那笑声粗哑刺耳。

      “堂堂正正?”他喃喃道,“小丫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人跟我说‘堂堂正正’。”

      他想起临出发前,纪季召见他时的目光。那双眼睛温和含笑,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冷。

      “那丫头不能活着回来。”纪季说,“至于怎么死,你看着办。”

      他叩首领命。他知道,这是他的投名状。办成了,从此飞黄腾达;办不成,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可以在她死之前,做点什么——这荒村野地,没人会知道。

      他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戾。

      “可惜,晚了。”

      他一步步走向纪婉辞,矮小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以为说这些好听的,就能让我放过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在草丛里游动,“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你那个王叔,巴不得你死。你那些百姓,自顾都不暇。那个老斥候,一个瘸子能干什么?”

      他终于还是要动手了。

      纪婉辞的手在干草中摸索,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木柴,有棱有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纪戊,目光平静得出奇。

      “纪戊,”她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纪戊脚步一顿。

      “你在怕。”纪婉辞说,“你怕外面那些人。你怕那个老斥候。你怕事情败露。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胆大。”

      纪戊的脸扭曲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半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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