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72、第 72 章 原是想让你

　　谢青蓝这一觉睡得极浅，是以一墙之隔的屋子传出第一声响动时，她便睁开了双眼。

　　夜里寒凉，她随手披上日里在城中买的厚棉一裹圆，轻手轻脚举烛走出屋子，便见那照看崔婷的妇人猛然推门而出。

　　妇人一见谢青蓝，面上顿时浮起受气的神色，借着烛火微光照亮，她倏然偏过脸，将脸颊上猩红的巴掌印送到谢青蓝面前，愠怒诉说道：“谢姑娘，你说这叫这么事？我方才起夜，发觉那位姑娘似乎醒了，便想凑近些看看，谁知道她哼哼了两声，连眼睛都没睁开，那巴掌便先举起来了，劈面就抽了我一个嘴巴！”

　　妇人说完，还抬手紧紧捂住了脸颊，满眼委屈地望着谢青蓝。

　　正当两人说话时，就听屋内再次传来打砸的声响。谢青蓝抿唇默了默，随后自腰间的暗袋内摸出两块碎银，塞进妇人手中，轻声宽慰道：“我代她向娘子赔个不是，那位姑娘先前遭了大罪，想是还未醒过神来，将你错当成了歹人。夜半三更，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周全的人照料她，还请娘子收下这些银子，多多担待一二。”

　　妇人虽受了打嘴的屈辱，但原就只是发几句牢骚，毕竟她来时也有所耳闻，那姑娘是从土匪手里抢出来的，还不知受了什么大罪，谁会同一个可怜人计较呢。可如今谢姑娘另给的这些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半两，足够她家吃上两三个月，这样阔绰的手笔，反倒叫她脸上发烫，难为情起来。

　　“好了，你就收下吧，否则我心不安。”谢青蓝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背，侧身让出路来，“我先进去看看崔姑娘，娘子去我屋子里洗把脸，再取块热帕子敷一敷，那痕迹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方才与妇人的交谈不过片刻，然而此时走进屋内，却见房中的陈设已被砸了一地，连床上的软枕衾被都被扔到了地上，崔婷正抱膝缩在床角，一发觉有人入内，她便失声尖叫起来，还猛地绷直了腿脚，作势便要扑上前来厮打谢青蓝。

　　谢青蓝已有防备，她一手将烛台搁在桌上，一手挥开崔婷伸出尖利的指甲，将她挥倒在床上。莹莹烛火驱散了满室幽暗，谢青蓝转头望去，便见崔婷似是受了方才的教训，再不敢张牙舞爪，只变回先前的模样，躲在床角瑟瑟发抖。

　　察觉房中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腥气味，谢青蓝微皱起眉，缓缓看向崔婷，随后正色开口道：“姑娘等一等，我去给你叫些热水擦洗，再取些吃食。”

　　只见床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低应答，谢青蓝才若有所思地退出厢房，反手掩上了门，正低着头沉思时，却不想转身便撞上了沈长缨。

　　见谢青蓝神色凝重，沈长缨侧首看向屋内，低声道：“她醒了？没事吧？”

　　“我一会儿与你细细说，”谢青蓝带着沈长缨来到楼下前堂，对值守的伙计与正捧着帕子敷面的妇人叮嘱了几句，随后便将人带回了自己房中，神色郑重道，“长缨，你今日跟着去救人时，知不知道那些土匪曾对崔婷与崔大人的侍妾做过些什么？”

　　“你是说……”听了谢青蓝的话，沈长缨的面色也变得肃然起来，她垂着头回想了半晌，才迟疑道，“应该没有那种事。我只听说，两名女眷都被关在一个屋子里，不给吃也不给喝，她们身上的衣裳虽都有些脏污，却不曾破损。我替那侍妾收尸时，曾查看过她的尸身，身上没有什么异样。”

　　谢青蓝闻言沉默良久，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生出了更深的顾虑，静了半晌后，她轻叹一声，抬眸对沈长缨道：“明日还要赶路，你先回去睡吧，我再去看看崔姑娘。”

　　*

　　谢青蓝一直在崔婷房中留到了四更天，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白，客栈后院也断断续续传出砍柴生火与说话的细碎之声，她才回到自己房中补眠，合上眼便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借着昨夜剩下的冷水漱口净面，依旧用那密不透风的一裹圆将自己包好，连发丝也不曾错漏，谢青蓝才背着行囊下了楼，只是她方来到梯口，就见崔大人正讨好地笑着与方桐和裴纯钧说些什么。

　　不知怎的，谢青蓝今日起身后便有些怏怏不乐，因此见到二人说话也不曾上前，只默然找了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只是她刚取下包袱，谢安远与宋鲲鹏便挨了过来：“三姐，你知道吗，崔大人想让我们带上他们一起走。”

　　“什么？”

　　谢安远接着压低声音道：“崔大人说，他们要去兰州，正好与我们同路。而且他先前带来的护卫和随从全死完了，如今只剩下三个人，就怕再遇上匪徒，所以剩下的路想和我们一起走。”

　　“他知不知道，我们此行不是游山玩水，是要到河州去办事？他们方才蒙难遭了罪，身子还未痊愈，又是女子老弱，如何能随我们一起赶路？”谢青蓝用瓷勺搅了搅面前的麦粥，恹恹开口道。

　　“我也是这么问方大哥的，他们昨日将土匪窝里的金银财宝全回来了，先前送去的赎金也拿了回来。崔大人可以用那些钱在城中雇护卫与镖师，不必随我们一道走，”宋鲲鹏更凑近了些，说话时还用上了气声，“可那崔大人竟然说，让镖师骑马带着他们！不论方大哥怎么劝，他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要随我们一块走。可他与随从能与镖师同乘，那崔姑娘怎么办呢？我今早听人说，一有男子走近，她便会拳打脚踢，即使打不过也要用长指甲划，还会忽然踹人那里，就连昨日沈姐姐都将她打晕带回来的，这谁敢驮着她？反正我是不敢，我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听着两个小子的窃窃私语，谢青蓝冷不防抬起手，一人额前凿了个暴栗：“小孩子不许胡言乱语。”

　　说罢，她径自站起身，来到方桐几人面前。只见崔大人还在满脸堆笑地喋喋不休，花白的长须也随之一颤一颤，看着不免叫人心酸，方桐则是不停苦口婆心地劝他多在此处停留几日，不必急于离开，而裴纯钧则看似木然地立在一旁。

　　谢青蓝知道，若是叫他开口，只会说些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推拒之言，那样更令人难堪。于是她上前半步，主动道：“方大人、崔大人，可否听我一言？”

　　“你说。”方桐见了她来，总算能歇一口气。

　　便听谢青蓝缓声开口道：“再往前行，便是崤函古道，那处人烟稀少、地势险峻，纵是我们也走不快，可暂且带崔大人走上一程。待到绕过崤山，到了繁华城镇上，我们便要疾驰赶路，到那时再分头而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不待方桐答话，崔大人便急声应道：“甚好，甚好。”

　　谢青蓝点了点头，温声道：“不过你们何时启程，想来也该问问崔姑娘的意思。”

　　“姑娘说的是，老夫这便上楼去看看小女。”崔大人一口答应，当下便扶着栏杆，缓步往楼上行去。而方桐与裴纯钧不便在崔婷跟前露面，便由沈长缨随谢青蓝一同前去。

　　几人来到崔婷房中时，她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屋内生着火炉，她身上却还裹着寻常冬日才会穿狐皮大氅，一头长发披散开来，更显得身形羸弱。

　　崔大人苍老干枯的双手交叠，小心翼翼对着崔婷问出了赶路一事，可她却似恍若未闻，半晌没有动作，正当几人都以为她不情愿时，却见崔婷极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来：“没有马车，我怎么走？”

　　崔婷的样貌生得清秀，下巴尖细、柳眉秀丽，一双含水的桃花眼原是最妩媚好看的，此刻却像是失了颜色，干涸枯竭。她的目光在谢青蓝与沈长缨之间流连了许久，最后停在沈长缨的脸上，唇角讥诮扬起：“我可不坐下人的马。”

　　沈长缨闻言，当即变了脸色，想说些什么还击，却听谢青蓝抢先道：“还请崔姑娘慎言，沈姑娘不是什么下人，若不是她，你如今也未必能好好坐在这里。原是想让你与我共乘，若你不愿意，此事便就此作罢。”

　　崔大人见此，忙出言圆场道：“婷儿，你想与谁坐一匹马就与谁坐一匹马。只是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既然你的身子并无大碍，那就听父亲的话，随谢姑娘的商队一起走，这里头武功高手多，他们必不会叫你再受伤。好不好，啊？”

　　见沈长缨冷着一张脸，崔婷心下防备又不屑，却也不再多言，命妇人为她收拾了行装，便跟随几人挪步下了楼。

　　先前自土匪窝中搜出的金银，都被方桐带人见缝插针塞进了辎重之中，崔大人从京城带来的行李与金银古玩，自然也是物归原主。他们的行路之物不曾遗失，倒为众人省了些事，只是崔大人一行先前皆是乘坐马车，并不曾准备骑具，如今要随商队一同上路，便要另行置办马鞍等物。

　　偃师城不小，城中也有专门的马具铺，可铺中只有最寻常的骑具，与谢青蓝等人自徐州带来的堪称云泥之别。

　　崔婷仍穿着那件狐皮大氅，袖手立在谢青蓝的马旁，冷眼觑着随从将那粗陋不堪的马鞍系上马腹。

　　谢青蓝巡视完后头的马队回来，正想伸手想扶崔婷上马时，却被她一把挥开，还怪里怪气嘲讽道：“谢姑娘，你自己坐好鞍，却只给我用这等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