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1、第 151 章 皇上圣明，

　　“姑娘，那些人都散了，属下带您离开。”

　　卫所周围的甲士撤去后，二人又在屋顶上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万籁俱寂，郑泰确信再无伏兵，方才对谢青蓝说道。

　　自从见到裴纯钧后，谢青蓝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此刻听到郑泰的话，她愣了愣，才轻轻应了声好。

　　如同来时那般，郑泰带谢青蓝寻了个稍远的僻静无人处落下，只是二人刚踏上地面，郑泰的身子便倏然一僵，甚至来不及向谢青蓝解释什么，他的手就已摸上了腰间短刃。

　　寂静的黑夜中，胸中的心跳声都仿佛清晰可闻，一阵脚步自谢青蓝身后响起，那声响太熟悉，从前听过许多次，让她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青蓝……”

　　这是裴纯钧第一次这样叫她。

　　谢青蓝闻声却一动未动，只有郑泰回身上前半步，警惕拦在她的身后，望向裴纯钧的眼中已泛起杀意。

　　然而裴纯钧的眼中早已装不下旁人，只有谢青蓝的背影，他心乱如麻，却仍执意望着她：“青蓝。”

　　谢青蓝依然一言不发。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离开的日子，她从未想过与裴纯钧的再见，但她却莫名笃定，他们的重逢不该是现在这般，至少不是这个时候，不是这个地方，不是此等情境。

　　四周安静得太过磨人，使裴纯钧心头渐渐发沉，他已不愿再等，于是忽然上前，紧紧握住了谢青蓝的手。

　　谢青蓝正因腕间的灼热六神无主时，却忽听耳边掠过细小风声，察觉郑泰抽刀意图，她下意识：“郑泰，住手！”

　　等郑泰退到一旁，握着她的那只手也越发用力，几乎已算是禁锢。

　　寒冷而凛冽的夜风中，谢青蓝竟有一瞬的茫然，可当怅惘退去，当初的赧然与决绝复又袭上心头，就像那日在湖上的道别，纵使久未相见，她当初的决心也不曾改变。

　　谢青蓝敛下眼眸，咬紧牙关，使劲将手从那掌中一寸寸抽离。而当她终于全身而退，他手中挽留的力道也骤然卸去，徒留深沉与黯淡。

　　他该知道的，他留不下她。

　　*

　　朴素的满城县衙内，是难得一见的轻松气象。

　　洪知县端正坐在花厅内，多亏斑白长须遮掩，才堪堪挡住他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听说范荣前日被锦衣卫抄了家，实在是大快人心。那新来的裴大人宅心仁厚，不仅把咱们之前被抢走的粮食全送了回来，竟还多给了些，真是宅心仁厚。”

　　孟源也很是高兴，可当他回过头，却见谢青蓝正径自出神，似乎对此兴致缺缺，便以为她仍牵挂着先前那事，便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道：“谢姑娘，你就放心吧。裴大人这两日已带人将乱葬岗清理了一番，也将那些无辜丧命的灾民尸体挖出，重新安葬进了漏泽园，他们在天有灵，见到范氏罪有应得，一定会安息的。”

　　看着孟源质朴纯厚的模样，谢青蓝心中有几分无奈，面上则送了他一个微笑，还欣慰地点了点头。

　　“哎，孟源，你该把范荣找人暗算你那事也告诉裴大人的，不然你那顿打岂不是白挨了。”洪知县道，“谋害朝廷命官可是罪加一等，纵使虱子多了不痒，范荣这回逃不过一个死，你也得替自己伸冤啊，也让皇上记住，你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孟源闻言，憨笑摸了摸后脑，那处伤口已经结痂，这几日总是发痒：“不必我说，裴大人便已查到了，昨日在府城议事时，他还特意私下问过我。不过我没多说那事，只提了提御史玩忽职守、与范家沆瀣一气之事。”

　　孟源说完便看向谢青蓝，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事还是谢姑娘提醒我的，我该多谢你。其实那日清醒之后，我曾想去小院找谢姑娘商议，可等了整夜都没见你回来，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谢青蓝顿了顿，答得言简意赅：“去办了些私事。”

　　孟源一愣：“夜里会有什么事……”

　　“孟源。”

　　听见谢青蓝直呼自己的名字，孟源才发觉她神色冷淡，于是有些无措道：“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一旁的洪知县早就瞧出了孟源对谢青蓝的关切与羞赧，便也替他圆场道：“如今有钱粮银米了，你打算何时回完县看看？”

　　“就这两日吧，”说到这事，孟源很快又欢欣起来，“还要多谢洪大人这段时日的收留。裴大人昨日对我说，他会调拨些人手尽快修出道路，替完县疏筑堤防、修整房舍，还说要在县中另建粥厂，让百姓们早日回家去。”

　　洪知县听后有些艳羡，更多则是感慨：“你们二人年岁相仿，正好借此攀上些私交，日后何愁不会青云直上。不像老夫，好不容易调任京畿，却遇上了百年一见的大地震，若是哪处不甚，只怕又要被贬回哪处穷乡僻壤养老了。”

　　“大人莫怕，我也会替你美言的。”孟源作势便要离开，直将洪知县哄得哈哈大笑。

　　“别调侃老夫了。既然裴大人要派兵相助，孟大人还是先回县中探探路吧，先前耽搁了那么些时日，我见你有许久不曾回过完县了。谢姑娘在满城待了这么久，也没去过完县吧？今日难得放晴，你不如跟着小孟大人回去看看，也好让他莫要在那些武夫面前露怯。”

　　没想到洪知县会提起谢青蓝，孟源顿时有些局促，不禁犹豫望向她：“山路难走，谢姑娘你……”

　　“无妨，我去过的。我们第一回见面就在完县，大人忘了？”谢青蓝道。

　　“哦，那好。”孟源对洪知县咧嘴一笑，“洪大人，既然如此，我与谢姑娘便先告辞了。”

　　行礼作别后，二人并肩走出满城县衙。孟源的坐骑仍是那头毛驴，而谢青蓝身旁则多了匹好马。

　　这马是谢安怀派人送来的，与之同来的，还有些草药、木材、禽畜和茶叶，甚至她的春装，可谓是应有尽有。他原想亲自过来，但皇帝近日因范家一事雷霆震怒，又有西北叛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中的局势也随之风云变幻，还有杭州的事需要照料，谢安怀忙得实在抽不出身，只能多送些东西，好让妹妹过得舒心些。

　　一个时辰后，二人途径粥厂与小院，又向西行了数里，再一次来到初见时的那条小径。

　　完县是个不大的山区小城，虽不是此次地震的中心，却因紧邻太行余脉而山垣震动、崩坍迭起，灾伤反较清苑更重，放眼望去竟无一处好地，尽是断壁颓垣。

　　通往完县的道路不通，除了迁出的灾民偶尔前来，便再无人踏足，至今仍是震后的模样。近日天气转暖，空中已多了些淡淡的腐臭之气，望着被夕阳映成一片浅金的废墟，谢青蓝心中很是怅然。

　　就在这时，却见孟源忽然抬起手，指向了道旁长满野草的空地，对谢青蓝温声说道：“这里以前都是田地，重阳时刚割完麦子，就在地震来的前两日，乡亲们才将晒好的稻谷收回粮仓中，原想等过几日再收粮，却不想最后成了那般光景。”

　　谢青蓝抬眼一望，问道：“竟有这般广阔？”

　　“是啊，县中田地足有三千顷，我头一回听说后也很是讶异。”孟源笑道，“去岁是个极好的丰年，我还记得收粮入仓时，县衙的粮仓都险些装不下。”

　　“怪不得能让粥厂支撑那么久。”

　　“是啊，可惜如今都已腐烂了。”

　　谢青蓝不愿看孟源惆怅的模样，便朝着不远处一座仅剩两面白墙的屋舍抬了抬下巴，对他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孟源也直起身子看向那处：“那是乡学。”

　　“在别处倒没见过。”

　　“别处很快也会有的。这几年完县新生的孩子多，我才催着他们建了乡学，也是那些乡绅见到了读书的好处，才愿意凑银子，还有户部给的学堂贴补。”提起此事，孟源还有些得意，“我们县中的孩子大半都认识字，不仅他们自己跟着先生念书，下学后也会教习家中长辈，时常有邻县的秀才来县中讲学。”

　　沉默片刻后，谢青蓝如是说道：“你是个好官。”

　　“谢姑娘过奖，是我的运气好。”孟源含蓄一笑，“皇上圣明，世道就好，百姓也能过得好……”

　　“那里怎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谢青蓝倏然打断道。

　　两人已经走出很远，几乎已到了太行山脚下。谢青蓝所指那处，远看是一座不小的三进院落，其上碎裂的乱石已被搬开，只剩垒砌地基的砖石裸露在外，显然不同于别处的错杂凌乱。

　　孟源也抬头看去，神色却渐渐变得黯然：“那是县中的养济院，里头多是孤老与孩童。那夜地震平息后，曾有不少青壮自愿前往搜救生者，但院中之人大半已罹难，就在众人连夜搜寻时，一场余震骤至，又有数人被坍塌掩埋。因此乡亲们离开完县前，才会单独将此处收拾出来，并将其中的死者送往漏泽园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