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42、第 142 章 她如今竟不

　　听完郑泰所言，谢青蓝不由想起那口见底的米缸。

　　寒冷与饥饿，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日子，会令所有被困在其中的人变得不安与局促，但他们依然日日忙碌，从未停止改变眼前的窘境。

　　眼前闪过白日那碗米汤清澈见底的模样，谢青蓝忽觉有些食不下咽，她抬起头，踌躇片刻后，还是将碗中的鸡肉拨回了碧绡的碗中，随后径自站起身来，朝院外走去：“我还是想过去看看。”

　　郑衡见状，一手将想要起身的郑泰按回木凳，自己则跟着追出了院子：“姑娘，我陪您一起去。”

　　“姑娘，那我给你留饭！”碧绡的声音也从院内传来。

　　二人脚程极快，不一会儿便经过了无人的粥棚，赶到了县衙所在的主街。只是还未走到近前，谢青蓝便遥遥望见了远处火光跃动，还有喧嚷的争吵声顺着寒风传来，那显然是桂嫂子的尖细嗓门。

　　谢青蓝不禁蹙起眉，随即加快步子走上前去，除了她与郑衡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对着那傲慢的外来者全神贯注地斥骂，似要将遭灾以来的不安与痛苦发泄一空，因此只有极少人察觉了她的到来。

　　“别以为有奶便是娘，当这是什么大善人好心施舍给我们的一口吃食，我告诉你，这本就是我们应得的！”桂嫂子从前便是骂架的好手，如今对着外人，更能将一身本事施展得淋漓尽致。

　　“凭什么你们就能高高在上，对着我们吆五喝六，我们就得在这儿受苦受难？说是给我们送粮食，如今倒成了指派差事，说什么只有修一日路，才能领到一日口粮，这是将我们当成什么了？是我们求着你们发善心了，求着你们捐了？我们从前给朝廷缴了这么多粮食，如今遭了难，早该有人带着粮食前来赈济，可人呢，人呢？莫当我妇道人家不知情，嘴上说为着送粮才逼我们修路，我看是你们怕这路不通，那些皇帝老儿的贡品、奸商老爷的货品过不去，所以才用粮食吊着我们！”

　　眼看县衙粮仓即将见底，县令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有人找上门来送粮食，还被毁坏的道路拒之门外，如何能叫人不着急。县令自然也明白百姓积攒的怨气与不忿，因此原还想从中调停，可此刻听着桂嫂子竟口无遮拦说起皇上，他顿时惊得变了脸色，怒而斥道：“吵什么吵，本官怎不知是谁欠了你的！现在不是有人给你送粮了吗？那粮就在外头等着，你们却修不出一条好路，那你就等着那粮食长翅膀飞进来罢！”

　　“等就等，我丈夫死了，儿女死了，纵是今日饿死在这又如何？我就在这看着、等着，等到奈何桥上跟他们团聚去！”

　　桂嫂子一说完，她身后的妇人们立刻出声应和，阵仗堪称一呼百应，瞬间便盖过了县令的训斥。而那管事模样的送粮之人，则被几个差役护在后头，直到一众乡亲骂得口干舌燥，喉头再挤不出声音，只能义愤填膺瞪眼等着县令给个交代时，他才悠悠出声道：“那就等着呗，左右粮食已经送到了，我也不可能将它们原模原样运回去。若你们执意不肯修路，便让那几车粮食在县门外堵着，你们不吃，我还要吃，等到哪日将粮食吃完了，我便带着空车回去，正好向主子交差。”

　　“我呸，谁稀得你，你想吃就吃，我看看能不能撑死你。到时死后叫人挖出来，也能让世人看看撑死是什么模样！”前头的人群情激奋，秋菊婶子挤不上前，只能在后头高声叫嚷，以此替桂嫂子撑腰。

　　谢青蓝就在秋菊婶子身旁，方才在人后隐约望见那管事时，她便已觉得有些熟悉，此刻又听对方开口，令她很快便想起一人。

　　可怎会是他呢？

　　就在这时，却听身后的郑衡倏然开口道：“姑娘，外头的人是陈福生。”

　　郑衡这话只是对谢青蓝说的，不料秋菊婶子耳朵太灵，一不小心便将二人的私语听了去。她转脸一看竟是谢青蓝，当即毫不犹豫攥住她的手高高举起，口中还扬声叫喊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儿可还有人认识你呢！”

　　谢青蓝陡然一惊，很想将手抽回，却为时已晚，陈福生已抬头望了过来。二人目光交会时，就见他猛地瞪大了眼，面上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瞬的失神后，陈福生忽然箭步上前，挤开愤慨的人群，眨眼便到了谢青蓝面前，先一步拍开了秋菊婶子攥着她的手：“你干什么呢！”

　　“好啊，你们果然认识！”陈福生忘了收着力道，将秋菊婶子的手背拍得热烫酥麻，也使她仿佛抓住了什么罪证，更理直气壮地叫嚷起来，“我说怎么莫名来了个外乡人呢，原来你们竟是一伙的，怕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来趁火打劫、坑害我们！”

　　眼见秋菊婶子越说越不着调，连知县都被她气红了脸，再看不下去，站上高台大怒道：“行了，你们还有完没完，这时候说什么外乡不外乡人的？若是仔细说起来，你们也不是满城人，本官还不是照样收容你们，挤出粮食供着你们！那时怎么不见你说不吃？就你脚下这一亩三分地是自家的，其余地方全是外乡，京城也是外乡，那你怎么还指望京城来粮赈济？没有外头来的粮食，你能活到今日吗？别当旁人都要害你，你有什么值得可害的？”

　　趁众人被知县骂得哑口无言时，陈福生赶忙将谢青蓝带出了人群，带着她快步走进县衙的小院中。周遭暂且静了下来，陈福生立在谢青蓝跟前，面上仍带着几分讶色，他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静了好半晌后，才眼巴巴喊了句：“东家……”

　　“嗯。”谢青蓝的意外并不比陈福生少，甚至还多了些窘迫，“你怎么会在这儿？”

　　昔日大方得体的东家，如今竟身陷震区，还沦落到那般为人排挤的处境。陈福生根本不敢想象谢青蓝曾经历了什么，更痛恨自己未能早些赶来：“东家，你从前交代的五千两银子，我已挣到了。可我之前寻不见你，便只能带着你给的卖身契，前往京城去找大公子。”

　　谢青蓝不由一愣：“大公子……”

　　“是了！大公子今日也亲自来了，他就在里头呢！”陈福生方才诧异太过，此刻才如梦方醒般，想起了在县衙内等待的谢安怀，“东家，大公子也在四处找你，却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快去见见他吧！”

　　虽说此是威严无比的县衙，可经历一场大灾后，也不过成了修修补补、勉强得用的处所，穿过仪门向内行去时，还会有屋顶裂纹内渗出的沙尘落在头顶。

　　谢青蓝站在花厅之外，数次抚过鬓发，却依然迟疑不曾推门。其实她已久未照过镜子，已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许是别样的近乡情怯，她如今竟不敢见哥哥一面。

　　然而正当谢青蓝犹豫不前时，眼前的门扇却被忽然从内打开，猝不及防的相见，兄妹二人皆是措手不及。

　　谢安怀原在室中疲惫地闭目养神，却被门外那断续的脚步声所搅扰，他捏了捏眉心，扶着额角缓缓起身推开门去，可当他抬起头，就见面前之人竟是他苦寻已久的妹妹。

　　长久怔愣过后，待到谢安怀再次不可置信回过神来，他便已大步上前，紧紧扣住了谢青蓝垂落的双手，急声道：“青蓝，大哥找了你许久，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着大哥过分失态的模样，比重逢喜悦先至的却是无地自容，一阵难言的困窘悄然攀上谢青蓝的心头，直到身后的木门再次合上，谢青蓝才恍然发觉泪意已盈满眼眶。

　　明明有许多该说的话，可喉头莫名哽咽，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抬眼看向谢安怀，嗫嚅开口：“大哥……”

　　滚烫而湿润的泪水落在谢安怀颈间，使他的心也随之生疼，虽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事，妹妹又怎会出现在此，但此时此刻，什么事都抵不过她的一滴泪。

　　便如对待幼时的妹妹一般，谢安怀将谢青蓝轻轻拢入怀中，在她耳旁轻声道：“大哥来了，青蓝不怕，没事了。”

　　大哥待她越好，她心中就越是歉疚。谢青蓝神思不属伏在谢安怀肩头，直到哭得累了，才轻声道：“大哥，我不该是你的妹妹。”

　　谢青蓝这话说得无头无尾，却又极其郑重，绝不是随口戏言或无谓感叹，谢安怀却仍旧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并柔声安抚说道：“不会的，青蓝，除非你不愿将我当作哥哥，否则你永远是我的妹妹。告诉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半月前接到郑嵩送来的消息，说谢青蓝离家多日、下落不明，谢安怀自那时便一直悬着心，又因近来各处动乱，他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次日便离开了京城，亲自南下寻人，前日才从临清徒劳赶回。只是那次不仅没能寻到半点谢青蓝的下落，还遇上了刚从杭州前来的陈福生，并从他口中听说了谢若兰夺权之事，谢安怀更是因此心乱如麻，好在有上天垂怜、青蓝吉人天相，他才能在此遇上她。

　　对上谢安怀急切却又温柔至极的神色，谢青蓝不由一时语塞，沉默良久后，方才低声开口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