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36、第 136 章 我与兄长瞒

　　两个时辰后，马车在艮山门外的一处三进宅院前缓缓停下。

　　此刻已是子夜，银白的清辉之下，檀褐院门半开，门檐下还挂着一盏晶莹剔透的羊角灯，正散发着幽微的亮光，照亮门前几级窄小的石阶。

　　门内十分安静，碧绡走在前，她小心迈下马车，正要回身搀扶谢青蓝下车时，却无意中望见宅院门外的沙土格外平整严实，于是不由顿了半刻。

　　谢青蓝也注意到了碧绡的晃神，她心中亦有所觉，于是侧过身去，对碧绡暗暗摇了摇头，而后从容走下马车，跟着那名随从一同进了门。

　　这座宅院不小，但各处门户锁闭、灯光昏暗，除过一个看门的老翁之外，似乎并无其他人。及至二门处，总算多了些内里渗出的光亮，那名随从也顿住步子，侧身对谢青蓝笑道：“姑娘，大人正在里头等着您，您直接进去便是。”

　　说罢，他又转过身来，对郑泰几人拱手道：“各位，劳烦移步西厢房稍候，家中已备下清茶点心招待。”

　　从前世叔前往家中与她密谈时，也从不带随从入室内，因此谢青蓝只是回身接过郑衡手中的包袱，又对碧绡几人微一颔首，便径直入了花厅内。

　　花厅中，吴茂林正静坐其中，冬夜寒凉，手边的茶水已热了许多遍。他方才便听见了外头的说话声，此刻见谢青蓝独自抱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入内，他即刻便从侧首的座位之上站起身来，亲自上前相迎：“青蓝，你来了。”

　　“是。”谢青蓝虚虚掠过吴茂林伸出的双手，转而将那包袱搁在身旁的小几之上，她并未前去那空悬的主位，而是随意择了近处的位置，对吴茂林敛衽一礼后，便坐在了他的身旁。

　　吴茂林眼中的黯淡一闪而过，但转眼便换上温和的神情，对谢青蓝关心道：“青蓝，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你了。”

　　“世叔，”谢青蓝垂在袖下的手紧攥了攥衣摆，沉默片刻后，她忽然抬头望向吴茂林，“世叔，在我离开的这几日，城中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吧？”

　　吴茂林神色一愣，很快看出谢青蓝眼中的提防，于是朗笑一声，若无其事开口道：“青蓝，你多心了。虽然我那时的确迫切了些，可也只是一时情急，如今想来也是，京城尚未传回动手的消息，若我们贸然行事，岂非置众人于险境，今后若无万全筹谋，我必定不会擅自动手。”

　　他的话音落下，谢青蓝也随之露出个安心的神色，还有些自责道：“世叔，青蓝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无妨，无妨，左右你我都是为大业着想。”吴茂林笑得温良，“说来也不知怎的，近来城中竟恰好刮起了缉私之风。世叔身处任上，无法在明面上包庇你，便只好出此下策，派了人接你到这处私宅，先将财物搁下再回城。这宅子是大哥从前留下的，鲜少有人知道，你先前送来的银两，我也俱都将其藏在了此处，只是不知青蓝你这回出海筹措，又带回了多少银两？”

　　谢青蓝闻言，将自己的包袱也搁在了两人之间的小几上，亲手解开上头的绳结，露出其中一叠醒目的银票来：“共有十二万两银票与三百两黄金。”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叠银票放入吴茂林手中，而后顺手将上面的包袱挪了开，又去接下头那包袱的活结。外头的布料层层垂下，正待谢青蓝打开那装着金子的木匣时，却见她手中一滑，竟将那整盒金锭掀翻在地。

　　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声骤然响起，谢青蓝当即惊呼一声，正想弯腰拾起，就见吴茂林先一步躬下了身去：“莫急，我来。”

　　眼见吴茂林背过了身，谢青蓝蓦地心念一动，便飞快小心调换了小几上的两盏热茶，而后很快换回惊慌失措的模样，同吴茂林一同将那些金锭尽数拾起。

　　其中有几块金锭沾了尘土，吴茂林便将其单独搁在了桌角。谢青蓝见后满脸歉然，于是便从袖中取出帕子拭了拭，却被吴茂林含笑拦下：“青蓝，不必如此拘谨，这些事之后让下人做便是。这些金子的分量可不轻，你方才一路将它们带进来，想也是累了，先喝口茶歇歇吧。”

　　谢青蓝仍是那副歉疚的模样：“世叔，都是我手脚粗笨，也带不回更多银子。这茶我便不喝了，既然已将那些银票交给了您，我还是想即刻赶回家中去，再看看能不能翻出什么值钱的物什，若能赶在年前当了，也好再多凑些银子送来。”

　　“如今已这么晚了，你还想走吗？”吴茂林眉眼含着慈和，又带着些讶然，“今夜太迟了，不如就在这儿住下。青蓝，我这便让人去给你收拾屋子，你先喝盏茶，暖一暖身子。”

　　“可家中还积着许多公务，若不能早些赶回去，只怕之后忙不过来，”谢青蓝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双手仍搁在膝上，并不去碰那茶盏，“还望世叔能借青蓝几匹好马，让我早些回到家中去。”

　　不想吴茂林这次却答非所问，看着谢青蓝道：“青蓝，你可是嫌这茶凉了，我这便叫人给你换一盏。”

　　似是不明白世叔为何执着于让自己喝茶，但对方毕竟是长辈，眼前也不过是一盏浅褐色的清茶，为了让吴茂林不再纠结于此，谢青蓝到底还是慢慢端起茶盏，递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只是茶一入口，她便皱起了眉：“世叔，这茶怎么是苦的？”

　　“苦的，怎么会？”二人面前所摆的茶具一模一样，杯中也都是半盏微凉的茶汤，吴茂林闻声看了谢青蓝一眼，见她杯中的茶水确实少了些，一时不由放松了些许，眼中的笑意也更真切，加之方才说了不少话，便也从善如流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浅啜了一口，竟也同样品出了些苦味。

　　“许是下人做事不尽心，拿了这坏茶来搪塞。”正事已说完，茶也已喝完，不论谢青蓝是想连夜赶回谢家，还是就此在宅中歇息，二人都不必继续对坐下去。不过事到如今，吴茂林的计策已成，已不想再眼下去，况且看着眼前少女懵懂无知的模样，他心中竟也切实生出了些怜悯，倒也愿再与谢青蓝多说几句。

　　“青蓝，”只见吴茂林面带几分愧色，倏然缓声开口道，“有一件事，我与兄长瞒了你十多年，便连你养父也不知道。”

　　“世叔，你所指的是？”

　　“其实……其实你根本不是太子殿下的女儿，真正的公主殿下刚出生便夭折了，你只是兄长在流民中捡到的女婴。兄长当初将你送给谢江流养育，并愿亲自教导培养你，便是要你作为光复大虞的念想，使散落的前朝旧部能因你而一呼百应。若你一直心怀大虞，待日后功成，兄长也愿做臣子辅佐你，可如今看来，你实在太不听话，我们也只能狠心……”

　　“什么？”吴茂林的语气与神色皆是十分平静，可那番话落在谢青蓝耳中，却如同惊石炸响，她顿时紧紧皱起眉，直直望向眼前人，尽量镇定说道，“世叔，我从前阻拦你起兵，并非我不愿做，只因眼下的确不是好时机。魏弘已在京城盘踞十七年，从他手中重夺江山并非易事，况且北方百姓才遭了灾，若此时引起战火，又令他们如何自处？就算我再不愿，你如今也不该用这种事蒙骗逼迫我……”

　　吴茂林见谢青蓝不愿相信，于是对她淡笑着摇了摇头，缓声说道：“青蓝，你是个聪慧的姑娘，应该明白我没有与你说笑。你不是太子殿下的女儿，此事便连你的养父也不知道，谢家本是为兄长所扶持，为的便是提复辟积攒资财，若你当日爽快些，将产业典卖出去，或是将茶庄交给我，也不必落得今日的田地。”

　　看着吴茂林略带愧意的神色，谢青蓝咬紧牙关，缓缓垂下眼去，静默良久后，方才重新抬起头来，哑声开口道：“现在呢，你想对我做什么？”

　　“自然是要了你的性命，”吴茂林按下腹中莫名的绞痛，说出这句话后，很有些如释重负之感，“青蓝，你生在乱世中，当初是兄长替你捡回了一条命，又给了你这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你长大了，也生了异心，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孩子，兄长也不愿再留你。”

　　吴茂林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举至谢青蓝面前：“先前截下你送往北地的粮食时，我就知你心慈手软、难成大器，因此当时便将你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兄长。前几日接到他的回信，兄长果然也觉得此时乃是天赐良机，而青蓝，你原是我们的筹码，如今却成了妨碍，即便兄长再惋惜从前的师徒之情，也留不得你了。”

　　谢青蓝还自己年幼时第一次握笔，便是被先生带在怀中，看着他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笔一划，现在又如何会认不出他的字迹，面前信纸中让世叔毒杀她的命令，正是先生亲手所写。

　　吴茂林也算是看着谢青蓝长大，如今却要亲手杀死她，心中也并非全无触动。他伤怀地看着谢青蓝一言不发的模样，半晌之后，才听她沉沉开口道：“世叔，你没有刀，没有剑，想如何杀了我？”

　　吴茂林低头看向几上凉透的茶盏：“在你的茶水之中，我放了些毒粉。青蓝，我已替你制好了供词，这宅院中还有些人手，待到明日一早，他们便会以你通敌叛国为由，前往谢家搜检你藏起的银两。你亦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想必过不了多久，通缉你的海捕文书便会传遍四海，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个唯利是图、通敌叛国的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