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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还有别的法 ...

  •   “你还想给你大哥银子?你知道我们如今只有多少银子?”

      田庄小院的堂屋内,谢江流气得满脸通红,正压低了嗓子训斥张氏,而一道屏风以外,那罪魁祸首张广,却正悠然自得品着妹妹亲手奉上的茶水。

      “原先好好一个家,正是因你总接济娘家才毁了!我本以为你总该学好,谁知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手里只有几个铜子,也要拼命从指头缝里漏些、从牙缝里挤些,给你那娘家人!”

      谢海流说罢,再不听张氏辩解,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迈出了屏风,连推带搡将张广赶出了屋:“大哥,我不知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还请你日后莫要再来了,咱们各过各的日子,也免得再相互帮衬、拖泥带水!”

      张广还未回过神,就听身后的篱笆门便已被重重合上,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他想好接下来去何处落脚,四下便骤然冲出一队捕快,转眼就将他死死扑倒在地。

      之后的事不必说,人既已拿住,自然要送往监牢关押,只是张广所犯虽为拐卖良民的死罪,但此案的卷宗皆在扬州,因此并不能立即将他斩首示众,还需将其转送至扬州受审定罪。

      然而即便到了此时,脖颈也已被套上重枷,张广却仍存着逃跑的心思。他从前也常与官差打交道,知道各地官府的差役人手本有定数,他们自己的差事都忙不过来,更不愿做这等颇为耗时的押运差事。况且他如今身无分文,又无亲眷从旁出银打点,若谁被指派来押运他,则全然是吃力不讨好。

      事实也不出张广所料,当他初登上押送的驿船,沿运河北上离开杭州时,看管的差役还盯得他十分紧,非但用铁链将他捆在船柱上,连夜里睡觉也不得动弹,还不给他吃饱饭,将他饿得头晕眼花,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而到次日,在嘉兴府换船时,那两名接管的差役便松泛了许多,除了最初重新将他牢牢锁在船上,其余时候便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除了一日送两回饭食,便再懒得看他一眼。

      直到第四日,驿船悠悠驶过王江泾,已到了苏州地界。张广明白,若他再不做些什么,老老实实踏上南直隶的地界,那等着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恐怕下辈子才能再回浙江去。因此刚望见平望驿时,他胸中的一颗心便不由提了起来,头脑中也不断开始想着,等一会儿卸枷换船时,他该如何挣脱官差、混入人群,趁此一举逃脱。

      兴许张广真是什么麒麟福星转世,正当差役解开他脖颈上的重枷,催促他赶紧上船登岸时,原本还行人稀疏的河岸却忽然人潮汹涌起来,不仅如此,天上也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正因这突如其来的雨,周遭的人群一下子变得杂乱无章,而苏州府派来接应张广的,也偏生是两名年岁不小、眼花迟滞的差役,只这一错眼,便叫张广如泥鳅般逃了出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迹。

      张广虽侥幸趁乱逃离了差役的视线,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旁的人群中便忽地传出了一阵猛力,直直落在他的腿弯上。

      张广本就心惊胆战,提起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就冷不防遭了暗袭,眼见他被这一脚踹得身子不稳,即将要跌倒在地时,却又有一只铁钳似的大掌自斜后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二话不说便将人向后拖去。

      那一脚几乎将张广踢得腿骨尽碎,当即便使他痛得闭上了眼,只以为是那差役反应过来,又将他给捉了回去,于是他也不敢睁眼再看,还抬起手抱住了脑袋,试图掩耳盗铃。

      可当他被这般拖行许久,却仍未等到差役的打骂,或是枷锁重新落回头顶,反而还被人抬起了肩颈与双足,似乎还被扛到了一艘船上时,他才敢察觉不对,颤颤巍巍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正身处一艘座船内。

      张广心下顿时一片茫然,他不禁缓缓抬眼看向岸边,就见码头上已乱作一团,那几名差役正举着海捕文书,满脸焦急地高喊着捉拿钦犯,闻此喊声,不仅是周遭的行人四下逡巡,便连巡检司的弓兵都冒雨持刀匆匆而来。可这船的船工却像是对岸上的热闹充耳不闻,只怡然自得解开了纤绳,当着那些官差的面,不紧不慢地划船驶离了码头。

      张广被那伙人横放在船舱内,只凭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船离了岸,方才侥幸逃脱的狂喜,也逐渐满心的惶恐不安所取代,而就在此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出一阵轻柔的女声——

      “舅舅。”

      张广闻声,不禁梗起脖子,费力转过头去,就见面前立着一名面貌秀美的少女。他见此一愣,确信以前从未见过此女,可又听对方喊自己舅舅,面上也无恶意,还隐约带着一丝忧愁,一时也不免犹豫起来,不知对方是何来意,只好狼狈地试探问道:“你是我谢家的外甥女?”

      “是,我是母亲的第二女,在家中行四。舅舅从前在家中时,若兰未能及时前去拜会,如今只能以这样的法子将您请回来,还请舅舅见谅。”

      谢若兰一边说着,便有随行的镖师上前,将张广扶起,并将他好好地请到了舱内的软榻之上。

      便是奸恶如张广,也难免对谢若兰的说辞心存疑虑,况且他根本就不知妹妹那几个儿女的名字,此刻就更难以验证对方此言的真假:“我的那几个外甥女从没有见过我,你又如何知道我便是你舅舅?你今日贸然跑出来寻我,你家中长辈可知道?”

      谢若兰的确没见过张广,可她却见过茶庄管事自扬州带回的海捕文书,知道张广的大致身形。且她从张广被捕快拿获时,便一直暗中跟着这一行人,此刻自然能认出他来。

      只见谢若兰垂眸,失意道:“他们知道我独自外出,却不知我是来寻舅舅您的。三姐已告诉我,您曾犯下大错,连二姐也觉得舅舅罪有应得,可若兰却觉得,我们到底是血肉至亲,即便您有错,也还有别的法子赎罪。若舅舅刚与我们重逢,便要骨肉分离,那未免太过残忍,所以若兰才会冒险将您救出,还望您莫要声张。”

      听完谢若兰的话,张广立时心念一动,即使仍未全然相信她,但疑心也已去了大半。毕竟这外甥女是真的带自己逃了出来,再看她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口口声声都是亲情,全不知世事艰险,想必也会尽力护着他。

      思及此,张广不觉俯身揉了揉胀痛的膝盖,并对谢若兰问道:“你方才所说的三姐,是她将我的事告诉你的?她是谁,可是你的亲姐姐?”

      谢若兰摇了摇头,答道:“她是大伯的女儿,也是茶庄的大东家,如今家中的一切事都由她做主。”

      张广闻言,随即便想起那日在谢家看到的官差,依照如今的情势所见,那些人多半就是来寻他的。若叫旁人知晓,谢家窝藏了他这名朝廷钦犯,纵然是无心之失,也必然受到牵累,除非主动向官府告发,才可勉强抵消失察之过。

      他住进谢家没费什么工夫,其间也一直平安无事,那日却忽有官差上门盘问,如今看来,定然是那谢三姑娘向官府告的密,不然也不会将这般不堪的事说给后院的姐妹听。

      想到这些,张广并不内疚,也不曾后怕,而是对谢青蓝生出了怨恨,若非她多此一举,他也许还能就此留在谢家颐养天年。张广越想越气,还对谢若兰追问道:“那她是如何得知的,你可知道是谁将此事告诉她的?”

      谢若兰见张广面带愤恨,心头冷笑,面上却佯装沉吟,思忖道:“三姐之前不曾问过您的事,我只知道家中的女先生曾在夜里去寻了她一回,她隔日便将这事告诉了我们。仔细说来,那位女先生从前也在扬州待过。”

      她原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张广将这话听了进去。他卖过的女人不少,保不齐就有人被卖到了谢家,还对他念念不忘,在府中偶然见了,便想着伺机报复,若是让他知道是谁,他日后定要整治对方一番:“那人叫什么名字?”

      “先生离开扬州已有多年,她应当不知情。”

      谢若兰只想救下张广,并不愿无端牵扯旁人。没有人知道,当她得知这位舅舅的罪行,又听他前去了湖州游玩时后,立刻便派人去给镖局内的武师递了信,命他们在张广回杭州前几日,便到爹娘所在的田庄外守株待兔,想提前捉住他以立功。

      可惜谢若兰虽料得准,却没想到张广不曾离开杭州,还被官府截了胡,惋惜又懊恼之余,才生出劫囚的念头。而她此番前来劫人,绝不是因为什么情谊,只因她觉得张广在南直隶经营多年,若是一死了之实在可惜,他虽有无数见不得光的生意,但总归还剩下些得用的势力。既然三姐姐不想她留在杭州,若她能收下张广的人脉,凭借她的才智,日后未尝不可在南直隶有一番作为,也许还可胜过三姐许多。

      谢若兰已经想好,待张广将私藏的东西都交给她后,她便杀了他,再将他的尸身送到官府,如此还可再得一道嘉奖,如此便是一箭双雕。

      谢若兰不想再说,张广却不肯罢休,仍执意问道:“好外甥,你先告诉我,那人叫什么名字?”

      谢若兰面上虽仍是一派乖顺,心中却已被问得不耐烦,于是只说出个假名应付道:“先生姓苏,单名一个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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