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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怀舞 从此她的名 ...

  •   姬语嫣在看见那三个字之后,表情凝重了几秒后,对着鬼新娘笑道:“好啊,那就杀了你吧。”

      宋清阁连忙喊道:“对对对!杀了她,嫣姑娘你现在就......”

      “闭嘴,你很吵。”姬语嫣突然回头对着宋清阁道。

      不仅仅是宋清阁,连裘锦添和言子邵都被姬语嫣这个投过来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印象之中,姬语嫣还从来没用过这种吓人的眼神看过任何人。

      裘锦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言子邵确实个善言辞的:“嗯......既然嫣姑娘都说了杀了这位新娘,那就请便吧,宋老您也少说两句,喊那么多该累着了。”

      姬语嫣没有理会这一句,只道:“那好啊,我们去外边杀了这位鬼新娘,劳驾宋老在这里等着。”

      “啊啊啊?”宋清阁指了指自己:“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白衣女鬼被水绳捆着动不了,”姬语嫣道:“你是杀了鬼新娘的凶手,她若是又死在你面前,对你的怨气岂不是要更大,不怕日后你又被她勾魂索命吗?”

      宋清阁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人留在了院子里,而宫江隐则松了鬼新娘脚上的水绳,扶她站起,带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了大门。

      刚走到大门,鬼新娘就笑道:“愣着干嘛啊,来啊动手啊,你们不是要保护那个姓宋的吗......”

      “凤姑娘。”

      鬼新娘突然不笑了:“什么?”

      宫江隐又重复了一遍:“凤姑娘。”

      “凤怀舞,凤姑娘。” 宫江隐松了凤怀舞上半身的水绳:“把盖头摘下来吧。”

      凤怀舞被松了绑,没有再进攻,却也迟迟没有掀开盖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在你的琵琶背面,”姬语嫣解释道:“也正是你的名字,让我们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裘锦添却没有明白个所以然:“凤怀舞这三个字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这三个字会让你们明白怎么一回事呢?”

      言子邵却记忆犹新:“我记得刚刚你们都是叫这位姑娘宋怀舞的,但是实际上她叫凤怀舞,那是不是就说明,她是随了夫姓的女子,而不是宋家的人。”

      “没错,”姬语嫣点头:“所以宋清阁的话,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宫江隐冷声道:“通篇扯谎。”

      “是啊,”姬语嫣也没有了好语气:“他根本不是什么入赘的夫婿,而是宋府的少爷,而凤怀舞才是真真正正被宋府买回来的人,名义上买她做宋清阁的妻子,而实际上是把她身上的阳气渡给宋清阁,以此让他活命。”

      凤怀舞听了他们的话后,缓缓地低下头,而后一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盖头。

      而她的脸上,眼睛和嘴的旁边,就和此刻的宋清阁一样,留着几排陈旧的针线孔洞,虽然已经缩小了很多,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凤怀舞生得秀气,长着一白一黑的异瞳,两只眼睛正下方各生着一颗朱砂小痣,她注视了眼前的四人良久,缓缓开口:“既然知道了我是谁,不知各位愿不愿意耗费些时间,来听听我的故事。”

      四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而后默契地转向她点头,姬语嫣道:“请说吧,凤姑娘。”

      “如你们所见,我天生易瞳,在我的故乡那里,是不祥的预兆,因此我刚出生不久,就被家里人送到了人贩子手里,卖了个低价,所以我没有名字只有姓氏,被带到人贩子手下后,他们都叫我凤三。”

      “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天生力气就比别人大,偏偏手还笨,女工那些东西我都不会,所以我并不是什么抢手的孩子。我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人缘也不算好,一直长到十五岁,都没什么人愿意买我走。”

      “我长到那么大,只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名叫念歌的姐姐愿意和我说话,她与我一样都是人贩子手下的孩子,但她和我不一样,她会弹琵琶,心灵手巧,所以闲来无事的时候,她经常弹琵琶给我听,而也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在跳舞上也有一些天赋。”

      “每次念歌姐姐弹琵琶的时候,我都想搬着她的琴声起舞,”凤怀舞一边说一边笑:“但是好景不长,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念歌姐姐就被大户人家买走了,不知下落,走之前,念歌姐姐也把她的那把琵琶留给了我。”

      “而在五年后,我也被买走了,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宋家,”凤怀舞渐渐收敛了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家看上我,但是总归是有个去处了,便觉得随遇而安就好,也就跟着去了。”

      “我来到宋府后,第一面便是和我婆婆,也就是宋老夫人见面的,第一次见面,她为我取名怀舞,同时也帮我保管了我的琵琶。”

      “这之后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那个时候宋清阁已经是尸体了,宋府的法师便强按着我和他拜堂,而后将我钉上棺材盖,作法将我的阳气渡到宋清阁体内。”

      “虽然我身上大半的阳气被宋清阁吸走了,但是我却没有变成干尸,反而活了下来。”

      “但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们正打算着一年后将我安乐死,只听从宋府的安排,每日早睡早起,宋府上的人对我不好,但我也没什么反抗的心思,毕竟能供着我吃喝已是不易,我何须再要求别的。”

      “整个宋府宅子,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便是宋老夫人,她看上去已经五六十岁了,的确是可以当我母亲的年纪,又愿意和我说话,我实话实说,我的确拿她当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老夫人对我这么好,后来,在宋府呆得久后我便知道,这府里的人对老夫人也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可言,虽然表面会装装样子,但是背地里,连宋清阁这个亲儿子都没有真正尊敬自己的母亲。他妈的,这个本就该早死的烂人凭什么苟活。”

      凤怀舞道:“你们不是问过他,那后山的坟墓是干什么用的吗?”

      “问了,”姬语嫣答道:“难道不是宋府给你准备的吗?”

      “呵,怎么可能,他们可能给我大费周章准备那么一个坟墓吗?”凤怀舞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座坟墓,实际上是给老夫人准备的。”

      “这座村子迂腐得很,被那个法师搅合得屁大点儿事都要人心惶惶,妻子若是活不过六十岁便是大凶之兆,但是妻子若是活过了六十五岁便也是大凶之兆,而我进宋府的那一年,老夫人正好六十四岁。”

      “在我进了宋府后半年,宋家老爷突然横死,此事之后,宋清阁就成了宋府的当家,他当即觉得是老夫人越来越接近六十五岁,给宋府带来了厄运的缘由。”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说别人带来厄运,”凤怀舞皱着眉头道:“他一出生开始就满身阴气,还把一大堆无辜女子吸成干尸,论厄运谁他妈有他自己厄运?”

      言子邵和裘锦添齐齐点头:“的确。”

      “宋清阁觉得是宋老夫人带来了厄运,于是便听了法师的话,用石头建一个坟墓在后山,早早地为宋老夫人做一□□棺材,将她以活人之躯封进坟墓内,直至活活憋死。”

      宫江隐抛出两个字:“荒唐。”

      “是啊,荒唐,那几日我正好病了,都没怎么出门,自然也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好长时间没来看我,她分明最疼我的。”

      “直到我康复那天,却在大门口附近听见了有人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还有指甲挠着墙壁的声音,我白天被宋家的仆从盯着,离不开宋府,便等到了晚上,从屋顶上爬了出去。”

      凤怀舞说道这里,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然后......”

      那是个漫天飞雪的夜晚,皑皑之地与暮色在远方交接,凤怀舞时隔半年踏出了宋府,却见得那后山上的坟墓。 她知道这就是白天的呜呜呜声的发源地。

      凤怀舞在这时突然想到,为什么老夫人最近都没来找过她,按理来讲,老夫人每天都挂念着她,平日里都巴不得天天见面,她病了的时候,更是会来看她的。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她心中蔓延。

      “不可能......”凤怀舞低声说道:“不可能的,她怎么着也是宋府的夫人,不可能就这样被封在这种地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凤怀舞眼神空洞地在心中不断念着这句话,她一边重复着,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去砸那坚硬的石块。

      刺骨的疼痛在手的关节处迸发,凤怀舞痛得暗骂了一声,可她反手又是一拳砸在那坟墓上。

      法师带人修建了三天的石制坟墓,凤怀舞打了九十九拳,直至那双手骨节断裂血肉模糊,直至自己疼得累得满头大汗,直至那倔强的石头,终于被她砸进去了一整块。

      她如同看见了希望一般,顺着那个孔洞向外扒拉着四周的石头,随着指甲的脱落,她终于看清了里边的人。

      “老夫人......”凤怀舞颤抖着:“老夫人......您醒醒!您快醒醒!”

      她把手伸进洞里,摇晃着老夫人的身体,同时月光散入,她也看清了坟墓内部的景象。

      石壁的四周已然被鲜红的血印覆盖,五根手指留下的血印清晰而惨烈,老夫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竟是被活活饿死在这里的。

      “老夫人!老夫人!您说话啊!”凤怀舞眼泪夺眶而出,已经失去指甲的手在老夫人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处处红痕:“......娘......娘!娘!您看看我!您说话啊!”

      泪眼模糊间,老夫人的言语竟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今日是你进入宋府的第一天,我理应为你选自己的名字。”

      “怀瑾握瑜,舞衫歌扇;从今日起,你便叫怀舞吧。”

      “实不相瞒,我看着怀舞你啊,便觉得一见如故,所以才想每日来多看看你啊。”

      “怀舞当真是好看啊,若是有朝一日得以离开宋府,十里八外的人都得被你的美貌征服的。”

      “不必在意宋府的人怎么看你,你我同为笼中鸟,你的今天亦是我的昨天,这一切的一切,始于迂腐,我也坚信他们会终于迂腐。”

      “怀舞......是啊,我叫怀舞,”凤怀舞泪眼婆娑,颤抖着说道:“可是到现在,您都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老夫人早已停止了呼吸,如汤沃雪,这一切的结束,都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这吃人的鬼宅子!”凤怀舞哭着喊着,却挽救不了一丝一毫:“什么福祸吉恶,被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搞得连怎么做人都忘了!”

      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子,也好过这些东西不配为人。

      “凭什么啊......究竟凭什么啊,为什么我们的命运要被他们所束缚所决定,念歌姐姐是这样,我是这样,连您也是这样......我们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身不由己,为什么粉身碎骨?!”

      十三岁那年,她和念歌姐姐分别,念歌姐姐滴落在琵琶之上的不舍之泪,她不舍得擦去,可泪终究会在燥热中消弭,她便在那一处用自己的姓氏标记了“凤”。

      十八岁那年,她在宋府见到了老夫人,老夫人赐她名为怀舞,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她早已把老夫人当作母亲来看待,她在琵琶上的凤字后加上了怀舞二字,那是她此生的挂念承载。

      眉目成书,时光做渡。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那些畜生就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那个法师就可以张嘴胡诌!凭什么我们的生死要由他们来决定!”

      那一夜,她忍受着断指的剧痛,拿起了厨房里的屠刀,手起刀落,直取了宋府每个人的项上人头。

      那些支配了她一辈子的人,被她以刀封喉、以悲葬送。

      杀光了所有她目所能及的人之后,刀柄从她手中滑落,早被失智冲散到九霄云外的剧痛姗姗来迟,她痛得跪倒在地,泪如泉涌。

      “原来也没这么难啊......”凤怀舞哭道:“原来自由,这么容易......”

      可她没有注意到,她杀的人里边少了宋清阁,宋清阁受儿时噩梦缠身的影响,睡觉很浅,因此他早在刚刚就听见了其他房间的异动和血腥之气,早早地放了个假人在床上,自己则躲在床底。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到院子,一路上却只见得满宅的尸体和跪在地上的凤怀舞。

      如今这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向软弱的宋清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屠刀,一刀毙命,将凤怀舞放倒在地。

      他贪生怕死,见老夫人的坟墓已毁坏,生怕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于是把凤怀舞和老夫人的尸体草草丢进了一边的水井,自己则一路向北彻底逃离了这座村子。

      凤怀舞浑身鲜血,重伤累累,她泡在生满苔藓的井底污水内,用尽全力把老夫人的尸体揉进自己怀中。

      “娘,娘,”凤怀舞渐渐被水淹没,却不断地念道:“我也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来找你了。”

      “可我好不甘心,我没能亲手杀死那个家伙,那个信了法师鬼话,把你封进坟墓里的人......”

      “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的执念留住了她的一丝魂魄,在濒死之际,体内的玄力与她的执念融合,在这口水井之中形成了这个走马灯。

      化鬼宅,留故人,制监牢,候斯临。

      君望拨雪寻春,我探时和岁稔。

      一句凶恶,一声迂腐,捆束了她的木槿昔年;一生漂泊,一世失所,断送了她的微茫成怨。

      唯一的幸运,大抵只有那句:怀瑾握瑜,舞衫歌扇。

      你看啊,她早已不是凤三,不是人贩子手下那个卖不出去的废物,更不是给少爷续命的宋家媳妇。她终得自由,从今日起,她便只是凤怀舞。

      从此,她的名字,只有凤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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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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