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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伴相知 ...

  •   一
      暮春的江南,薄雾如纱,杨柳岸的老柳抽出新绿,软枝垂水,漾起细碎的涟漪。六岁的絮扎着双丫髻,浅碧色小袄衬得肌肤胜雪,她踮脚倚在树干上,清亮的歌声顺着河风飘向天际:“杨柳青,桃花红,风送纸鸢上晴空……”
      调子稚嫩却纯粹,像山涧清泉叮咚,撞进了拂千万年沉寂的神魂。
      他是执掌四时风信的神,见惯了四海潮生、五岳云舒,却偏偏在这江南的杨柳岸,为一个凡间稚童停了脚步。化作无形的风,缠在她身侧。那小小的身影、清脆的歌声,像一束光,照亮了他亘古的孤寂。
      从那以后,他时常陪在她身边。他知道神凡殊途,知道天规森严,所以从不敢奢望靠近,只愿做一缕无名的风,静静守在她身边。
      他看着她的小辫子渐渐挽成了垂鬟,看着她揪柳絮的小手变得纤细,看着她的小曲儿从稚拙的童谣,唱成了柔婉的江南小调,歌喉愈发动人,唱得两岸桃花落,唱得春水皱清波。也会把她刚摘的鲜花,让花香在自己的吹拂下使花香飘远,会把她这好放在河里的船,吹拂着它前进。
      她只当这风是天地间独有的温柔,却不知那缕风里,藏着一个神的心事。

      二
      絮七岁那年得了水痘,浑身红疹子又痒又痛,窝在自家矮屋的竹榻上,蔫蔫的没了往日模样。
      往日里总漾着笑意的小脸,此刻布了星星点点的红痘,从额角漫到颊边,连鼻尖都沾了两颗,嫩生生的皮肤鼓着薄皮的痘疱,碰一下便疼得她蹙起眉,鼻尖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肯哭。那双总追着柳花、映着春水的眼,也蔫蔫地垂着,没了半分光彩,往日里脆生生能绕着柳岸飘远的嗓子,此刻也哑着。
      阿娘用软布蘸了凉白开替她擦脸,她便乖乖蜷着身子,小手下意识揪着榻边的布帘,指节攥得发白,也只是咬着唇,闷声受着。院外的杨柳还在摇,风却失了往日的轻扬,是拂,他敛了所有的风势,只化作极柔极淡的一缕,绕在窗棂外,不敢闯进屋宇,只隔着一层薄窗纸,轻轻蹭着那片温热。
      他想替她拂去颊边的不适,却怕神风过凉,冻着她娇弱的身子;想吹散屋中的滞闷,又怕风动掀了窗,让寒气相侵。他只能凝在窗畔,将周遭的热风都轻轻推远,让穿堂的风都绕着这屋走,让院中的蝉鸣都放轻了声响,连柳花飘来,都被他轻轻拢住,不让半分飞近窗棂。
      白日里,她昏昏沉沉睡着,他便守着窗,让阳光透过云影,温温地落在她的枕边,不烈不燥;夜里,阿娘守在榻边打盹,他便轻轻拂过灯芯,让烛火燃得安稳,不跳不晃,也拂去绕着帐边的小飞虫,不让半分扰了她的浅眠。
      她偶尔醒过来,迷迷糊糊望着窗,似注意到了窗边的他。
      窗外的风绕着窗棂转了个圈,拂过窗纸。她又昏昏沉沉睡去,小眉头渐渐舒展开,唇角还轻轻抿着,似梦到了往日追着柳絮跑的模样。
      拂便守着,一日一夜,寸步不离。看着她颊边的痘疱慢慢结痂,看着她眼底渐渐恢复了光彩,看着她又能小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才悄悄松了风势,却依旧不肯走远,只是化作寻常的风,绕在她身侧,轻轻拂过她结痂的痘痕,温柔得怕惹着她疼。

      三
      十二岁的絮,已长开了模样,眉眼间褪尽稚拙,凝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柔婉,乌发松松挽成双丫髻,簪着两枝新折的柳芽,立在灞桥的老柳下,成了岸畔最柔的一抹景。
      那日是江南的踏春会,岸上游人如织,画舫凌波,丝竹声绕着春水漾开,却都抵不过柳下那道清声。
      絮就站在青石板上,身前是漾着碧波的灞水,身后是垂绦万缕的古柳,风拂过柳丝,缠上她的衣袂,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唇瓣轻启,一曲《折柳》便淌了出来。
      没有丝竹相和,只有她的歌喉,清润如溪泉漱石,婉转似莺啼春树,初时轻缓,如春水初涨,绕着桥畔石栏漫开;渐而悠扬,似长风拂过堤岸,卷着柳花,飘向烟波深处。唱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声线轻颤,带着少年人初懂离别的柔怅,尾音绕着柳丝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水面,惊得游鱼摆尾,漾开一圈圈细波。
      岸上游人皆静了,画舫上的丝竹声停了,连摇橹的船娘都凝了手,目光齐齐落向那抹柳下的身影。有人低声赞叹,有人轻晃团扇合着节拍,却无人敢高声,怕扰了这一曲清歌。
      而那缕绕着她的风,是拂,为她托着歌声。柳丝被他拂得轻扬,他敛了所有杂风,让天地间的声响,都衬着她的歌喉——远处的莺啼轻和,近处的流水伴音,堤上的柳声簌簌,皆是他为她铺就的伴奏。他拂过她的喉间,似想托住那婉转的声线,让它飘得再远些,让这江南的春,都记着她的歌;他拂过她的发梢,替她拢去沾着的絮丝。
      一曲终了,尾音绕着柳堤久久不散,岸上传来阵阵掌声与赞叹,絮微微垂眸,颊边染了浅红,抬手福了一福,眉眼间是少年人的羞涩,却又藏着被认可的欢喜。
      这时拂才轻轻收了风势,柳花落定,春水归平,只留一缕轻风,绕着她的指尖。
      她抬眸望着漫天柳絮,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日,灞桥柳下的一曲《折柳》,成了江南踏春会最难忘的景;这一日,十二岁的絮,让所有人记住了她的歌喉;而这一日的长风,只为她一人起舞。

      四
      秋霖敲窗,淅淅沥沥缠了半宿,灞桥的老柳落尽了残叶,湿冷的寒气钻透窗纸,浸得矮屋满室清寒。十五岁的絮卧在竹榻上,风寒挟着高热缠骨,往日里漾着江南水色的眉眼蹙成了一团,长睫被冷汗浸得濡湿,密密贴在烫得绯红的眼睑上,连眼尾都泛着一层薄红,是烧得难受的模样。乌发松松散在枕上,几缕黏腻地贴在颊侧、颈窝,汗湿的肌肤泛着薄光,触之灼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喉间干哑得似被烟火燎过,偶尔溢出的细碎哼吟,轻得像风中残絮,揉着难以言说的燥热与昏沉。
      阿娘守在榻边,凉帕换了一次又一次,刚贴上额角便被焐得温热,熬的荆防药喂进唇齿,只尝得满口苦涩,没片刻便呕在锦帕上,吐得她气力尽失,蜷着纤细的身子,指尖无意识攥紧榻沿的布帘,指节泛白,掌心沁着冷汗,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阿娘急得眼圈通红,替她擦净唇角的药渍,松松拢好衾被,不敢掩实怕焐重热势,又不敢太松怕寒邪再侵。
      院外的风,便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
      是拂。他先敛了秋夜雨风的寒冽,滤去雨珠的湿冷,又揉进几分江南晨雾的清润,化作一缕温凉到恰好的风,从窗棂的细缝里钻进来,像一缕柔丝,轻轻缠上榻边,连风过的声响都压到极轻,怕惊了榻上人的昏沉,更怕扰了这一方人间的细碎烟火。他的目光——那藏在风里,凝了十年的目光,此刻尽数落在她身上,疼惜似要漫出来。万载岁月,他见惯四海潮生、星河更迭,见惯草木枯荣、人间聚散,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被揪得发紧,连风势都忍不住轻颤。
      那缕温凉的风,先轻轻拂过她烫得惊人的额角,凉丝丝的触感温柔漫开,一点点压下那焚心的热,她蹙着的眉梢,竟极轻地舒展开了些。风过之处,汗湿的肌肤沾着微凉的柔意,燥意似被一点点抽走,连急促的呼吸,都渐渐缓了下来,喉间的干哑闷堵,也轻了些许。他便这般绕着她的周身打转。屋角漏进的一丝冷风,被他轻轻推了回去;榻边烛火跳得太烈,他便拂一缕轻风,让火光静下来,昏黄的影,温柔地覆在她身上。他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榻,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寒、所有的燥,都挡在外面。
      夜更沉了,雨势渐歇,烛芯燃得微短,火光昏蒙,屋中静得只剩絮浅浅的呼吸。拂凝了凝风势,心底那点藏了十年的念想,悄悄漫上来——他想离她近一点,想替她拢一拢鬓边的碎发,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舒爽了些。于是,在榻前,他极轻地、极小心地,凝了一道人形幻影。
      是少年郎的模样,眉目清隽得似揉了江南三月的烟霞,衣袂是流云般的浅青,周身覆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微光,触之即散,像风凝成的轮廓,辨不清真切的五官,却唯独那双眸,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垂落在榻上的絮身上。他立在那里,连脚步都不敢有,似怕脚下的风惊扰了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模样——十五岁的她,早已褪去稚拙,眉眼柔婉,鼻梁秀挺,唇瓣虽因高热泛着淡白,却依旧是他看了十年的模样。他的指尖虚虚抬起,似想碰一碰她的颊边,替她拂去那缕黏腻的碎发,可在离肌肤一寸的地方,终究停住了。神凡殊途,天规如壑,他不敢,不敢碰她,怕自己的神泽扰了她的凡身,怕这一丝触碰,便打破了这十年的陪伴,更怕,怕这份触碰,会为她招来未知的劫难。
      他终究只是轻轻弯了指,替她拢那滑落的衾被。他立在榻前,静静的守护她。絮的高热未全退,偶尔还会在梦里轻颤,指尖攥着衾被,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似又陷在燥热的混沌里。拂的心便跟着一紧,立刻将那缕温凉的风送得近些,轻轻拂过她,那轻颤,便渐渐停了。他的风,似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在。
      朦胧间,絮掀了掀眼睫,长睫上沾着的湿意轻颤,视线模糊得似蒙了一层江南的雾,隐约见榻前立着一道清浅的身影,淡得像风,像柳,像她十年里日日相伴的那缕温柔,周身裹着熟悉的清润气息,绕在她的身边。她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轻若蚊蚋,似梦似醒,又似带着一丝笃定的期盼:“是你来了吗?”
      榻前的幻影微顿,周身的微光轻轻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凝在喉间,未发一语。他是掌风的神,与凡俗相隔,万不敢出声,怕一开口,便惊了她的梦,怕一开口,便破了这无声的守护,更怕,怕那一声回应,会让这份藏了十年的心意,无所遁形。下一刻,幻影便散了。风绕着她的额间打了个旋,再缠上她攥着衾被的指尖,替她抚平指节的烫意,陪她沉在梦里。
      这一夜,他便这般守着。烛火燃尽,屋内陷入浅淡的昏黑,天未亮时的寒露漫上来,被他死死挡在窗外;她偶尔翻身,衾被微松,他便立刻轻轻替她拢好,动作温柔得似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她额角再泛热,他便送一缕更柔的温凉,一点点压下那燥意。无一言,无一行,却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疼惜、所有藏了十年的心意,都揉进了这漫漫长夜,揉进了绕着她的每一缕风里。他的风,缠在她的周身,陪着她,挨过这最难熬的时刻。
      天微亮时,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榻边,染了一点暖黄,院中的柳丝,在风里轻轻拂动。絮的高热,竟悄无声息地退了,额角微凉,肌肤上的灼意,尽数散了。拂便悄悄收了风势,他舍不得,舍不得立刻离开,立在院中的老柳枝上,望着那扇窗,直到屋中传来阿娘惊喜的轻唤,直到他听见她轻轻的回应,才轻轻绕着柳枝打了个旋,化作一缕寻常的秋风,散入晨光里,却依旧留了一丝极淡的风息,绕在窗棂边。
      絮悠悠转醒,睫尖的湿意未干,指尖轻触自己的额角,微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周身虽还有些绵软无力,却再无昨夜那焚心蚀骨的燥热,呼吸平和,连嗓子里的干哑,都淡了许多。她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榻边——锦衾掖得整整齐齐,被角贴合着肩颈,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似有人细细照料过,连她枕边的碎发,都似被风轻轻拂过,散得妥帖。屋中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清润的风息,像雨后初晴的柳岸,像春日里绕着她的絮影,是她熟悉了十年的味道,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阿娘端着温热的米粥进来,见她醒了,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哽咽:“我的囡,烧终于退了!昨夜定是睡得极安稳,才好得这般快。”
      絮点点头,目光却凝在窗棂上,指尖轻轻拂过榻边的锦衾,那里似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凉,像有人曾在这里,静静守了她一夜。她隐约记得,昨夜有温凉的风,绕着她的周身,吹散了所有的灼热;有一道清浅的身影,立在榻前,替她盖了被子,眉眼温柔;她问“是你来了吗”,似有一缕柔风,轻轻拂过她,像最温柔的回应。

      五
      十六岁的暮春,灞桥的柳花依旧漫天飞,像极了絮岁岁年年唱曲时,绕着她旋舞的模样。只是这年的柳风里,缠了几分人间的红绸喜气,也藏了一缕长风,无声的怅然。
      家里的催促一日密过一日,媒妁往来几番,终究是定了下来——是巷口的青梅竹马,温厚良善,与她门当户对,自小看着她长大,知她爱唱曲,知她喜柳风,待她素来妥帖。絮没有推拒,只是偶尔立在老柳下,望着漫天飞絮发怔,风来的时候,却只是轻轻绕着她的指尖,无半分波澜。
      拂是最先知晓的。人间的烟火气,红绸的喜意,媒妁的言语,都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里,缠在他的心上。那一日,他化作寻常的风,绕着灞桥的老柳转了一圈又一圈,柳丝被拂得轻扬,却再无往日为她托歌的温柔,只余几分淡淡的滞涩。万载的心,似被柳花轻轻沾了,涩意漫上来,浅浅的,不浓烈,却缠缠绵绵,散不去。
      他见过她六岁的稚拙,七岁的娇弱,十二岁的惊艳,十五岁的脆弱,看着她从揪着柳絮跑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眼柔婉的少女,原是想着,就这样做一缕风,守着她的喜怒哀乐,守着她的岁岁年年,便够了。却未想,她的人间圆满,终究是要有另一人陪,终究是要离了这柳岸,入了红墙院,过起柴米油盐的寻常幸福。
      那一夜,月色清浅,洒在灞桥的柳岸,也洒在絮的矮屋檐上。拂就立在院中的老柳枝上,化作一缕极淡的风,静静望着那扇窗,屋里的灯影温柔,映着絮轻垂的眉眼,她在试新裁的嫁衣,红绸映着她的颊,添了几分娇羞。他就那样望着,一夜未动,一夜无言。
      酸涩是有的,像春日未熟的青梅,轻轻咬一口,漫在舌根的涩,绕着心尖转。那是藏了十余年的心意,是万载长风里独独为一人的温柔,如今,要看着她牵起别人的手,要看着她的笑,再不是只映着柳风与他。可这份酸涩,终究抵不过心底的软——他见她眉梢虽有轻浅的忐忑,却也藏着安稳的笑意,知那少年郎,定会待她好,知她往后,会有烟火相伴,有良人在侧,不会再独自挨过风寒高热,不会再对着柳风呢喃。
      她的幸福,是人间的圆满,是他从不敢奢求的结局。他既愿守她岁岁年年,便该守她这一世安稳,怎会因一己私心,去扰了她的人间欢喜。
      于是这一夜的风,极静,极柔,只是静静守着,未入窗,未扰人,只在她偶尔推开窗,望着月色捻柳丝时,轻轻拂过她的发梢,似一声无声的祝福,似最后一次,温柔的相伴。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红绸满巷,絮穿着大红的嫁衣,被那少年郎牵着,踏过青石板,走过灞桥。风轻轻吹着,拂起她的红盖头一角,又轻轻落下,吹起巷口的红灯笼,摇摇晃晃,映着她的眉眼。拂化作满堤的柳风,绕着红轿,送了她一程,没有惊扰,没有牵绊,只是让那风,带着柳花的软,拂过红轿的帘,似在说,往后安年,岁岁无忧。
      婚后的日子,简单,安稳,幸福。少年郎待她极好,知她爱唱曲,便在院中建了小亭,栽了杨柳,春日里陪她立在亭中唱曲,柳风拂过,他便替她拢去沾在发梢的柳絮;冬日里天寒,便早早备了暖炉,温了茶水,听她哼着小曲,眉眼温柔。她不再是独自立在灞桥柳下的姑娘,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有了烟火缭绕的家,眉眼间的笑意,日日都盛着,是人间最安稳的幸福。
      拂依旧是那缕风,依旧守着她,只是退得更远了些,藏得更深了些。不再日日缠在她身侧,只在她唱曲时,化作一缕轻风,轻轻托着她的歌声,让那清润的调子,绕着院中的杨柳,飘得温柔;只在她偶感微寒时,悄悄敛了冷风,让院中的风,都带着温软;只在她与少年郎并肩立在柳下时,轻轻拂过柳丝,让白絮飘在他们周身,像撒了一地温柔的雪。
      他的酸涩,终究慢慢淡了,化作了心底的安稳。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被人疼惜,看着她守着人间的烟火,过着岁岁年年的安稳日子,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神凡殊途,原就不该有相守的奢望,他能做的,不过是做一缕长风,守着她的人间,守着她的圆满,守着这一世,简简单单的幸福。

      六
      七十余载
      残冬的日头斜斜沉在檐角,透过窗棂筛进几缕淡金的光,落在絮卧着的锦榻上,将她枯瘦的身影映得朦胧。她已是垂暮之年,鬓发如雪,松松散散铺在枕上,几缕沾着细汗的发丝贴在颊侧,衬得那张曾经映着春水的脸,愈发清癯。往日里婉转唱曲的喉间,此刻只余浅浅的呼吸,轻得似要融进风里,长睫枯疏如蝶翼,垂落着,连颤动的力气都无。
      她的手搭在锦被外,指节佝偻,皮肤松垮地裹着嶙峋的骨,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散去,从指尖到心口,凉得缓慢又真切,像冬夜里渐次熄灭的烛火。儿孙们守在榻边,指尖轻攥着她微凉的手,压抑的啜泣声碎在喉间,屋角的药炉早已凉透,只余下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老柳的枯涩气息,缠成一团温软又酸涩的静。
      意识在昏沉里浮沉,忽然,一缕风,从窗棂的细缝里钻了进来。不是残冬的寒冽,是极轻极柔的,像十五岁那个夜晚,替她拂去灼热潮气的风。它绕开榻前垂落的衣袂,避开儿孙们轻颤的肩头,连拂过案上残烛的火苗都放轻了势,最后,柔柔地、稳稳地,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那触感太熟悉了。眼前开始晃过,是十五岁高烧夜那道清浅的影。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记忆,此刻都变得清晰——六岁柳下的絮丝,十二岁灞桥的歌声,十六岁红轿上的软风。
      絮的指尖猛地轻颤了一下,枯疏的睫羽似要抬起,蒙在眼底的雾,忽然散了一瞬。她费力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缕风无形,却让她看得无比真切。她知道,是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像十五岁那个最难熬的夜晚一样,在她最虚弱、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样陪着她。
      她张了张唇,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絮,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生的感念,落在那缕风里:“谢谢你的陪伴。”
      风在她手背上轻轻颤了颤,似在回应。
      是拂。他守了她八十余载,从垂髫稚童到垂暮老人,从柳边唱曲到归于尘土。此刻,他化作一缕风,落在她的手背上,陪她走过最后一程。他见惯了万载沧桑,却唯独为她,动了心,守了一生。他为她的欢喜而欢喜,为她的病痛而心疼,为她的圆满而心安,也为此刻的别离而心颤。他不能说话,不能现身,只能化作更柔的风,轻轻裹着她的手背,似想留住那最后一点人间的温度,替她拂去所有的不安。
      风绕着她的指节打了个旋,拂过她枯瘦的指尖,似在说“我一直在”,又似在说“别怕”。
      絮的目光渐渐柔和,唇角的笑凝着,眼底的光一点点淡去,却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安然。掌心的温度,在风的包裹里,缓缓散尽,她的睫羽,终于轻轻垂落,再也没有睁开。
      她走得很平静,带着被守护的安心,带着对人间的无憾,归于尘泥。
      榻前的啜泣声终于忍不住散开,人间的烟火依旧,院中的老柳还在风中轻摇。那缕风,在她的手背上又停留了许久,久到淡金的光从窗棂褪去,久到屋内浸了暮色,才轻轻绕着她的指尖,拂过她的眉梢,似在抚平她最后的倦,然后缓缓升起,从窗缝里飘出去。
      风穿过小院的老柳,裹着熟悉的清芬;穿过灞桥的春水,带着桃花的甜香;穿过她走过的每一寸青石板,穿过她唱过曲的每一株柳。他悄悄离开,却把陪伴的痕迹,留在了她的一生里。
      从此,江南的柳风里,永远藏着桃花的甜香;灞桥的柳岸,永远留着清润的歌音;万载的时光里,永远记着一位垂暮的女子,和一缕为她守了一生的风神。他的陪伴,无声却妥帖,温柔了她的一生,也温柔了他的万载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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