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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只是生病了,而不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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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江逾白的自行车停在少管所铁门外三米处。
风卷起土路上的沙尘,扑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细密的灰色斑点。他没下车,只是单脚撑地,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望向里面。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像深秋的湖面,没有波澜。
厨房后门的水泥台阶上,林晚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两个月了——从她被关进这里,整整六十三天。这是她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看见他,不是在雨夜里模糊的身影,不是在陈默速写本上潦草的轮廓,而是真实的、完整的江逾白。
他瘦了。这是林晚第一个念头。
原本就清晰的颧骨现在更加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白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骨节凸起,皮肤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布料磨出了毛边,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金属挂件——林晚眯起眼睛看,好像是只很小很小的、生了锈的知了。
他在看什么?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二楼的一扇窗户,402寝室的窗户。窗帘半拉着,露出后面灰扑扑的玻璃。陈默应该就在那里,也许正用她的速写本记录着这一刻。
江逾白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垂下眼,从车把上取下那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硬,边缘已经起毛。他拎着它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卫老张慢吞吞地从门房里出来,看见他,叹了口气:“又来了?”
“嗯。”江逾白把布包递过去,“麻烦您。”
老张接过,掂了掂:“这周是什么?”
“单词书,到G开头的部分。”江逾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还有一罐柠檬水,我自己泡的。”
老张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的单词本,封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G-H词汇及例句”。旁边是一个玻璃罐,淡黄色的液体里悬浮着柠檬片和薄荷叶,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像撒了一层碎钻。
“行吧。”老张合上布包,“我会转交。”
“谢谢。”江逾白顿了顿,“她……最近怎么样?”
老张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目光瞟向厨房方向,正好与林晚对上。林晚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摘菜。
“就那样。”老张含糊地说,“比刚来那会儿好点,至少不整天哭了。”
江逾白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向自行车,动作利落地跨上去,脚蹬踏板。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林晚蹲在原地,手指抠着水泥台阶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她看着江逾白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荒原突然刮起了风,卷起漫天沙尘,迷得她眼睛发酸。
原来他每次来,就是这样。
隔着铁门,三两句话,放下东西就走。不看她的眼睛,不问她的感受,甚至不知道她此刻就在十米外的地方,看着他。
像完成某种义务。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疼,但不是很疼,是一种绵密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林晚!”刘阿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发什么呆呢?菜!”
林晚回过神,慌忙捡起地上的青菜,继续摘。菜叶在她手里被撕得粉碎,绿色的汁液染脏了手指。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瘦削的背影,他平静的眼神,他递给老张布包时微微曲起的手指关节。
还有那句“她最近怎么样”。
问得那么轻,那么克制,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晚摘完最后一片菜叶,端着盆走进厨房。刘阿姨正在灶台前炒菜,大铁锅里的油噼啪作响,油烟呛得人直咳嗽。
“刚才那个,”刘阿姨头也不回地说,“就是你那个同学?”
林晚的手一抖,盆差点掉地上。
“我、我不知道……”
“得了,别装了。”刘阿姨往锅里撒了把盐,“老张都跟我说了。那孩子每周都来,风雨无阻的。上上周下大雨,他全身都湿透了,布包用塑料纸包了三层,里头的东西一点没湿。”
锅铲在铁锅里翻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年头,”刘阿姨的声音混在炒菜声里,有些模糊,“这么实心眼的孩子不多见了。”
林晚低着头,把青菜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冲掉了菜汁,却冲不散心里那团乱麻。
实心眼。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死寂的心湖,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天晚上,林晚收到了本周的“补给”。
和往常一样,是老张在晚饭后悄悄塞给她的。布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布包,但这次里面除了单词本和柠檬水,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躲到厕所隔间里,锁上门,就着昏黄的灯光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G开头的第一个词是Grace。名词,优美,优雅;动词,使增光。例句:She faced the difficulties with grace.」
Grace。
优美。优雅。
林晚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纸张很粗糙,是那种最便宜的作业本纸,边缘有撕扯的痕迹。但上面的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要刻进纸里。
她突然想起陈默昨天说的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每周都来吗?”陈默当时正在画速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是为了感动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他。”
“那是为什么?”
陈默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是为了让你知道,外面还有人记得你。每周三下午三点,风雨无阻——这是一种承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时间还在往前走,生活还在继续,而你,没有被世界遗忘。”
没有被世界遗忘。
林晚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单词本的扉页,和之前那张写着“你很好”的信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打开玻璃罐,喝了一口柠檬水。
清凉,微酸,带着薄荷的涩和蜂蜜若有若无的甜。液体滑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奇异地在她心里点起了一小簇暖意。
那天晚上,林晚在单词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江逾白,我今天看见你了。谢谢你记得我。」
写完,她又用橡皮擦掉了。
有些话,说不说,都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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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蜗牛爬过沙地,缓慢,但确实在前进。
梧桐叶落尽的时候,林晚背完了H开头的单词。初雪飘下来的那天,她开始背I开头的部分。单词本越来越厚,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江逾白给的例句,有她自己查的搭配,还有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感想。
「Ice——冰。像管制所冬天早晨的水龙头。」
「Idea——主意。活着需要理由吗?」
「If——如果。如果能出去,我想……」
“想”后面是空白。林晚不知道如果能出去,她想要什么。或者说,她害怕知道。
十二月中旬,管制所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李娜因为打架被关禁闭了。起因是王芳偷吃了她的零食,两人在宿舍里扭打起来,撞翻了两张床。王校长勃然大怒,把两人都关了禁闭室——那是个没有窗户的小黑屋,一天只给一顿饭。
李娜被带走前,恶狠狠地瞪了林晚一眼:“别得意,等我出来……”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背单词。她现在不太怕李娜了。不是因为她变勇敢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当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东西时,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人和事,突然就变得渺小了。
第二件事,江逾白的“补给”内容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单词本和柠檬水。他开始送别的东西——一本薄薄的《小王子》中英文对照版,书页间夹着便签,标注出重要的句子;一套彩色铅笔,十二种颜色,整齐地排列在铁盒里;甚至有一次,他送了一小袋土壤和几粒种子,便签上写着:「春天种下,等它开花。」
种子是陈默帮她种的。她们在管制所后院一个废弃的花盆里填上土,把种子埋进去,浇了水。
“这是什么花的种子?”林晚问。
陈默摇头:“他没说。也许是随便找的。”
但林晚觉得不是随便的。江逾白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用意。就像那些单词,那些柠檬水,那些书——他不是在胡乱地“对她好”,而是在有步骤地、一点点地,为她重建一个世界。
一个除了管制所的高墙和铁窗外,还有别的存在的世界。
圣诞节前夜,下了一场大雪。
管制所里没有任何节日气氛。晚饭还是白菜炖土豆,馒头硬得像石头。但老张悄悄塞给林晚一个苹果——红彤彤的,用彩纸包着,系着绿色的丝带。
“你那个同学送的。”老张压低声音,“他说,平安夜要吃苹果。”
林晚捧着那个苹果,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彩纸能感受到它光滑的表皮和饱满的弧度。
她想起去年的平安夜。母亲买了很多苹果,包装精美,摆在客厅的果盘里,说是要送人。她偷偷拿了一个,被母亲发现后骂了一顿:“这是送王科长家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个苹果后来怎么样了?她不记得了。也许被母亲重新包装,送了出去。也许被扔进了垃圾桶。
林晚低下头,轻轻拆开彩纸。苹果露出来,在雪地的反光里红得耀眼。她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充沛,顺着嘴角流下来。
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是热的,苹果是甜的,雪是冷的。三种温度混在一起,在她心里搅拌成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滋味。
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给江逾白回信。
不是写在纸条上塞进单词本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完整的信。她要告诉他,她背到哪个单词了;要告诉他,种子发芽了,虽然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要告诉他,苹果很甜,是她吃过最甜的苹果。
最重要的是,她要告诉他一件事——
「江逾白,我好像……开始期待周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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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管制所里流传着一个消息:教育局要来检查。
王校长开始紧张起来。宿舍要彻底打扫,被子要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学员们被要求背“行为规范”,甚至伙食都改善了一点——连续三天有肉了。
林晚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两件事:第一,她的单词背到L了;第二,江逾白上周送来的那本《小王子》,她已经看了三遍。
她最喜欢小王子和狐狸的那段对话。
「请你驯养我吧。」狐狸说。
「什么是驯养?」
「驯养就是建立联系。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林晚反复读着这段话,用彩色铅笔在下面画了线。
驯养。建立联系。
她和江逾白之间,算不算一种驯养?他每周来,送东西,写纸条;她每周等,收东西,背单词。时间久了,他们之间就建立了一种看不见的联系——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说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种联系,让她觉得安全。
一月底,教育局的检查组终于来了。
那天所有学员被要求穿上最干净的制服,在操场上列队站好。王校长破天荒地化了淡妆,站在队伍前面,笑容僵硬地迎接检查组的到来。
检查组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进了宿舍楼、食堂、教室,最后进了校长办公室。
林晚站在队伍里,手指冰凉。她突然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果然,两个小时后,王校长铁青着脸从办公室出来,宣布全体解散,但“林晚留下”。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被带进办公室时,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校长,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你就是林晚?”女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
“是。”
女人示意她坐下,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档案。我们注意到,你的入所原因是‘心理问题、不服管教’,但根据我们调取的资料,你没有任何违法记录,也没有严重的行为问题。”
林晚的手指蜷缩起来。
“你的父母,”女人继续说,“当初签署的文件里提到你有‘抑郁倾向’,需要‘封闭式管教’。但我们咨询了专业心理医生,他们认为,对于抑郁症患者,这种强制性管教环境可能会加重病情。”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王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科长,这是我们内部的管理问题……”
“王校长,”李科长打断她,声音冷硬,“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相关规定,对于有心理问题的未成年人,应当优先采取治疗和疏导,而不是简单粗暴的管制。林晚的情况,我们认为存在‘误送’嫌疑。”
误送。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林晚耳边炸开。
她抬起头,看向李科长。女人的眼镜片后,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愤怒?还是职业性的冷静?林晚分不清。
“我们已经联系了你的父母,”李科长说,“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情况说明。同时,我们也在评估是否应该启动‘保释’程序。”
保释。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当然,”李科长合上文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担保。”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老张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慌张:“校长,外面……有个学生,说要见您。”
“学生?”王校长皱眉,“什么学生?”
“他说……他叫江逾白。是林晚的同学。”
林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江逾白?
他怎么会来?今天不是周三。
王校长的脸色变了变,看向李科长。李科长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
江逾白走了进来。
他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肩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大概是外面太冷,屋里太热。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办公室中央,在林晚身边站定。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科长。
“您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我是江逾白。关于林晚的情况,我有一些材料想提供。”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李科长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林晚历次的心理评估报告复印件,她入学以来的成绩单,江逾白自己整理的、关于管制所管理问题的笔记,还有……几十张照片。
李科长拿起照片,一张张翻看。
林晚偷偷瞟了一眼,心脏骤停。
那些照片,是管制所的实景。破旧的宿舍,发霉的墙壁,简陋的食堂,还有……学员们麻木的脸。有些照片的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的。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晚。
她蹲在墙角背单词,阳光从铁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栏杆的影子。她低着头,侧脸的弧度瘦削得让人心疼,手里捧着那本单词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江逾白的字迹:
「她在努力活着。请给她一个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校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科长放下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逾白:“这些资料,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月。”江逾白说,“从我知道她被送进来的那天起。”
“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次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坚定,还有一种林晚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然后他说:
“因为我觉得,她不配待在这种地方。”
“她只是生病了。而生病,不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