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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 新生报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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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暑气还没完全散去。
江挽站在江芜附中门口，手里攥着新发的蓝色校服。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看着大门边字“求知若渴，明德惟馨”，心跳莫名加快了。
“让让。”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
江挽下意识侧身，只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晃进校门。深蓝色校裤外套松松垮垮，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书包单肩挂着，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只那一眼，江挽就认出来了。
初一那年秋天，学校组织去郊区研学。江挽早起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蹲在银杏树下眼前发黑。陌生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手递来一颗牛奶糖。
“吃这个会好点。”
她抬头，逆光里只看见少年模糊的轮廓。那时候的程景还没现在这么高，声音也还没完全褪去童声
“喂，发什么呆呢？”肩膀被轻轻一拍。
江挽回过神，是同初中考上来的好友许婷婷。
江挽摇摇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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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挽回想起第二次见他，是初三秋天的研学，市郊的海洋馆。
江挽临出门前，妈妈许莉往她书包里塞了三个水煮蛋和一小袋饼干：“中午发的盒饭怕你吃不饱，带着。”爸爸江承辉在门口穿鞋，回头嘱咐：“跟紧队伍，别乱跑。”
“知道了。”江挽点点头，把鸡蛋偷偷拿出来放回桌上，因为书包已经很沉了。
校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江挽靠着车窗，看外面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她知道这次研学不止他们学校，三中也会来，和初一那次一样。
海洋馆是幽蓝色的，走进大厅，光线骤然暗下来。江挽跟着队伍往前走，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
她其实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初一那次遇见太短暂，她又因为低血糖头晕眼花，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递糖的那只手。但万一呢？
“自由活动两小时，十一点半在鲸鲨馆门口集合！”带队的老师宣布。
同学们一哄而散。江挽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海豚馆的方向走去，听说那里有表演。
表演厅是半圆形的，座位呈阶梯状下沉。江挽进去时，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三中的校服——深蓝色配白色，和他们学校的灰色不同。
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在扫视那些深蓝色的身影。表演快开始时，又涌进来一群人，她旁边的空位被坐满了。
“借过借过——”几个男生挤进来，有些喧闹。
江挽下意识往里挪，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她旁边一个座位，一个男生坐了下来。他侧着脸和后面的同学说话，鼻梁很高，下颌线棱角清晰。书包随意扔在脚下，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是他。
江挽几乎可以肯定。虽然三年过去，人长开了些，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还有转水瓶时手指弯曲的弧度，和记忆里递糖的那只手重叠了。
表演开始了。灯光暗下来，巨大的水幕亮起蓝光。海豚从深蓝色水面跃起，观众席上一片惊叹，江挽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松木香，能听见他和朋友低声说笑的声音。他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男生推了他一把，他笑着往后仰，手臂擦过江挽的椅背。
那么近。
江挽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她应该开口的，应该说“谢谢你的糖”，或者至少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表演进行到一半，工作人员邀请观众互动。聚光灯在观众席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他们这片区域。
“那位穿深蓝色校服的男生，对，就是你！”
光束打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走下台阶。聚光灯追着他，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走到水池边，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条小鱼，他随手一抛，海豚探出头精准接住。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那个少年站在聚光灯下，笑得随意又张扬，像是天生就该站在光芒中央的人。
真耀眼啊。
表演结束，他回来了，朋友们围着他起哄。他摆摆手，重新坐下，额前的头发有些湿，可能是刚才被水溅到了。
江挽终于鼓起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那个......”
眼前人转过头，看着她，挑了挑眉。
“你的书包......”江挽指了指滑到阶梯边缘的书包带。
“哦，谢了。”他弯腰捞起书包，又转回去和朋友说话了。
就这短短两秒的对视。江挽看见他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落叶。然后那目光就移开了，轻飘飘的，没有停留。
队伍开始往外走。江挽跟在本校同学后面，经过他身边时，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嘴角带着笑。
走出表演厅，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江挽眯起眼睛，听见三中的老师在大声集合：“程景！别玩了，过来排队！”
他的名字。
真好听。
不过是哪个Cheng 那个Jing？江挽出了神，脑子闪过了几个字。
队伍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走。江挽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三中的队伍末尾，正把耳机塞进耳朵
“江挽！快跟上！”同学在前面喊她。
她转回头，突然觉得早上没吃早饭的毛病又犯了，胃有些不舒服。经过纪念品商店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花钱，妈妈给的五块钱，让她买瓶水。
商店里挤满了人。江挽在货架前徘徊，最终拿起一颗牛奶糖。和当年他给她的那个牌子一样。她付了钱，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
可是
这颗糖没有记忆中那么甜。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江挽去了鲸鲨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前，鲸鲨缓缓游过，投下庞大的阴影。她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在深蓝的水中沉默地游。
身边挤过来几个三中的学生，吵吵闹闹地拍照。他也在其中，他举着手机对着玻璃，看向旁边男生的手机后，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拍好点？”他对旁边的男生说。
“这能怪我？它游那么快......”
江挽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程景没注意她，专注地调整着手机角度。鲸鲨又一次游过来时，他按下快门。
“走了走了，去海豚馆。”朋友们催他。
一群人又呼啦啦离开。江挽站在原地，玻璃上还留着他刚才站立时呼出的薄薄水汽，正在慢慢消散。
他总会从她的世界里经过，却留下一点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
回去的校车上，江挽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天空从湛蓝变成橘红。同学们都在讨论今天的见闻，谁买了什么纪念品，谁看到了什么稀奇的鱼。
“哎，你们看到三中那个男生了吗？就是被叫上台那个。”前座的女生突然说。
“看到了！好帅啊！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程景？听说在三中挺有名的。”
“也不知道他会考哪个高中......”
江挽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却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她的喊声：“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回头问：“研学怎么样？”
“挺好的。”江挽说，把书包放下。
晚饭是青椒肉丝和西红柿鸡蛋汤，家常菜。江挽安静地吃着，听爸妈讨论这个月的开销，下周的家长会，舅舅家要借钱的事。
一切都很真实，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
洗完澡回到房间，江挽从书包里掏出那颗糖纸。她小心地把它抚平，然后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希望和他一个高中。”
写完后她立刻合上本子，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狗叫声，自行车铃铛声。
她在糖纸上画下笑脸，旁边写下——
Cheng jing
写得有点看不清楚，无所谓了，除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看见。
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糖纸放在铁盒里。
躺到床上时，江挽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海洋馆里那只孤独的鲸鲨。它那么庞大，却在透明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地游着同样的圈。玻璃幕墙外的人们看它，惊叹，拍照，然后离开。
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
就像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女孩许下了一个不普通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会在329天后——
公告栏前挤满了新生，都在找分班名单。江挽个子不高，只能踮着脚尖。视线扫过一列列名字，终于在一班找到了自己。
再往下看——
程景。
江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的名字中间只隔了三个同学。
原来他叫程景。
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江挽不知道为什么，也有重名的可能性，她却固执地认为，刚刚在校门口再见的那个人，缘分就是让他们在一个班。
江挽觉得耳朵有点发烫。她把校服外套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挤出人群。
教学楼里的走廊还没完全干透，拖把的水痕在地砖上蜿蜒。她找到一班教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起讲台上几张零散的纸。江挽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靠窗的倒数第三排。
程景坐在那儿，正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斜进来，他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
“同学，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笑着冲她招手。江挽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坐在程景斜前方的座位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总是相似。自我介绍，发新书，讲校规。江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偶尔挪动椅子的声音。
“好了，现在我们来排座位。按身高来，个子矮的坐前面。”班主任拍拍手。
队伍排起来了。江挽站在女生队伍里，程景站在男生最后面。轮到她时，班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指着程景旁边的空位：“你坐那儿吧。”
江挽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怔怔地走过去，放下书包。程景已经坐下了，正懒洋洋地靠着墙，见她过来，抬了抬眼，没说话。
“你好，我叫江挽。”她声音轻柔。
程景点点头：“程景。”
然后就继续低头看书了。
江挽坐得笔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记忆里的松木味。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还有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哎，你叫江挽？”程景突然开口。
江挽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名字挺好听。”他随意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
就这么一句话，江挽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起来。她低头假装整理新书，却忍不住笑意。
下午领完教材就放学了。江挽收拾得很慢，她想等程景先走，这样就能跟在他后面出校门。
“喂，同桌。”程景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上，“明天别迟到啊，听说新班主任喜欢抓迟到的。”
江挽愣愣地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江挽看见了。和初一那年递糖时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善意。
她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经过楼梯口时，江挽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看了看。
三张牛奶糖纸，平整地躺在里面。最旧的那张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品牌标志。
她又小心地收好。
校门口，程景正和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笑闹，看样子是老同学。其中一个男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程景也跟着转过头。
江挽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但走远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程景已经跨上了一辆自行车，单脚撑地，正仰头喝矿泉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头发被阳光染上淡淡的金色。
那么耀眼，那么遥不可及。
江挽把校服领子拉高了些，转身融入放学的人流。已经开始变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想起明天，想起要坐在他旁边一整个学年，心里就涌起无法言说的感觉，酸酸胀胀的。
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杏，涩得舌尖发麻，却又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程景，你知道吗？
知道分班名单后，我在厕所对着镜子练习了八次“好巧，我们是同个班的”，但最后真正说出口的，只有蚊子般轻细的“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