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泰山岩子

1、窗外

　　—、转学
　　这节音乐课是大合唱。当全班同学起立的时候，老师又一次强调演唱中音区的女低音的和声所起的连接低音与高音的作用，这是混声四部合唱，是那个年代标准的学校合唱活动广泛采用的标准配置，更是学校庆典活动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
　　那一年我十二岁，少言寡语青涩稚嫩，随部队转业的父亲来到这个小县城，临时插班进了这所戴帽中学，时年我刚上初中一年级，随即加入了这个级部的合唱团。
　　戴帽中学是上个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为解决农村教育资源匮乏，让农民子女就近接受中学教育而采取的一种特殊的办学模式。就是在现有的小学或初级中学基础上，增设初中或高中班级，就像给小学戴上一顶中学的帽子，因此得名戴帽中学或戴帽学校。
　　因此这个班大都是农村孩子，他们的学习成绩一般不太好，又不注意卫生，更不遵守纪律，每天都闹哄哄的，嬉皮笑脸，有的半大小子邋遢的不像样，鼻涕天天挂在鼻孔下面，随时吸溜进去，而我的出现就如在沸腾的世界里突然倒了一瓢冷水，有了片刻安静，他们不加掩饰的看向我这边，然后交头接耳随后又大笑起来，老师用黑板擦敲着桌子说这是新同学肖伊，以后你们就在一起学习了，要互相帮助互相学习，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传过来，“遵命，请老师把她安排我们组吧，我们教她捞河蚌”。随后那几个小子兴奋地要跳起来了，老师马上严肃的说张太平，你就知道玩，你要敢带新同学去滂河，小心让你家长来学校”。姓张的同学立刻闭嘴还没忘记吸回流出的鼻涕讪笑，老师又说班长把小伊同学安排进合唱团，先跟着练着，班长答应着又提出劳动竞赛的事，老师说学校的意思还是要和附近村里的生产劳动挂钩，以此锻炼同学们热爱劳动的精神，树立为农业生产做贡献的决心，现在还没到麦收季节学校能做的就是组织学生给村里捡粪。班长立刻说这个周末就组织同学们去周边看看。随着下课铃声响起，老师说下课，同学们随即跑出去追逐嬉戏去了。
　　这个时候我才仔细打量这个班级，这是一排五间的砖瓦结构的教室其中的一间，还算亮堂，房顶袒露出横梁和桁条，在农村时常看到有燕子在梁间做巢，每天随着读书声中飞出飞进。课桌是用木板简单的钉起来的，没有刷漆其呈现出各色木料原有的纹理和质感，而引人注目的是每个人的凳子却是五花八门的，后来知道学生都是要自带坐椅上学的。我心里开始抱怨父亲为了省事方便来这里学习，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这里没有学习氛围，在那个注重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时代，这里大多时间都是在做和书本无关的事。而参加校外劳动是主要的任务，对他们来说这些劳动是不陌生的，农家四季的变换都有他们的身影。这个周末我就要真正的投入到火热的农业生产的行列中了…
　　二、捡粪
　　张太平和几个同学一大早就跑到我们家楼下大叫肖伊肖伊，我从窗户往外看，几个男同学站在外面每个人都是一手拿一个柳条筐一手拿一个小铁锹，正热切的望着这边，我答应着拿出早准备好的工具跑了出来，他们看见我的工具突然大笑起来，原来笑我把家里的盛垃圾撮子和炉铲子拿出来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很多小县城都跟现在的农村差不多，没有像样的马路，成片的庄稼地紧连接着行署所在地及为数不多的工厂企业单位。那些坑坑洼洼的沥青路面有很多被马车驴车碾压过的痕迹，一下雨都会有很多积水，一洼一洼的。那些大牲口一路走一路拉，留下很长的一溜粪便，如果正好赶上就很容易铲起来，而那些让后来的人或车子碾过那就费点力气了，经过蒸发会变得很硬，又很黏糊贴在路面上就要用力去戗，因此一天下来虽然粪捡了不少，可手上也磨起了水泡炉铲被磨去了三分之一。张太平几个同学可是兴奋的不得了，告诉我哪里有岔道哪里有场院，岔道是牲口必经之处，场院是人们的生产活动中心，那些大牲口都被聚集在此。中午的时候他们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煎饼和炒好的咸菜卷起来吃，自己还带了水，那是用家里的酒瓶子装的，我也拿出青岛钙奶饼干大家一起吃，背的是父亲的军用水壶，张太平吸溜吸溜鼻涕说我大舅也有一个这种水壶。吃饭的时候他们也不消停，嬉笑打闹，一会跑去捉鸟一会又说玉米好吃了可以去掰，他们热情似火，就像在人前表演的小猴…下午的时候我们把粪送到了跟学校有校队挂钩关系的生产队，张太平对记录人员说把名字给记上，她叫肖伊刚来的你不认得，还没忘记吸溜一下鼻涕，他踮起脚尖去看那个本子，怕人家写错了。这个年龄他算个矮的，穿的衣服也不合适，肥大的蓝色上衣一看就是大人的，常年流鼻涕嘴唇上面两道通红褐色的道子，也不知道疼不疼。走出院子张太平对一个高高瘦瘦的同学说郝东江你爹的瓜田的瓜熟了吧？郝东江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和张太平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清瘦的五官，整洁的外表，不言不语。郝东江说咱们去看看…话还没说完张太平已经扛着他的铁掀跑前面去了。
　　那片阳光下的瓜田绿意葱茏，蒸腾着春天的气息，在微风之中摇曳着生命的茁壮，整齐划一的一沟一拢好似排兵布阵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旁边的小河沟里的水顺着田埂细细流淌，碎银子般闪着耀眼的亮光，低头看去竟发现有许多的小虾米。瓜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高脚草棚子，静静的矗立在那里，它是风语者也是守望者，守望着农人的希望和幸福，就像闰土在月光下举着叉追赶猹…爹_郝东江大声喊道，哎随着答应声一个人影从那个草棚子里顺着木梯下来，那是一个壮年汉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土布上衣，你们怎么来了？张太平抢着说三大爷我们今天是校外活动，给生产队拾粪，三大爷说：“已经送过去了？真是热爱劳动好学生，你们看这瓜田用了足够的肥料才长的这样好，农业好不好全靠肥当家，今年这瓜田又是一个丰收年，也有你们的功劳啊”。郝东江这时说：“爹有水吗？我们都渴了”三大爷笑着说：“来让我看看，他蹲下身去摸索那些大叶子下面，就像变魔术一样拿出几个粉绿色的瓜，“这几个歪瓜裂枣的也长不大，你们帮我处理了”郝东江刚想去接，张太平飞快上前拿了一个大的递给我说这个甜，大家都笑起来，这时候三大爷说这是来的新同学吗？没见过啊，张太平马上接话，她叫肖伊是我同学，才转来的，三大爷连声说好好欢迎欢迎。
　　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快晚饭了，口袋里装着几个张太平偷掰的嫩玉米。
　　三、合唱
　　在老师紧锣密鼓的筹备下，合唱团也在加紧排练中，青春期的中学生，声带条件允许区分不同声部，因此学校组织的大合唱绝大多数都采用混声编制，以追求更完整的音响效果和艺术表现力。参加领唱的女声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王晓晓，男声则是另外班级的李振比我们高一级，原则上每个学生都要参与，因为这也是为一年一度的重要节日六一儿童节所准备的节目，因此学校要求都必须参加。今年合唱的曲目是《校园的早晨》，这首旋律简单，易于传唱的歌曲很受同学们喜欢，也更适合不同年级不同性别的学生共同参与。
　　而问题就出在班里几个男生的着装搭配上，要求男生是白衬衣搭配深蓝色长裤，女生是白衬衣搭配深蓝色裙子。可让人纠结的是无论怎么督促张太平几个学生都搭配不好，不是上衣太大就是白衬衣偏黄，特别是张太平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套了一个游泳圈，最后老师说服装搞不好的就不要参加了，因此几个男生很是懊恼，那几天都明显的无精打采。周末的一天，文艺委员王晓晓说高年级同学的化妆和服装都是请的县剧团的人给彩排的，咱们班是不是也请人家给帮一下？老师说可以考虑，但是需要花钱吗？班长你去问一下，班长说好的。王晓晓又说：“老师张太平怎么办？天天邋里邋遢的”老师说：“自从他娘生病以后，他爹也顾不上他，吃饭都是走哪吃哪”，我才知道他家里是这种情况，班长又说我把弟弟的白衬衣给他拿来试试看合适不，老师说好的同学之间都要多帮助。回家以后，我把学校的情况告诉了爸妈，爸爸说这些农村孩子很苦，虽然现在都能吃饱饭，但是各方面条件还是很差。我请求妈妈把那几个男同学的衣服给改一下，妈妈说你去拿回来，我抽空改，我高兴跑了出来。过了几天，有同学在班里说是不是张太平的娘能起床了，怎么看着利落了？王晓晓说：“张太平的大鼻涕让肖伊一句话给治好了，大家问咋回事啊？王晓晓说那天都笑张太平说要是上台唱歌就时候鼻涕出来怎么办？张太平脸红着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同学说你怎么还脸皮薄了，以前鼻涕流到嘴里都不擦，大家都笑，张太平看了我一眼恨恨的跑出去了。我轻声说注意保暖就好了，把一盒马油放在班长手里让他交给张太平。
　　从那天起张太平就像变了一个人，彩排的时候穿着合适的衣服，脸上也干净了许多，流鼻涕的情况也差不多好了。但是跟我说话不像以前那样嘴碎了。我想可能他觉得在我面前同学那样调侃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吧。直到有一天合唱的事又又了变故。
　　郝东江是个高个子男孩，皮肤有点黑但五官长得非常秀气，在班里有不少女生喜欢他，经常有意无意和他说话，但他话少不出去的时候就坐那里写写画画，他画的马非常传神，王晓晓就是他的拥趸者之一。这个宣传委员有一副好嗓音，平时穿着也鲜亮，自认为比别的女生有优越感，她认为她喜欢的郝东江就应该和她自己相处，这次排练的时候她挨着郝东江站着，时不时侧脸看向他，开始郝东江装作看不见，直到她又一次转脸看向他，郝东江低语说到：“你看什么”，语气冰冷。王晓晓难堪转回了脸，再没开口唱歌。但是郝东江退出了合唱团。
　　随着时间的推移，学校重新规划演出的事，就是又增加了一些演出项目，其中决定单独让我出一个节目，就是拉小提琴。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惊奇，从来没见过小提琴也更没见过现场演出者，就在都在纷纷议论的时候，突然张太平大声说：“我要退出合唱团”…
　　四、小提琴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