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账本与庇护所 ...

  •   “忘忧”二手书店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老街上,夹在一家生意清淡的茶叶铺和一家总是关着门的裱画店中间。店面很小,深绿色的木门漆皮斑驳,黄铜门把手磨得发亮。玻璃橱窗里堆满了书,新旧不一,大多封面磨损,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一块小小的木牌挂在门边,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忘忧书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售旧书旧物,兼听故事”。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橱窗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条街都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宿弥站在书店对面的人行道上,已经徘徊了快十分钟。他怀里揣着那本烫手的账本,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服灼烫他的皮肤。手臂上的红疹还没完全消退,微微发痒,提醒着他昨夜冒险的后遗症。阿玄蹲在他脚边的阴影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主人的紧张视若无睹。
      “你确定……这里安全?”宿弥第无数次压低声音问道,“那个老板,真的能‘消化’这种东西?”他拍了拍胸口藏账本的位置。
      “安全是相对的。”阿玄头也不抬,“但对现在的你来说,这里比任何旅馆、出租屋,甚至警察局都要安全一点。钟老板不喜欢麻烦,但他懂得如何让麻烦‘安静’下来。前提是,你的‘故事’和‘书’足够有分量。”
      “钟老板?”
      “书店老板,姓钟,单名一个‘书’字。六十多岁,独居,爱喝茶,更爱听故事——真实的那种。”阿玄终于抬起头,翡翠般的猫眼看了看书店紧闭的门,“他开这家店三十年,经手的‘书’可不止是纸做的。去吧,别杵着了,你越犹豫,越引人注目。”
      宿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踏入龙潭虎穴般,穿过寂静的街道,推开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轴发出悠长而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旧纸张、油墨、灰尘混合着淡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深邃,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在书架间和柜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正伏案看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式对襟衫,身形清瘦,听到门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平和,像是沉淀了许多岁月的深潭。他看了看宿弥,目光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和肩上背着的旧帆布袋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看书,仿佛进来的只是寻常顾客。
      这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宿弥更紧张了。他定了定神,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在书架间慢慢挪动。书架上分门别类并不清晰,哲学旁边放着菜谱,武侠小说挨着机械工程,还有大量无标题或标题古怪的手稿、笔记、地图册。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老人偶尔的轻咳。
      没有其他顾客。
      宿弥磨蹭了大约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柜台前。老人再次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您好。”宿弥的声音有些干涩,“请问,您这里……收书吗?”
      “收。”钟老板的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得看看是什么书。”
      宿弥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的笔记本,放在柜台上。他没有完全打开塑料袋,只是露出了笔记本破旧的皮质封面和边角。
      钟老板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瘦长但稳定的手指,将笔记本轻轻拉到自己面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隔着塑料袋,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封面的纹理和边缘,又凑近闻了闻——不是用鼻子,更像是一种感受。
      “有点年头了,沾过水,在阴暗的地方待过,最近才重见天日。”钟老板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鉴定一件古玩,“还有……一点麻烦的气味。河边的淤泥,铁锈,廉价烟草,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宿弥,“一点……焦虑的汗味。”
      宿弥心里一惊。这老头不简单。
      钟老板这才慢慢解开塑料袋,翻开笔记本。他没有细看内容,只是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数字、代号和备注。翻页的速度均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看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
      大约翻了三分钟,他合上笔记本,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推回宿弥面前。
      “书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平淡,“故事也挺曲折。可惜,我这里不收这种‘书’。”
      宿弥的心沉了下去。“为……为什么?您不是说……”
      “我说收书,也听故事。”钟老板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但这本书的故事,太新,太烫手。我这里只收‘凉’下来的故事,或者……足够古老,古老到没人再关心的故事。”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愈发深邃,“年轻人,你这本书,现在正被好几双眼睛盯着呢。我年纪大了,不想惹火上身。”
      宿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账本的来历和潜在危险,直接拒绝,干脆利落。
      “不过……”钟老板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桌面,“故事本身,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一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年轻人,是怎么卷进这种事里,又怎么想到拿着这东西跑到我这个老头子店里来的?这背后的故事,或许比这本‘书’本身更有意思。”
      宿弥愣住了。这是要他用“故事”来换?可他该怎么讲?从雨夜的硬币和会说话的猫开始?那听起来像个荒诞的童话。
      “直说无妨。”钟老板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我活了大半辈子,稀奇古怪的故事听了不少。真的假的,我自有分辨。你的故事值多少钱——或者说,能换到什么东西,取决于它有多‘真’,多‘有趣’。”
      宿弥看了一眼脚边的阿玄。猫咪正蹲在一个矮书架上,专注地舔着爪子,仿佛事不关己。他知道,决定权在自己手里。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始讲述。当然,他隐去了阿玄会说话和“无限置换游戏”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偶然捡到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储物柜,得到一块旧怀表,后来卷入一些是非,意外得到了这个笔记本。他提到了公园的黑狗“大黑”,提到了“老烟枪”的警告,提到了废弃工厂听到的对话和找到的“7号洞”,也提到了自己现在的困境——被人盯上,无处可去,笔记本成了烫手山芋。
      他的叙述尽量平实,只陈述事实(当然是筛选后的事实),不添加主观臆测,也不过分渲染。钟老板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圈,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品味一段音乐。
      等宿弥讲完,小小的书店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旧钟的滴答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怀表呢?”钟老板忽然问。
      “换……换给那只黑狗了。”宿弥老实回答。
      钟老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狗比人实在。”他点评道,然后沉吟片刻,“你听到他们说要转移‘货’,时间是周四凌晨三点,地点是西侧断墙?”
      宿弥点头。
      “笔记本里提到了‘老K’和‘证据’,还有转移的问号?”
      宿弥再次点头。
      钟老板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地方志,翻到某一页,指给宿弥看。那是一张老城区的地图,绘制年代久远,上面清晰标注着废弃面粉厂和周边区域,包括那个旧码头和几条早已废弃的地下排水管道路线。其中一条路线,正好经过面粉厂西侧,有一个出口标记,旁边手写小字标注:“战时临时出口,已封”。
      “西侧断墙外面,不是荒地。”钟老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往下挖三米,是旧防空洞的通风井道,连通着这条废弃的地下管路,一直通到下游三公里外的一个荒滩。五六十年前修的,早就没人记得了。但要是想运点不想见光的东西,那里倒是条‘好路’。”
      宿弥瞪大了眼睛。原来如此!所谓的“卡车”转移,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短驳,真正的运输路线在地下!
      “你的故事,加上这本烫手的‘书’,还有你这个人……”钟老板合上地方志,走回柜台,“可以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宿弥急切地问。
      “二十四小时的‘安静’。”钟老板缓缓说道,“我这里有个小储藏室,平时堆放些旧书杂货,还算干净。你可以待在那里,不被打扰。吃的喝的,我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二十四小时内,不会有人找到你,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至于二十四小时后……”他顿了顿,“就看你自己,或者看你背后‘那位’的安排了。”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书架上的阿玄。
      宿弥心跳加速。二十四小时的庇护所!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有了喘息的时间,他才能思考下一步,才能决定如何处理账本,如何应对迫在眉睫的危险。
      “那我需要做什么?笔记本给您?”宿弥问。
      “笔记本你留着,或者处理掉,随你。我只要‘故事’,和……”钟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是黄铜做的老旧铃铛,放在柜台上,“这个。”
      铃铛造型古朴,表面氧化发黑,刻着模糊的云纹,里面没有铃舌,摇起来也不会响。
      “这是?”
      “一个‘约定’。”钟老板说,“你拿走它。未来某一天,如果我摇响另一个配对的铃铛,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需要你来帮我做一件力所能及、不违背你本心的事。当然,那会是很久以后,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这就是交换条件:你的故事,加上未来一个不确定的承诺,换二十四小时的绝对安全和清净。”
      用现在的故事和未来的一个承诺,换眼前的喘息之机。这交易听起来有些虚幻,但“绝对安全”四个字对此刻的宿弥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怎么知道……这里真的安全?”宿弥还是有些疑虑。
      钟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年轻人,如果连我这里都不安全,这城里大概也没几个安全的地方了。”他没有解释,但语气里的自信不容置疑。
      宿弥看了看那个不会响的铃铛,又看了看钟老板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阿玄身上。猫咪不知何时已经跳下了书架,走到他脚边,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他的小腿。
      这是一个信号。
      “好。”宿弥不再犹豫,拿起那个黄铜铃铛,入手微沉,冰凉。“我同意。故事您已经听了,这个铃铛我拿走。未来……如果您需要,我会尽力。”
      “很好。”钟老板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储藏室在后面,左边第一个门。里面有张小床,桌椅,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三餐我会放在门口。记住,二十四小时。时间到了,自己离开。另外,”他指了指宿弥怀里的笔记本,“那东西,别放在我这里。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宿弥接过钥匙,道了谢,按照钟老板的指示,穿过柜台旁边一条更窄的通道,来到书店后面。那里果然有个小门,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确实如钟老板所说,堆了不少旧书和杂物,但靠窗的位置清理了出来,摆着一张行军床、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还有个小小的洗手池和马桶。窗户很高,装了栏杆,但能透进光。虽然简陋,却异常整洁,而且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他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他将那个不会响的铃铛放在书桌上,掏出怀里的账本,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它塞进了行军床垫下面。暂时先藏在这里吧。
      阿玄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跳上书桌,优雅地蹲坐在那黄铜铃铛旁边。
      “第七次置换,完成。”阿玄的声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响起,“用‘危险的信息’(账本内容+工厂发现)和‘一个未来的承诺’,换取‘二十四小时的绝对庇护’。很划算的交易。钟书是个守旧但可靠的‘中间人’,他的书店是这座城市信息灰网里为数不多的‘安全屋’之一。你在这里,至少接下来一天,可以暂时摆脱追兵。”
      “追兵?他们这么快就能找到我?”宿弥一惊。
      “账本丢失,他们肯定会查。‘老烟枪’那边或许能暂时扰乱视线,但你的特征(年轻男性,背帆布袋,可能被附近监控拍到)并不难锁定。不过有钟书在,他的书店周围有些‘小布置’,足以让不怀好意的人暂时绕道。”阿玄舔了舔爪子,“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然后是思考。思考怎么处理那本账本,思考周四凌晨要不要去‘观礼’,思考下一步该用什么,去交换什么。”
      宿弥倒在行军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从雨夜那枚硬币开始,短短几天,他经历了抢劫、厄运预告、信息传递、监听、地下探险,现在又用故事换来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但手臂上的红疹和床垫下硬邦邦的账本又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别墅的目标似乎遥不可及,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这场“无限置换游戏”像一辆没有刹车的列车,载着他冲向未知的深渊,而阿玄,就是那个神秘的列车长。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黄铜铃铛。未来一个不确定的承诺……会是什么呢?
      窗外,老街依旧安静。书店里,钟老板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之前那本书,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紧张气息,证明着又一个“故事”被收纳进了这座书的堡垒。

      猫咪的私密日记片段(007)
      目标成功接触“中间人”钟书(信息灰市资深守门人,中立阵营,拥有稳定安全屋及一定情报网络)。目标叙述经过修饰,但核心信息(账本、工厂、时间地点)无误,获得钟书初步认可。
      完成第七次置换:以“当前危险情报(账本+工厂信息)” + “未来不确定性承诺(对应黄铜契约铃)” 交换 “24小时绝对物理安全及信息遮蔽(安全屋使用权限)”。目标对“承诺类”虚拟物品接受度尚可,显示出对“庇护”的强烈需求。
      黄铜契约铃(编号B-7)已交付。该物品为单向因果触发信物,当另一配对铃铛(由钟书持有)摇响时,持有者将感知并需履行约定。此为长期伏笔。
      账本暂存目标处,风险未完全转移,但安全屋特性可屏蔽短期追踪。建议目标在庇护期间制定下一步计划,重点处理账本带来的持续性威胁。
      连锁反应更新:走私集团已发现账本遗失,内部启动自查,并派出人员搜寻可疑人物(特征:年轻男性,可能携带帆布袋)。工厂区域监控已被调取,目标影像存在暴露风险。“老烟枪”处暂无异常反馈,“大黑”踪迹最后一次出现在下游荒滩附近,与钟书提及的废弃管路出口位置吻合。怀表(T-77)信号仍可追踪。
      蝴蝶效应系数累计:0.42。总体进度:7%。安全屋提供喘息之机,但24小时后危机将再度逼近。预计下一次置换需解决账本遗留问题或获取对抗性资源。
      注:目标手臂红疹在进入书店后有所缓解,与环境改变或“安全屋”特殊性有关?需进一步观察其与“流通”强度及接触物品的关联性。
      ——阿玄

      宿弥在行军床上沉沉睡去,书店外,城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但某些角落里,暗流正在加速。
      面粉厂废弃办公室内,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狠狠将手机摔在桌上。“找!翻遍东区也要把那小子找出来!账本绝对不能丢!”
      老街另一头,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缓缓驶过“忘忧”书店门口,车内的人对着手机低声汇报:“……书店有‘守门人’的气息,干扰强烈,无法精确定位……是否强行进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暂缓。盯着。‘守门人’不好惹,等他出来。”
      而下游荒滩,月色下,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正沿着河岸仔细嗅探,偶尔停下,对着某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它脖子上挂着的怀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表盘上的指针,正轻轻颤抖着,指向城市的方向。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宿弥不知道,他的“安全”是用未来的一个未知承诺换来的。他更不知道,当他走出这间小小的储藏室,将要面对的,是更加汹涌的暗流。而下一次交换,将不再仅仅是物品或信息,可能涉及更直接的冲突,或是更艰难的抉择。
      黄铜铃铛静静地躺在桌上,不会响,却仿佛连接着一段尚未书写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账本与庇护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