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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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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侍卫们听说,被他们大意放进门去的那个倒夜香的老汉,竟然就是古泰假扮的,还直接杀到了阿霓姑娘面前,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好手好脚,却守卫不力,让一个受伤的姑娘家身陷险境。犯下这等大错,三公子岂能轻饶?!更何况,那还是三公子的心上人!
且古泰的凶悍与心计,他们都已亲眼见识过,能在昨晚那般天气里从暗渠潜水闯入的杀手实属罕见,对人对己都堪称狠绝,身手了得,凶险万分。
而这样的狠角色,竟被带伤的阿霓姑娘,干净利落地一箭击杀!!!
更让众人汗颜的是,阿霓姑娘独自反杀了刺客之后,竟还反过来为他们求情。她对公子说的“该庆幸没搭上别的人命”的那番话,私下里被传开后,本该重罚的护卫们只受了薄惩,但一个个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翌日,洛星裳就惊奇地发现,那些燕军护卫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之前,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偷瞟她的眼神中总带有“这女子与三公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这一类的暧昧与八卦之意。看到她与燕瑄打闹时,冒出“真是大逆不道”“岂有此理”的愤愤不平。再看到她与云惜之亲近,那些眼神就更一言难尽了:“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呐?”
至于燕瑄说过的“阿霓不是普通姑娘”、“细作信使是被她独力截杀的”那些话,他们也是不太信的,觉得不过是三公子在给她脸上贴金,一个小姑娘有这本事?
直到现在,他们眼中的那些杂七杂八才消失了,终于生出真正的敬意。不需燕瑄吩咐,为她待命时都自觉地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就连安庆也忍不住对洛星裳道:“怪不得我家公子会对你另眼相看,你确实很合我们公子与大王的脾气,看来天生就是该进我们燕王府的料。”
洛星裳:“???”
安庆自豪地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对我家公子如此忠心耿耿吗?”
洛星裳:“……”
你个马屁精,难道不是装也得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却听安庆又道:“我是个十岁就被净身送进司礼监的幼阉,我们这批人中,最拔尖的才能留下在皇宫当差,次一等的分派到各藩王府,而分到哪个王府、伺候哪位主子,全看造化。当年我无钱打点,被分到了常年打仗的燕王府,要伺候的还是府中最好武的三公子,大家都觉得我完了,但凡一个伺候不好,三公子一拳一脚下来,我怕是就要被他活活打死。”
“但是,公子那般勇武,却从不曾动手打过我。倒是每年司礼监来人核查时,我向他们问起分到别处的同批小内监,以及当年表现优异、能留在皇宫的人尖儿,好些个早就没了。”
“似我们这等身份卑贱的阉奴,即使伺候得再好,在大多数主子们的眼里,也不过是个随用随弃的物件。我这种资质平庸的更不必说,除了端茶倒水、梳头束发之类的活儿干久了能让公子使唤得比较顺手之外,一无是处,谁来都行。若在别的主子跟前,遇到凶险,不被扔出去挡刀便已算万幸了。”
安庆说到这里,抹了抹眼角,随即昂首挺胸,大声道:“但是——!”
“我家公子,带着我们出门在外时,无论是没用的我、还是武艺高强的周麒周麟他们,却都可以被公子挡在身后!此等恩情,绝无仅有!”
洛星裳想起在万福楼曾目睹过的场面,点了点头。燕瑄这一点确实难得,他遇事从不屑于让别人挡在身前,向来都是自己第一个上。
安庆又道:“公子这一条,是随了大王。你知道我们大王在北地军中的威望为何如此之高吗?不单是因为能打胜仗。而是我们大王在打仗时,几乎都是亲身上阵,每每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所以,凡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旧部,比如张将军这些将领,只要曾在他的麾下一同作战过,日后追随他都是义无反顾,性命相托。”
洛星裳恍然大悟,她就说呢,“谋逆”这样的滔天大罪,为何燕王振臂一挥,张善平与范大诚这些将领,就真的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响应?燕王一声令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朝廷派来的守将都给抓了,原来如此!
她心里不禁也油然升起几分神往。若不是顾虑她亲哥洛饮川的阵营立场,其实她还真挺想去北平城看看,见识一下燕王这位一代雄王。
*
吃过早膳,洛星裳原本想着与云惜之到演武场去,好好再练练那袖箭。但一路遇到的护卫们都热烈地纷纷行礼问好,尤其是看到她带伤还要坚持练武,神色更是敬仰,反而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他们误会了,”她对云惜之嘀咕道,“昨晚那情况,若不是有你及时制作好那袖箭,我即使不受伤也未必打得过那古泰啊。所以,杀他其实是你的功劳,救了我一命。”
云惜之淡声道:“并非如此。若不是你一击即中,那古泰向你报完仇后也定会杀了我与安庆二人。所以,是你救了我们一命。”
洛星裳:“……”
她之所以提起这话,是因为她发现,那些燕军护卫们对她的态度转变后,对云惜之的敌意却增加了。一来,他们是站在他们三公子那边的;二来就是他们不知道云惜之的来历与本事,只知道他不会武,看他的目光便充满了“小白脸”“绣花枕头”“一个大男人要姑娘家保护”诸如此类的轻蔑恶意。
她看不过眼,心中不平,想替他正个名。
云惜之的态度却很从容平和,对投向他的各类眼神都视若无睹,只还在为她考虑,冷静理智地阻止道:“现下人多眼杂,你还是不要练那袖箭了,更不要对人提起。那是要藏起来防身的东西,不宜轻易示于人前。”
洛星裳叹了口气:“知道了。唉,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好啊?”
他身上的一切品性都深得她心,越相处越觉得好,但这样的与世无争,宁静淡泊,让她无端想起了他的祖父,又有些暗自替他忧心。好人没好报,云相公当年立下那么大功勋,所求不过是辞官归隐,最后竟落得那么个下场!
正想到这里,洛星裳忽然发现,演武场边上,有个人紧紧地盯着云惜之。
今日一路走来时,太多护卫投来热情洋溢的全新视线,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现在才突然察觉,这个人目不转睛盯着的是云惜之。
是个六旬上下的干瘦老人,书吏打扮,看着还挺儒雅。
见她警觉地回望,老人拄杖走上前来,行礼自我介绍说是这山海卫中的知事,姓许。
见人家年老,洛云二人也连忙还礼。
许知事走近之后,端详云惜之的眼神更热切了,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小公子,听说你姓云?敢问可是来自余杭云氏?”
洛星裳与云惜之对视了一眼。自从回到燕军地盘后,燕瑄懒得再叫云惜之的那个假名,安庆等知道实情的人称呼也都是云公子,洛云二人想着反正没几天就要走了,且林云那个假名也有个云字,便没在意。但是,云惜之的真名与身世来历,他们当然也都不曾对外透露出去。
此刻却被人问出了这个问题,云惜之微微一怔。
见他眼含戒备,许知事忙道:“小公子莫要误会,老夫别无他意。只是看你长得好生面熟,竟让我想起了年轻时有幸见过一面的云相公。又听说你也姓云,故才冒昧一问。”
云惜之:“……”
他与他祖父年轻时,居然有那么神似吗?
云惜之勉强保持着面容上的淡静不显,心底下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一直计划得好好的:南下后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平淡度日……
但他没想到,只见过云宿一面的人,隔了几十年,见到他居然会觉得像!
云宿当年名满天下,江南是他的出身之地,那边见过他的人只会更多……
那,只怕隐姓埋名,也不是那么安全。
洛星裳及时接口,对那位许知事打哈哈道:“您老说的是传说中云游飞升去了的那位云相公吗?我在云公庙里也曾见过塑像,可我觉得和他并不像啊?”
许知事抚须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云公庙中云相公的塑像,都是按五旬之后的年纪来塑的,又加入了世人对他的想象,自然塑得与真人相去甚远。更有甚者从未见过真人,只以诸葛武侯等先贤为模本,胡乱塑成,那当然不像了。”
“但云相公本人年轻时,模样与这位小公子是很像的。还因太过文秀俊俏,曾被人污蔑是靠脸成名。杭州府的云公祠,以及金陵的功臣庙之中,都供奉有他的真容画像,你哪天若有幸得见,一看便知分晓,与这位小公子真的十分神似。”
洛星裳:“……”
这下连她也不知该怎么打哈哈了,幸亏卫所事务繁忙,那位许知事是见今日雨晴天蓝,在衙署办公之前到校场边散个步透透气的,刚说到此处,晨鼓便已敲响,他不敢耽搁,匆匆告辞离去了。
洛星裳与云惜之转回到花园里,找了个僻静处坐下。
这段小插曲让云惜之的心情明显变得低落,白玉般的面庞似被阴霾笼罩,山明水净的漂亮眼睛也染上了几分茫然。
洛星裳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没事,大不了,南下之后你就乔装改扮一番。”
但嘴里说是这么说,她看着他这么风华绝代的脸,自己先忍不住了,怒从心头起,实在不甘心。
她暗地里其实早就在替他觉得惋惜,无论他的大名云邻,还是表字惜之,都是她十分喜欢的,觉得都很好听。
云惜之这一生不能以真名实姓行走世间,被迫隐姓埋名就够苦的了,难道还连真面目都不能示人吗?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包括他祖父,云相公也没有做错什么!真正错的,是当年下那道密旨之人,但偏偏那个人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
哦,不对。其实也有。
云惜之沉默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怔怔道:“自从我祖父被囚禁伊始,太祖皇帝仿佛为了向他证明什么,邸报从未断过,直到祖父去世后这惯例也并未变更,所以,我倒是一直能知天下事。去年年底,新帝登基,收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未眠。”
洛星裳一震。
新帝登基那时候,她与薛紫萼、薛夫人,不也是激动得一夜未眠?还以为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只听云惜之继续道:“祖父在世时曾对我说过,太祖皇帝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他去后,新帝若为明君,便应放过我。我想也是,祖父毕竟立过偌大功勋,落云城那囚牢每年也花费不菲,囚我一介稚弱孤身,有何意义呢?不求正名,只要新帝能发来一纸赦令,还我自由,我便已感恩不尽了。”
洛星裳:“……”
赦令!大赦!
她们等了十年,让薛夫人等到死、把薛紫萼逼到疯的东西!
原来,这东西也曾如此折磨过云惜之。
想到在当时,同样的夜里,同样的月色下,她与他同时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所思所想的居然正是同一件事,梦寐以求的也是同一个东西,她不知是该哭该笑。同时又不禁觉得,这感觉十分奇妙。
云惜之唇边浮出一缕自嘲,低声喃喃道:“可惜,终究没有。”
洛星裳感同身受,立刻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你祖父说得对,”她咬牙切齿地愤懑道,“由此可见,那小皇帝压根儿就不是个明君。欺世盗名之徒!亏他还是以‘仁孝类其父’而得位的,还有脸给自己立个年号叫‘崇和’,可他仁在何处?哪里‘崇和’了?明明只要装个样子,就能让许许多多无辜的可怜人得救的事,他都不肯做!”
“王八羔子,不是个东西!活该现在燕王反他,反得好!就他还削藩呢,削得明白吗他?他要是不削藩,燕王其实未必会反,但他这一削,燕王一反,北地要起多少战乱!登基一件好事不干,净给天下添乱。”
云惜之:“……”
他没想到自己的事竟激起了她如此激烈的情绪,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语,吓了一跳,忙想去捂她的嘴。
可是已经迟了,背后响起一阵哈哈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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