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孔雀的心尖牛》凑猫猫

83、玉虚（四） 胡思乱想i

　　“唔……”

　　谢重楼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此刻彻底失去战力，蜷伏在地，口鼻不断溢出血。即便如此，他手中仍紧攥着那柄黑色细剑，不肯松开。

　　风绍彦望着他，眼中翻涌着浓烈恨意，往日那份温润精致的表象尽数碎裂。他目眦欲裂，提着火光灼灼的逐日剑一步步逼近，眼看便要出剑，将谢重楼彻底斩杀。

　　千钧一发之际，祁云耀跨步上前，直直挡在了谢重楼身前。

　　风绍彦语声冰冷：“小息，让开。”

　　“我不让！”

　　祁云耀张开双臂将人护在身后。虽然脑海中混沌一片，莫名的心中总是有个声音告诉他：去保护小燕吧，去信任小燕。

　　“你只是被他蛊惑了！”

　　“我没有！”

　　祁云耀语气笃定，生怕风绍彦骤然出手，索性微微躬身，将谢重楼遮得严严实实。

　　二人就此僵持不下。

　　殿上静默之时，主位的风幕卿忽然开口：“小叔叔。”

　　风绍彦面色愈发难看，抬眼望去。

　　“你当初是被小婶婶蛊惑的吗？”

　　风绍彦牙关紧咬，一言不发，视线下滑凶狠地锁在祁云耀身后、那蜷作一团的身影上，只觉对方故作孱弱，用心险恶。

　　“让开。”

　　祁云耀置若罔闻，又往后挪了挪，几乎与谢重楼紧紧相贴，态度决绝。

　　“好了，七长老。”风幕卿从主座起身，脸上笑意勉强，做起调停的姿态，“不过是……”

　　“我杀了他，逐日剑便归你。”

　　风幕卿的话语骤然被打断，脸上的笑容一僵，变得古怪莫测。

　　他缓步走下主位，宽大的衣摆擦过地面，身上环佩琳琅的玉饰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窸窣声响。

　　目光先扫过蜷在地上的谢重楼，又移到挺身相护的祁云耀身上，最后落定在风绍彦脸上。他眼底不见半分贪念，反倒漾着几分玩味的快意。

　　“我和几位长老不一样，从没想过要争夺逐日剑。”他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将祁云耀连同身后的谢重楼一并护在自己身后。

　　“可七长老若是在议事大殿之中，当众斩杀掌门巡狩队首座……”

　　风幕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不善：“小息恐怕难以周全。”

　　风绍彦握剑的手臂猛地一滞，眸光一闪。

　　“是你！是你故意——”

　　“哎！”

　　风幕卿皱眉嗤出口气，懒得再理他，伸手轻轻将直指身前的剑刃向下拨开。诡异的是，他指尖触碰着滚烫的剑锋，竟半点没有被灼伤。

　　“今日还有正事待议，依我之见，胡闹便到此为止吧。”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四长老被胖管事护在屏风之后，眼神阴鸷地盯着场中；二长老也在下人搀扶下重回席位，面色同样沉郁。

　　“关于血月宗一事，便交由二位长老全权定夺，是放任还是出兵镇压，悉听二位安排，我不再插手。”

　　风幕卿上前，不由分说拽着风绍彦离开殿中，将他按回原本那处偏远席位。

　　“而我便与小叔叔一同，前去处置东海秘境的相关事宜。”

　　“不可！”

　　二长老猛地起身，脸色难看地厉声阻拦，“你带着小七同往，分明是想——”

　　“想什么？”

　　风幕卿故作诧异，微微睁大双眼，“二长老莫非听闻了什么风声？东海秘境之中，难道藏有我尚且不知的东西？”

　　“你……”二长老一时语塞，怒视着对方，却又无法当众挑明。

　　风幕卿笑意浅浅，抬手按在风绍彦肩头，站在他背后：“关于秘境的流言本就纷杂，二长老何必偏听偏信，旁人随口几句，未必便是实情。”

　　“眼下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置血月宗的后续事宜，而非揪着无根谣言揣测于我。”

　　他话音顿了顿，语调闲散地补了一句：“说起来许久未见其他长老，不如散会后一同前去祭拜？”

　　每多说一句，二长老与四长老的面色便阴沉一分，到最后二人脸色已是黑如沉水。自始至终，风绍彦都沉默不语，一旁侍立的侍女取来崭新白纱，他重新覆在面上遮住自己的面容。

　　风绍彦抿紧唇，仔细理好纱巾，冷声道：“我无异议。”

　　风幕卿抬眼望向对面二人，笑容从容：“小叔叔已然应下，不知二位叔叔意下如何？”

　　二长老与四长老对视一眼，神色万般憋屈，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既然如此……”

　　风幕卿话语未落，风绍彦猛地起身，座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响。他全然无视殿内众人，径直走到祁云耀面前，语气稍缓，却依旧覆着一层寒意：“议事结束了，随我回去。”

　　此刻祁云耀正紧紧握着谢重楼的手，眼眶泛红，望着身受重伤的人，眉头紧锁，迟迟不肯松开。

　　“还愣着做什么？将首座带下去，准备动身。”

　　风幕卿从另一侧踱步绕回主位，挥手示意。数名白衣巡狩队弟子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地上的谢重楼，硬生生掰开两人交握的手，将人往后殿拖拽而去。

　　谢重楼被强行带走的同时，风绍彦也攥住祁云耀的手腕，力道紧实，拖着他一同走出议事厅。

　　祁云耀频频回头，正撞见谢重楼也转头望来。对方嘴唇轻轻翕动，似有话语要说，最终却只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车厢里一片死寂。

　　风绍彦端坐其间，逐日剑横放在膝头，剑身流转的赤红焰光，为他清冷的身形添了几分鲜活气息。祁云耀被引着坐在他对面，侍从躬身退下后，车辇中再无半点声响。

　　他心绪杂乱，胸口似被巨石沉沉压住，眼神不自觉四处游移，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安。

　　良久，风绍彦率先打破沉默：“你和他……算了。你身上的伤势，好些了么？”

　　祁云耀垂首不语，并未应声。

　　“你是在怪我？”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静默。

　　风绍彦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好吧。”

　　余下的路程，二人再无交谈，一路沉寂到底。

　　回到居所，风绍彦遣人着手收拾出行行囊，目光扫过祁云耀，尽量放缓语调：“小息身子尚未痊愈，便留在院中静养，待到启程之日再出门。”

　　自此，祁云耀便被禁足在这一方院落之中。

　　每日只有侍从按时送来饭食，时不时有医师入内为他换药诊治。那燕似的青年再没有露面，风绍彦也自此销声匿迹，偌大的屋舍里，终日只剩他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清寒月光漫洒而下，落于地面似乎积起一层薄霜。

　　祁云耀独坐床沿，心头漫起几分怅惘。他下意识取出先前藏在角落的手札，一页页反复翻看。诡异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他自知自己绝不是原本的风木息，但自己为何会借身于此却无从知晓。

　　那么小燕呢？他是否早已看穿，如今躯壳之内，早已换了魂魄？

　　望着纸页上二人互通心意的字句，祁云耀渐渐失神。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道身影——身形清瘦修长，眉眼明亮，总像隐在暗影之中，安静相随。

　　一遍遍暗自思忖，心绪纷乱。

　　霸占他人身躯，面对着对方错付的情意，浓重的愧疚萦绕心头；可与此同时，心底又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不甘。

　　不安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裹挟。一想到那抹燕影或许终会转向旁人，心口便像被硬生生撕裂一道口子，酸涩与疼惜交织缠绕。

　　神思飘远，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枚燕尾羽不知何时已落在掌心。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精致的羽身，动作温柔又耐心，仿若正隔着虚空，细细梳理着谁的羽翼。

　　心底陡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想起手札里的字句，昔日风木息曾问谢重楼：传言，飞鸟会将自己最美的羽毛赠予心尖之人，你可会送我？

　　记忆里，小燕并未直言应允或是拒绝，只在字句旁圈注作答：那是在求偶。

　　他下意识便转过身，伸手去摸那本手札——

　　如果从前的风木息，从未得到过这枚尾羽。

　　但如今，这尾羽落在了自己手中。

　　一个念头悄然冒出来——

　　万一呢？如果小燕是能够分清楚两个人的，如果小燕倾心的是现在的自己呢？

　　思忖间，祁云耀的动作猛地僵住。

　　方才心神恍惚，手指不慎顺着这缎绸面料滑入床榻与软垫的缝隙，而那里竟然藏着一个质地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

　　他骤然停住，心跳猛地一空。

　　纵使心头早已浮起不祥预感，还是咬着牙，将那硬物从缝隙里取了出来。

　　仔细就着月光打量，才看清那是一只做工精巧的小木匣。

　　目光落至木匣的刹那，心口剧烈发颤，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劝阻，让千万不要打开。可他偏像自寻煎熬一般，缓缓掀开了匣盖。

　　匣中景象映入眼帘——里面满满当当盛着一簇黑亮羽翎，品相、色泽，都和他先前得到的那枚尾羽别无二致。

　　不同的是，盒内每一根羽毛的羽尖，都缠着小小的字条。逐一取下展开，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时日与出处。

　　“小燕的尾羽——三月二日。”

　　“小燕的颈间绒羽——三月三日。”

　　“小燕……”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逆流凝滞。

　　祁云耀骤然想起手札里那页春叶笺，想来或许早在风木息开口讨要羽毛的那日起，小燕便已将一身翎羽，悉数赠予了旧日之人。

　　所以那人的温柔与心意，从来都不属于借躯而来的自己。

　　“呵……”

　　一声低低的自嘲在空寂的屋内响起，语气里满是落空的怅然。

　　“不是给我的啊……”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