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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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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灯
一
兰泽生得美,像是初春枝头最嫩的那点桃色,又像溪水里漾着的月光,聚在一起成了个十六岁的姑娘。她住在青石巷最深处,门前有棵老槐树,每逢夏日便洒下一地荫凉。
巷子东头住着她的青梅竹马,陈石。他是个打铁匠的儿子,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两人自小一处长大,采桑椹、捕蝴蝶、放风筝,什么都在一起。陈石常对她说:“兰泽,等我再学两年手艺,攒够了钱,我们就成亲。”兰泽听了便垂下眼帘,睫毛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嘴角却悄悄扬起。
上元佳节那晚,满城灯火如昼。兰泽换了身杏黄衫子,系条水绿罗裙,发髻上插一支银簪,簪头坠着细小的珠子,走起路来泠泠作响。陈石伴在她身边,替她挡开熙攘的人潮,小心翼翼地护着。
城东桥头,一个书生倚栏而立。他姓柳名明轩,家境殷实,正要赴京赶考。原本是赏灯的雅兴,却一眼瞥见人群中的兰泽。只那一眼,柳明轩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被什么勾了出去。
灯火映照下,兰泽的脸庞如玉雕成,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一颦一笑都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她正仰头看一盏鲤鱼灯,橘黄的光晕染在她的面颊上,美得不像凡间之人。柳明轩痴痴地看着,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明轩,发什么呆呢?”同行的友人拍拍他的肩膀。
柳明轩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弯腰拾扇,再抬头时,那抹杏黄已消失在人群中。他急忙追去,在攒动的人头间找寻那抹身影,却终是徒劳。
自那夜起,柳明轩便病了。
起初只是茶饭不思,整日恍惚。后来渐渐卧床不起,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却异常明亮,每每望着窗外出神。他母亲柳夫人急得团团转,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却不见起色。
“她是谁...她是谁...”柳明轩躺在锦被中,反复喃喃。
柳夫人握住儿子枯瘦的手,泪如雨下:“我的儿,你告诉娘,你到底看见了谁?”
柳明轩这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上元夜的惊鸿一瞥。说到最后,他忽然抓住母亲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娘,若找不到她,儿子怕是活不成了。”
眼见儿子一日日消瘦下去,眼窝深陷,气息微弱,柳夫人终于坐不住了。她悄悄打发了丫鬟,独自撑着油纸伞,穿过细雨蒙蒙的巷弄,来到城南一座偏僻的小院。
院门前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门扉斑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柳夫人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叩响了门环。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个老妇人,眼睛出奇的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神婆...”柳夫人颤声开口。
神婆打量她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
屋内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光跳跃,映得墙上影子张牙舞爪。神婆让柳夫人坐下,自己则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空气中有股奇异的香味,似是檀香,又夹杂着别的什么。
“你儿子不是病,”神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是魂魄被勾走了。”
柳夫人一惊:“被勾走了?被谁?”
“一个女子。”神婆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她在人群中回头一瞥,无意间带走了你儿子一缕魂丝。”
“那可如何是好?”柳夫人几乎要跪下来。
神婆缓缓起身,从角落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些符纸、香烛和一包灰黑色的粉末。她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与看不见的存在对话。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随之舞动,形态怪异。
仪式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结束时,神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纸灰包进黄纸中,又用朱砂画了一道繁复的符咒,折成三角。
“拿着,”她把纸包和符咒递给柳夫人,“去找到那女子,想办法让她喝一口泡了这纸灰的水。记住,只需一口,不可多。”
柳夫人颤抖着手接过:“若是她不喝呢?”
神婆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柳夫人脊背发凉:“那你就准备为你儿子办后事吧。”
走出小院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柳夫人攥紧手中的纸包和符咒,像是攥着儿子最后一线生机。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那个姑娘。”
而此时,兰泽正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是并蒂莲的图案,一红一白,相依相偎。她嘴角含着笑,心思早已飘到两年后,想象着穿上嫁衣的模样。
忽然一阵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兰泽抬起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她拢了拢衣衫,将帕子仔细收好,起身回屋去了。
二
自那日莫名心悸后,兰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自己。她去井边打水,回头时似乎瞥见墙角人影一闪;夜里睡下,窗纸上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刮擦。
“娘,这几日可有人来咱们家附近转悠?”兰泽一边晾晒刚洗的衣物,一边问正在择菜的母亲。
兰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随着她的表情舒展开来:“没见着啊,怎么了?”
“没什么。”兰泽摇摇头,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抖开,挂在竹竿上。阳光透过湿布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石依旧每日傍晚过来,有时带一把新采的野花,有时是一包镇上新出的桂花糖。这天他来时,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兰泽,你最近可曾得罪什么人?”他压低声音问道。
兰泽正在绣一对鸳鸯枕套,闻言停了针线:“怎么这么问?”
陈石在她对面坐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几日,总有个衣着讲究的妇人在巷口转悠,逢人就打听哪家有个十六岁、生得极俊的姑娘。今日晌午,她直接拉住我娘问了。”
兰泽的心突然一跳,针尖不慎刺入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将手指含入口中,含糊道:“她问这个做什么?”
“说是要寻个故人之女。”陈石的眼神里满是疑虑,“可我娘说,那妇人眼神飘忽,说话时手指不停绞着帕子,不像是在说实话。”
兰泽放下绣活,望向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人群中那道灼热的目光——当时她以为只是错觉,现在想来,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陈石哥,”她轻声说,“我有些怕。”
陈石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别怕,有我在。从明日起,我让我妹妹每天来陪你,我打铁铺的活一做完就过来。咱们小心些,总不会有事。”
兰泽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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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的确快要疯了。
她已在青石巷附近徘徊了整整五日,终于确认了那姑娘的住处。那日傍晚,她躲在巷尾的柴垛后,亲眼看见兰泽提着木桶从院子里出来。只一眼,柳夫人就明白了儿子为何会痴迷至此——这姑娘的美,确实不似凡人。
可越是确认,柳夫人越感到绝望。那姑娘深居简出,身边总有人相伴,她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让她喝下那符水了。
“娘,您去哪儿了?”柳明轩虚弱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柳夫人忙换上一副笑脸,端着药碗走进去:“娘去庙里给你求了道平安符。”她扶起儿子,看着他将苦药一口口咽下,心如刀绞。
“娘见到她了。”她忽然说。
柳明轩猛地睁大眼睛,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她什么样?住在哪儿?”
柳夫人心中一痛,却还是温声细语:“是个好姑娘,住在青石巷。儿啊,你好生养病,等你好些了,娘请媒人去说亲。”
柳明轩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彩,他松开手,喃喃道:“说亲...好...说亲...”然而这光彩只持续了片刻,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灰败,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咳出一口血来,溅在雪白的中衣上,触目惊心。
“明轩!明轩!”柳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用帕子擦拭血迹,一边朝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丫鬟婆子们闻声赶来,又是一阵慌乱。大夫来看过,只是摇头,开了副止血的方子,临走时对柳夫人低声道:“夫人,公子这病...怕是拖不过这个月了。”
夜深人静时,柳夫人独自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烛火摇曳,将她跪着的身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
“列祖列宗在上,”她声音嘶哑,“不孝媳今日要做一件错事,可为了柳家唯一的香火,我不得不做。若有报应,全报在我一人身上,莫要牵连我儿...”
她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神婆给的纸包和符咒。纸包里的灰烬黑中带红,凑近闻有一股奇异的焦甜味。符咒上的朱砂纹路在烛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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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恰是清明,细雨纷纷。兰泽早早起来,帮着母亲准备祭祖的供品。按照习俗,午后要去后山给祖先上坟。
“今日陈石哥不能陪你去,他爹染了风寒,他要看顾铁铺。”兰母一边将纸钱装入篮中,一边说,“我让你堂兄陪你去吧。”
兰泽摇摇头:“堂兄家离得远,一来一回天都黑了。后山路我熟,自己去就行。”
兰母犹豫片刻,见女儿态度坚决,又想到大白天应当无碍,便点头应允了。
午后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兰泽挎着竹篮,撑一把油纸伞,独自踏上通往山间的小径。山路湿滑,两旁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从深处传来,凄清幽远。
她不知道的是,柳夫人已经尾随她多时。
柳夫人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头巾包起,远远跟在后面。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怀中的纸包和符咒像烙铁般烫人。
兰泽在祖父坟前摆好供品,焚香烧纸,跪下磕了三个头。青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为一体。她默默祈祷祖父保佑家人平安,保佑她与陈石将来顺遂。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兰泽收拾好东西,转身下山。刚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呻吟声。
她迟疑地走近,只见一个妇人倒在山路旁,衣裳被雨打湿,额头上有一片瘀青,像是摔了一跤。
“夫人,您怎么了?”兰泽连忙上前,放下竹篮去搀扶。
那妇人抬起头,正是柳夫人。她伪装得极好,眼中含泪,声音虚弱:“姑娘...好心姑娘...我本是上山采药,不慎滑倒,扭了脚,能不能扶我到前面亭子里歇歇?”
兰泽不疑有他,用力将柳夫人搀扶起来。柳夫人大半身子靠在她身上,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纸包。
不远处果然有座破旧的凉亭,兰泽扶着柳夫人在石凳上坐下,又从竹篮里取出水囊:“夫人,喝点水吧。”
柳夫人接过水囊,手微微发颤。她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美丽的姑娘,心中闪过片刻犹豫——可一想到儿子咳血的模样,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
“姑娘真是心善。”柳夫人勉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纸包,“我这有些治跌打损伤的药粉,需和水服下,可我这水囊刚才摔破了...”
兰泽不疑有他,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用我的吧。”
柳夫人的手指抖得厉害,她背过身,假装将药粉倒入水囊,实则倒入了那包纸灰。灰烬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她摇了摇水囊,转身递还给兰泽。
“姑娘也喝一口吧,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渴了。”
兰泽确实觉得口渴,接过水囊,凑到唇边。就在她要喝下的一刹那,山间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亭子四周的树木哗哗作响。兰泽颈间挂着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那是陈石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说是请寺里师父开过光的。
她手一抖,水囊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柳夫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地上的水渍竟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随即蒸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转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兰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又抬头看向柳夫人。此刻她才注意到,这妇人的眼神中有种疯狂的急切,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受伤采药人。
“你...你是谁?”兰泽后退一步。
柳夫人知道事已败露,索性不再伪装。她猛地扑上前抓住兰泽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只喝一口,一口就好!”
“放开我!”兰泽挣扎着,竹篮被打翻,祭品散落一地。
两人在亭中拉扯,伞早已丢在一旁。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她们的衣服彻底打湿。就在兰泽几乎要挣脱时,柳夫人突然从怀中掏出那道符咒,不管不顾地朝兰泽额头上贴去!
符咒触到兰泽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朱砂纹路骤然亮起红光。兰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额头直透骨髓,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柳夫人也吓呆了,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姑娘,又看看手中化为灰烬的符咒,突然意识到神婆给她的东西,可能远不止“治病”那么简单。
山风呜咽,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陈石焦急的呼唤声:“兰泽!兰泽你在哪儿?”
柳夫人浑身一颤,慌忙收起地上的水囊,踉跄着逃入山林深处。
陈石举着火把找到凉亭时,只见兰泽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正渐渐消退。他急忙将她抱起,触手冰凉。
“兰泽!兰泽!”他连声呼唤。
兰泽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看到陈石,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有个妇人...她要害我...”
陈石心中一紧,将兰泽紧紧抱在怀中,火把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别怕,我带你回家。从今日起,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他将兰泽背起,一步步向山下走去。雨丝在火把周围形成一圈光晕,山道蜿蜒如蛇。陈石没有注意到,兰泽颈间的玉佩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中隐隐透出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其中,正挣扎欲出。
而在柳府,柳明轩忽然从床上坐起,望着窗外的雨夜,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光泽,轻声自语:
“找到你了。”
三
兰泽病了。
自那日从山上回来后,她便开始发低烧,整日昏昏沉沉。请了大夫来看,却诊不出具体病症,只说受了惊吓,邪风入体,开了几副安神祛风的药。
可陈石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兰泽清醒时,总是愣愣地望着虚空,眼神空茫得让人心慌。偶尔,她会突然抓住陈石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陈石哥,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
最诡异的是她对光的变化。从前她最爱在窗边做针线,如今却一见日光就头晕目眩。反倒是月明之夜,她会悄悄起身,坐在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月亮,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兰泽,夜里凉。”陈石第三次发现她这样时,终于忍不住拿了件外衫走过去。
兰泽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异常明亮:“陈石哥,你看那月亮,像不像一只眼睛?”
陈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觉得寻常的满月,并无特别。可兰泽看得那样专注,仿佛真能从月轮中看出什么玄机。
“回屋吧。”他将外衫披在她肩上,触手一片冰凉。
兰泽顺从地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轻声道:“陈石哥,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得不像我了,你还会认得我吗?”
陈石心头一紧,握紧她的手:“别说傻话,你永远都是我的兰泽。”
兰泽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有种说不出的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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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上下却是一片喜庆。卧床数月的柳明轩竟然一夜之间病愈了,不仅能下地行走,面色也红润了许多。柳夫人喜极而泣,连声说是祖宗保佑。
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小翠觉得有些不对劲。
少爷病愈后,口味全变了。从前嗜甜,如今却偏好清淡,连最爱的冰糖肘子都不碰了。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更奇怪的是,他偶尔会对着铜镜出神,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眼神陌生得像在审视另一个人。
这日午后,柳明轩独自在书房练字。小翠端着茶点进去时,见他正临摹一幅小楷,字迹娟秀工整,与从前龙飞凤舞的草书大相径庭。
“少爷的字越发好了。”小翠放下茶盏,随口夸道。
柳明轩抬起头,微微一笑:“是吗?我倒是觉得还有进步空间。”
那笑容温文尔雅,小翠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注意到,少爷今日束发的玉簪,簪头雕的是一朵兰花——从前少爷最不喜这些女儿家的花样。
“少爷,这簪子...”
“哦,这个啊。”柳明轩抬手摸了摸簪子,眼神温柔,“我觉得很好看。”
小翠不敢多言,低头退了出去。走到回廊时,正遇见柳夫人。
“夫人,少爷他...”
“明轩怎么了?”柳夫人关切地问。
小翠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奴婢觉得,少爷病愈后,性情变了许多。”
柳夫人神色微变,随即笑道:“大病一场,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只要他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待小翠走远,柳夫人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何尝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变化?那些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夜深人静时,柳夫人再次来到城南那座小院。这一次,院门虚掩着,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神婆坐在堂屋正中,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焰不是寻常的黄色,而是一种幽幽的蓝绿色,照得她满脸皱纹如沟壑纵横。
“你来了。”神婆眼皮都没抬。
柳夫人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神婆,我儿子他...他好像变了个人。还有那姑娘,我按您说的做了,可最后关头...”
“符咒用了?”神婆打断她。
“用了,贴在那姑娘额头上,然后就化成了灰。”柳夫人想起当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神婆,那到底是什么符?我儿子这病,真的只是丢了魂吗?”
神婆沉默良久,蓝绿色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终于,她缓缓开口:“你儿子确实丢了一缕魂,但寻常的丢魂不会病得那样重。他是被人摄了魂。”
“摄魂?”柳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姑娘生辰八字极阴,命格特殊,无意识间就能吸引魂魄。”神婆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儿子的魂丝附在了她身上,若要彻底收回,必须让她喝下符水,完成移魂之术。如今符咒已用,虽未竟全功,却也建立了一丝联系。”
柳夫人听得浑身发冷:“什么联系?”
神婆抬眼看向她,眼神深邃如古井:“你儿子身上,现在不止有他自己的魂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柳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忽然想起儿子近日种种异常——那些女儿气的举止,陌生的眼神,对兰花的偏爱...
“难道...难道那姑娘的...”她不敢说下去。
神婆不答,只道:“此事尚未完结。满月之夜,魂灯自明。到时你若见府中有异光,切记不可惊扰,更不可让人踏入你儿子房间半步。”
“会...会发生什么?”柳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神婆闭上眼,不再回答。油灯的火苗渐渐稳定下来,恢复了正常的黄色。柳夫人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只好踉跄着起身,魂不守舍地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后脚神婆便咳出一口黑血。老妇人用袖子擦去血迹,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喃喃道:“劫数啊...都是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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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开始暗地调查。
他先是去了后山凉亭,在周围仔细搜寻,果然在一处草丛中发现了一枚精致的银簪,簪头镶着一小块翡翠。这绝不是兰泽的东西,也不像是普通农妇所有。
接着,他走访了青石巷附近的住户。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说,前些日子的确有个衣着体面的妇人常在巷口转悠,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眉眼间有颗小痣。
陈石拿着银簪,在城里几家首饰铺打听。终于,在城西最气派的“宝月楼”,掌柜认出了这簪子:“这是柳府去年订制的,一共三支,柳夫人、柳小姐和少夫人各一支。你这支镶翡翠的,应是柳夫人的。”
柳府?陈石心头一沉。那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怎会与兰泽扯上关系?
他想起兰泽说过,那妇人口口声声要救自己的儿子。难道...是柳家的少爷?
陈石打听到柳家少爷前阵子重病,近日却突然痊愈,时间正好与兰泽生病吻合。这巧合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这日傍晚,陈石从铁铺回家,特意绕路经过柳府。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严。他正看着,侧门忽然开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提着篮子出来。
陈石灵机一动,装作路过上前搭话:“姑娘,请问这附近可有卖炊饼的?”
那丫鬟正是小翠。她打量了陈石一眼,指了指东边:“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有。”
陈石道了谢,却不急着走,反而叹气道:“我妹妹前些日子受了惊,一直不见好。听说柳府少爷也曾大病一场,不知请的哪位大夫,如此高明?”
小翠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实在是为妹妹的病着急,若有得罪,还请见谅。”陈石拱手道。
见他态度诚恳,小翠神色稍缓,低声道:“少爷的病来得蹊跷,好得也蹊跷。请了好几位名医都不见效,最后还是夫人...”她忽然意识到说多了,连忙闭嘴,“我还要去买东西,先走了。”
陈石目送她匆匆离去,心中疑云更重。蹊跷的病,蹊跷的痊愈,还有那个行为古怪的柳夫人...这一切定然与兰泽有关。
他决定夜探柳府。
是夜无月,乌云密布。陈石换了深色衣裳,等到三更时分,悄悄来到柳府后院墙外。他身手矫健,几个起落便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柳府内寂静无声,只有巡夜家丁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陈石屏息躲在假山后,待家丁走远,才闪身出来,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辨认方向。
忽然,他看见东厢房有微光透出——不是烛火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泛着蓝绿色的光,正与兰泽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石心跳加速,悄声靠近。那光是从窗缝中漏出来的,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般跳动。他凑近窗缝,向里望去——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样式古怪的油灯放在桌上,灯焰正是那种诡异的蓝绿色。柳明轩坐在灯前,手中捧着一面铜镜,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
让陈石头皮发麻的是,柳明镜说话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女声,轻柔婉转,赫然是兰泽的语调:
“...今日绣了半朵莲花,针脚总是不对...陈石哥又送来了桂花糖,甜得发腻...娘说婚期可能要提前...”
话音未落,声音又变回了柳明轩低沉的男声:“不行,还不能急...要等满月...满月之时,魂灯最亮...”
两种声音交替出现,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对话。蓝绿色的灯光映着柳明轩的脸,那面容在光晕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竟隐约有几分兰泽的神韵。
陈石看得浑身冰凉,正要再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急忙闪身躲到廊柱后,只见柳夫人披着外衫,手提一盏灯笼,正朝这边走来。
她停在房门外,却不进去,只是侧耳倾听。房内的低语声不知何时停了,蓝绿色的光也渐渐暗下去。许久,柳夫人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待她走远,陈石不敢久留,匆匆按原路翻墙而出。回到家中,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眉头微蹙的兰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蓝绿色的光,那诡异的对话,那分明是兰泽的声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窗外,乌云渐散,一弯残月露出脸来,清冷的光辉洒进屋内。兰泽忽然睁开眼,直直坐起身,眼神空洞地望着月亮。
“满了...”她轻声说,“就要满了...”
陈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手心滚烫,额头上那道淡去的红痕,在月光下又隐隐浮现,发出微弱的红光。
三天后就是满月。
而神婆院中的那盏油灯,一夜比一夜亮,蓝绿色的火焰几乎要冲出灯盏。老妇人坐在灯前,双手结着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泥塑小人,一个穿着男装,一个穿着女装,两“人”之间连着一条红线。
红线中央,系着一缕头发——半黑半青,正是从柳明轩和兰泽身上各取一半,混纺而成。
满月之夜,魂兮归来。
两个泥塑小人在灯光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
四
满月前三天,青石巷发生了一件怪事。
巷子里的狗整夜嚎叫,声音凄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更诡异的是,第二天清晨,家家户户门前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白灰,细看竟像是纸钱烧过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兰泽的病越发重了。
她开始整日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认不出人。兰母急得满嘴燎泡,又请了大夫来看。这回请的是城里最有名的孙大夫,据说祖上做过御医。
孙大夫为兰泽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他诊了左手又换右手,反复三次,最后摇头起身,将兰母和陈石叫到外间。
“姑娘这脉象...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孙大夫捋着花白的胡子,神色凝重,“脉息时强时弱,强时如壮年男子,弱时几近于无。更奇的是,左右脉象竟截然不同,左脉阴柔,右脉阳刚,仿佛...仿佛有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
兰母腿一软,险些摔倒,被陈石一把扶住。
“孙大夫,这...这可如何是好?”
孙大夫沉吟片刻:“老朽开一剂安神定魄的方子,但恐怕治标不治本。姑娘这病,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
陈石心中一凛,想起那夜在柳府见到的诡异情景。他将孙大夫送出门,塞了一锭银子,低声问:“大夫,若真是邪术,可有解法?”
孙大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施术之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叹了口气,“只是这等邪术,往往损人利己,施术者不会轻易罢手。你们要早做打算。”
送走大夫,陈石回到兰泽床前。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陈石俯身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词语:“...灯...不要看...月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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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这几日也不太平。
柳明轩身上的异状越来越明显。他会突然用兰泽的语气说话,会做女红——虽然笨拙,但看得出是在学绣花。有一次,小翠甚至看见他在对镜梳妆,将一支珠花往发间插。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回避日光。白天总躲在书房里,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只有到了夜晚,才会出来走动。而每逢月出,他必要在院中望月,一站就是许久。
柳夫人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恐惧一日胜过一日。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儿子虽然病愈了,可这样的“痊愈”,真的比死去好吗?
满月前一天,柳夫人再次来到神婆的小院。这一次,院门紧闭,任她怎么敲也不开。
“神婆!神婆开门!我有话要问!”柳夫人几乎是在哭喊。
许久,门内传来神婆沙哑的声音:“明日满月,子时三刻,带你儿子到城西乱葬岗。记住,只准你们母子二人。”
“去那里做什么?那姑娘呢?”
“该来的都会来。”神婆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这是最后一步了。成,则魂魄归位,各得其所;败,则...”
“败则如何?”柳夫人急问。
门内沉默良久,才幽幽道:“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柳夫人倒退两步,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那日神婆给她的符咒,想起兰泽额头上亮起的红光,想起儿子如今诡异的模样...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回头路。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刚进院子,就看见柳明轩站在月洞门下,仰头望着渐圆渐亮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青石地板上微微晃动,边缘模糊,竟似有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轩儿...”柳夫人颤声唤道。
柳明轩缓缓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左半边是儿子熟悉的轮廓,右半边...右半边的线条竟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隐约有兰泽的影子。
“娘,”他开口,声音奇异地混合着男女双声,“明天,我就能完整了。”
柳夫人捂住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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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当夜,陈石做了个决定。
他将兰泽托付给母亲和妹妹照看,自己揣着一把匕首,早早埋伏在柳府后墙外。今夜月明如昼,银辉洒地,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他要抓住柳夫人,逼她说出真相,逼她解开兰泽身上的邪术。
子时将近,柳府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两个人影闪了出来,一高一矮,正是柳夫人和柳明轩。他们都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石屏住呼吸,悄悄尾随。
两人不走大路,专挑小巷,一路向西。陈石越跟越心惊——这个方向,正是通往城西乱葬岗。那里是城里最邪门的地方,据说前朝战乱时埋了上千具无主尸骨,平日里连白日都少有人敢去,何况是满月之夜。
乱葬岗上荒草丛生,坟冢累累。月光下,残碑断碣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柳夫人和柳明轩在一块稍平整的空地上停下。陈石躲在十几步外的一座荒坟后,悄悄观望。
只见柳明轩脱下斗篷,露出一身白色中衣。他在空地中央盘腿坐下,仰头望月。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银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能看见皮肉下的骨骼。
柳夫人从怀中取出一盏油灯——正是陈石那夜见过的,灯焰蓝绿的那盏。她将灯放在柳明轩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陈石心中一紧,以为她要伤害柳明轩,却见柳夫人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灯油中。血液与灯油混合,发出“嘶嘶”轻响,蓝绿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将周围照得一片幽绿。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刮过,乱葬岗上忽然响起幽幽的哭声。那哭声时远时近,似男似女,似老似少,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泣。
柳夫人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开始绕着柳明轩和油灯转圈,口中念念有词。她每转一圈,油灯的火焰就蹿高一分,柳明轩的脸色就透明一分。
转到第七圈时,异变突生。
油灯的火焰猛地炸开,化作数道蓝绿色的火线,向四面八方射去。其中一道正朝陈石藏身的方向飞来。陈石下意识要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火线击中他藏身的荒坟,坟头的荒草瞬间燃起幽绿的火。陈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谁在那里?!”柳夫人厉声喝道。
陈石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站起身,拔出匕首:“放了兰泽!”
月光下,柳夫人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惨笑:“原来是你...那个铁匠的儿子...”
柳明轩也转过头。此刻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左半边仍是自己的模样,右半边却分明是兰泽的五官。两张脸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陈石哥...”他用兰泽的声音轻唤,眼中流下泪来,“救我...”
“轩儿!”柳夫人扑过去,“别受她影响!稳住心神!”
柳明轩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男女声交替响起:
“放我回去...我要回去...”
“不!你是我的!我们本就是一体!”
“陈石哥...我好疼...”
“娘...帮我...”
陈石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又惊又怒,持刀上前:“你们对兰泽做了什么?!”
柳夫人挡在儿子身前,眼神疯狂:“我只要我儿子活着!那姑娘...那姑娘就当我柳家欠她的,来世做牛做马偿还!”
“荒谬!”陈石怒极,“一个人的性命,凭什么要用另一个人的命来换?!”
“就凭我是他娘!”柳夫人嘶声道,“你若也有至亲垂死,你也会像我一样!”
说话间,油灯的火焰再次暴涨,蓝绿色的火光照亮了整片乱葬岗。陈石这才看见,空地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七个模糊的人影,呈北斗七星状站立。那些人影没有面目,只是淡淡的影子,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柳夫人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七煞锁魂阵...神婆...你骗我...”
话音未落,七个影子同时抬手,七道黑气从他们手中射出,汇聚到油灯上方,形成一个旋转的黑洞。黑洞中传来凄厉的呼啸声,仿佛有无数冤魂要从中挣脱。
柳明轩忽然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他头顶缓缓升起——那虚影一半是男子模样,一半是女子模样,正是他和兰泽的魂魄,被邪术强行糅合在一起。
“不...不要...”柳夫人想去拉儿子,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陈石也看见了那虚影中的女子部分,分明就是兰泽。他咬咬牙,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抓住那虚影。
就在这时,黑洞中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直直抓向半空中的魂魄。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对纯阴纯阳的共生魂...”一个苍老而贪婪的声音从黑洞中传出,“拿来吧,正好助我修成鬼仙!”
陈石猛地抬头——那声音,分明是神婆!
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局。什么治病,什么移魂,都是为了这一对特殊的魂魄。柳夫人以为自己在救儿子,实则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那只枯手眼看就要抓住魂魄,陈石情急之下,将手中匕首狠狠掷出。匕首划破夜空,精准地刺穿了那只手。
黑洞中传来一声痛吼,枯手缩了回去。但匕首也被黑气侵蚀,瞬间化为铁锈。
趁此机会,陈石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向半空中的魂魄。鲜血沾染魂魄的瞬间,那糅合的魂魄剧烈震动,竟有分离的趋势。
“小子找死!”黑洞中神婆怒喝,又伸出一只手,这次直取陈石。
陈石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抓住,忽然一道白光从东方射来,击中那只枯手。枯手再次缩回,黑洞剧烈震荡,七个影子也模糊了许多。
月光下,一个白衣老道踏风而来,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他手持一柄桃木剑,剑尖指向黑洞:“孽障!竟敢用这等邪术害人!”
老道正是城外青云观的观主清风道长。他今夜观星象,见城西怨气冲天,知道有邪祟作乱,特来查看。
神婆知道今日功败垂成,恨恨道:“老杂毛坏我好事!我们后会有期!”黑洞迅速收缩,七个影子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盏油灯,“啪”的一声碎裂。
蓝绿色的火焰熄灭,乱葬岗重归黑暗,只有月光冷冷照着。
柳明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脸上的异状消失了,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但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柳夫人爬过去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清风道长走到陈石面前,看了看他,又望向城东方向:“小友身上有血光之气,可是有亲友受害?”
陈石连忙跪下:“求道长救救兰泽!”
道长掐指一算,脸色微变:“速带我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人匆匆离去,留下柳夫人母子在乱葬岗上。月光渐斜,荒草丛中,那盏碎裂的油灯里,最后一点蓝绿色的火星闪了闪,终于彻底熄灭。
而远在城南小院中,神婆呕出一大口黑血,瘫倒在地。她望着窗外满月,眼中满是不甘:“差一点...只差一点...”
她挣扎着爬向供桌,想要再施法术,却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流血。供桌上,两个泥塑小人“咔嚓”一声,同时碎裂。
满月西沉,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但有些伤痕,恐怕永远无法愈合。
五
晨光熹微时,清风道长随陈石赶到兰泽家。
还未进门,道长便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面八卦镜。镜面朝向小院,镜中映出的不是寻常景象,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两点微光,一红一白,相互缠绕又相互排斥。
“魂魄离体,三魂已失其一,七魄丢其二。”道长沉声道,收起铜镜,“那姑娘的生魂被人强行抽走了一部分。”
兰母正守在女儿床前,见陈石带了个老道回来,又惊又疑。陈石简短解释后,兰母泪如雨下,跪地恳求:“求道长救救小女!”
清风道长扶起兰母,走到床前。兰泽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若隐若现,在晨光中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道长伸出二指,轻按兰泽眉心,闭目感应。许久,他睁开眼,神色凝重:“好霸道的移魂术!那施术者不仅抽走了她的一魂一魄,还在她体内种下了引魂咒。若不尽早收回魂魄,余下的魂魄也会被慢慢吸走。”
“那该怎么办?”陈石急问。
道长沉吟片刻:“需要找到她失散的魂魄。从卦象看,那魂魄一分为二,一部分在施术者手中,另一部分...”他顿了顿,“另一部分附在了他人身上。”
陈石立刻想到柳明轩那张诡异的脸,想起乱葬岗上半男半女的魂魄虚影。他急忙将昨夜所见告诉道长。
清风道长听罢,长叹一声:“造孽啊!强行糅合生魂,这是要遭天谴的邪术。那书生现在何处?”
“还在乱葬岗,和他母亲一起。”
“速去!”道长起身,“必须在正午前将附体的魂魄分离,否则阴阳交泰,魂魄便会真正融合,再也分不开了。”
三人匆匆赶往乱葬岗。晨雾未散,坟冢间飘着淡淡的灰雾,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烧焦的气息。
柳夫人仍抱着昏迷的柳明轩,呆呆坐在空地上。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神空洞。见陈石带人回来,她下意识将儿子搂得更紧,眼中满是警惕。
清风道长上前,查看了柳明轩的状况,摇头道:“果然如此。他体内现在有两个魂魄碎片,他自己的不全,那姑娘的也不全。二者相互依存,又相互排斥,这才造成半人半鬼的模样。”
“道长,求您救救我儿子!”柳夫人忽然跪下,连连磕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我儿无关!”
道长避开她的跪拜,冷声道:“现在知道错了?当初施术害人时,怎么不想想那姑娘也是别人的心头肉?”
柳夫人伏地痛哭,说不出话来。
道长不再理会她,从怀中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在柳明轩周围。又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符。
“小友,”道长对陈石说,“你与那姑娘心意相通,等会儿我施法时,你要不断呼唤她的名字,用你们之间的牵绊,将她的魂魄引回来。”
陈石重重点头,跪坐在阵外,握住兰泽冰凉的手。
道长开始念咒,声音古朴苍凉,仿佛来自远古。七枚铜钱依次亮起微光,连成一道光网,将柳明轩笼罩其中。柳明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半男半女的诡异面容。
“兰泽!”陈石大声呼唤,“兰泽,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柳明轩的嘴张开,发出两种声音的混合:“陈...石...哥...救...我...”
“兰泽!看着我!我是陈石!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不能食言!”
阵中,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柳明轩头顶升起,正是昨夜那半男半女的魂魄。但这一次,在道长的法术和陈石的呼唤下,那虚影开始缓慢分离,女子部分逐渐清晰,隐约能看出兰泽的轮廓。
柳夫人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魂魄即将完全分离时,异变突生!
柳明轩突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绿光。他猛地坐起,伸手抓向空中兰泽的魂魄虚影:“不!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
“轩儿!”柳夫人惊呼。
清风道长脸色一变:“不好!那邪术还有残留,控制了他的心神!”
柳明轩的面容扭曲,眼中尽是疯狂。他竟强行将分离到一半的魂魄又往体内拉扯。兰泽的魂魄发出无声的尖叫,虚影剧烈波动。
陈石见状,不顾一切扑入阵中,紧紧抱住兰泽的身体,对着那魂魄虚影大喊:“兰泽!抓紧我!”
说也奇怪,他怀中的兰泽身体忽然微微发热,眉心的红痕大亮,射出一道红光,正中空中那女子魂魄。魂魄像是得到了力量,猛地挣脱柳明轩的拉扯,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兰泽体内。
兰泽的身体剧烈一震,睁开双眼。
与此同时,柳明轩惨叫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向后倒去。从他体内飞出一道黯淡的男子虚影,那是他自己的残魂,摇摇晃晃地回归本体。
阵光消散,七枚铜钱“咔嚓”一声,同时碎裂。
清风道长踉跄一步,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他看向兰泽,又看看柳明轩,叹道:“那姑娘的主魂回来了,但还有一魄未归。书生的情况更糟,他本来的魂魄被邪术损伤,就算醒来,恐怕也...”
“也怎样?”柳夫人颤声问。
“神智难全。”道长直言,“轻则痴傻,重则疯癫。”
柳夫人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兰泽在陈石怀中悠悠转醒,眼神茫然:“陈石哥...我...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陈石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她。
清风道长却眉头不展,掐指算了算,神色更加凝重:“不对...还有变数。”
他抬头望天,此刻已近正午,阳光炽烈,但乱葬岗上空却聚起了一片诡异的乌云,遮天蔽日。四周温度骤降,明明是三伏天,却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那妖婆还没死心。”道长沉声道,“她在以自身为引,发动最后的邪术。若让她成功,不仅这两个孩子活不成,整个城西都要遭殃。”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乱葬岗上,无数坟冢裂开缝隙,从中渗出黑气。黑气在空中汇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绿光闪烁,正是神婆的模样。
“老杂毛...坏我好事...”黑气人形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黑气化作无数触手,向众人袭来。
清风道长将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晴空一声霹雳,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击中黑气人形。人形惨叫一声,散开又重组,却淡了许多。
“你们快走!”道长对陈石等人喊道,“我拖住她!”
陈石抱起兰泽,柳夫人也挣扎着扶起儿子,四人踉跄向岗下逃去。身后雷声隆隆,火光冲天,清风道长与那黑气人形战作一团。
逃到岗下时,陈石回头望去,只见乱葬岗已被黑气彻底笼罩,唯有一道道金光在其中闪烁,那是道长的法术。
“道长他...”兰泽虚弱地问。
“道长道法高深,定能降服那妖孽。”陈石安慰道,心中却也没底。
回到城中,景象更是骇人。城西一带,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符纸,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恐惧。原来从昨夜开始,城里就不断发生怪事:有人半夜听见哭声,有人看见白衣人影飘过,更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地里。
兰泽被送回家中,虽然醒转,但精神萎靡,常常望着虚空发呆。大夫来看,说她魂魄不全,需慢慢调养。而柳明轩被抬回府后,一直昏迷不醒,偶尔睁眼,也是目光呆滞,谁也不认得。
柳夫人彻底垮了,终日守在儿子床前,以泪洗面。柳老爷从外地赶回,得知一切后,气得要将柳夫人休弃,但看儿子那般模样,终究不忍。
七日后,清风道长回来了。
他道袍破碎,面色灰败,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陈石闻讯赶来,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沉。
“那妖婆...死了。”道长靠在椅上,喘息着说,“我以本命真火,将她魂魄烧得干干净净。但她临死前发动了血咒...”
“血咒?”
道长看向内室床上昏睡的兰泽,眼中满是怜悯:“她以魂飞魄散为代价,诅咒那姑娘永远魂魄不全,每逢月圆之夜,便要承受魂魄撕裂之苦。而那书生...则永世痴傻,再难清醒。”
陈石如坠冰窟:“难道...难道就没有解法吗?”
道长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一个法子,但凶险万分。”
“什么法子?我愿意一试!”
“需找到一件能滋养魂魄的天地灵物,以之为引,布下七星归魂阵。但此阵需在月圆之夜施为,那时血咒威力最强,一旦失败,施阵者也会魂飞魄散。”道长看着他,“小友,你可想好了?”
陈石毫不犹豫:“我想好了。为了兰泽,刀山火海我也去闯。”
道长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好。你且听我说,那灵物名为‘养魂玉’,据古籍记载,前朝有位公主夭折,皇帝寻来此玉为她陪葬,葬在城北五十里的皇陵之中。但那皇陵机关重重,且有守陵阴兵,寻常人去了,有去无回。”
“我去。”陈石斩钉截铁。
“我与你同去。”道长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正好还了这段因果。不过去之前,还需准备些东西。”
两人开始筹备。陈石将铁铺交给徒弟,收拾行装。兰泽虽不知具体,但隐约感觉到陈石要去冒险,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陈石哥,不要去...我这样也很好...”
陈石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兰泽,我要你完完整整的,像从前一样在阳光下笑,在月下绣花。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兰泽泪如雨下。
临行前夜,陈石去见了柳夫人。昔日风光的贵妇人,如今形销骨立,见了他就要下跪。
“陈公子...我对不起你们...”
陈石扶住她,心情复杂:“过去的,就过去吧。柳公子...他怎么样了?”
柳夫人掩面而泣:“还是那样,不认人,不说话,整日望着窗外出神...”
陈石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包药:“这是道长配的安神药,每日一服,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柳夫人接过药,泣不成声。
第二日清晨,陈石与清风道长踏上了前往皇陵的路。兰泽站在门前老槐树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人影消失在晨雾中。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一个未完结的故事。
而在柳府,柳明轩忽然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望着陈石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不痴不傻,反而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他轻声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养魂玉...好东西啊...正好,我也需要...”
窗外,乌鸦落在枝头,发出刺耳的叫声。
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六
皇陵隐于北邙山深处,五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三日。越近皇陵,周遭景象越发诡异——树木扭曲如鬼爪,岩石呈暗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连鸟兽声都绝迹了。
清风道长在一处断崖前停下,指着崖壁上几乎被藤蔓掩盖的洞口:“从此处入,便是皇陵侧道。正门有阴兵把守,唯有此路可通。”
洞口漆黑,冷风从中涌出,带着陈年腐土和金属锈蚀的气味。陈石点燃火把,率先钻入。道长紧随其后,手中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隐隐泛着微光。
隧道狭窄潮湿,岩壁上刻着早已斑驳的壁画,描绘着前朝帝王的文治武功。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宫殿。宫殿中央,一具玉棺悬于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点点磷火。
“养魂玉就在玉棺之中。”道长低声道,“但你看池边。”
陈石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水池四周,整齐排列着数十具青铜甲胄,甲胄内空空如也,却都保持着持戈而立的姿势。更诡异的是,每具甲胄的眼部空洞中,都飘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守陵阴兵。”道长神色凝重,“它们感应到活人气息就会苏醒。我去引开它们,你去取玉。记住,玉棺不可落地,否则机关触发,我们都得埋在这里。”
“道长,你的伤...”
“无妨。”道长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符纸,迎风一撒,“走!”
符纸化作数十只火鸟,扑向池边阴兵。幽绿鬼火骤然大盛,青铜甲胄“咔咔”作响,关节转动,齐齐转向道长方向。趁此机会,陈石冲向水池,纵身跃上池中石桩——那些石桩看似随意分布,实则暗合北斗之形。
他脚踏七星步,几个起落便到了池中央。玉棺触手冰凉,棺盖是整块白玉雕成,刻着繁复的云纹。陈石咬牙发力,棺盖沉重异常,挪开寸许便已汗流浃背。
棺内躺着一具女尸,身着华服,容貌如生,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捧着一块鸽卵大小的青玉。那玉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流云浮动,正是养魂玉。
陈石伸手取玉,指尖刚触到玉石,女尸忽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女尸嘴角咧开,发出尖利的笑声,抬手抓向陈石咽喉。陈石侧身闪避,顺手扯下颈间玉佩——正是兰泽送他那块。说也奇怪,玉佩贴近女尸,尸体动作一滞,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公主殿下,”陈石沉声道,“晚辈取玉只为救人,无意惊扰。若殿下允准,待事了之后,必为殿下重修陵寝,诵经超度。”
女尸缓缓合眼,恢复平静。陈石趁机取出养魂玉,转身便走。身后,玉棺“轰”地合拢,缓缓沉入池中。
池边,清风道长已陷入苦战。阴兵虽动作迟缓,但刀枪不入,符火只能稍阻其势。陈石冲出,两人且战且退,退至隧道口时,道长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伤口处的黑气又蔓延了几分。
“快走...我断后!”
陈石不肯,硬是架起道长,冲入隧道。身后阴兵追至洞口,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那是皇陵的禁制,它们无法离开陵墓范围。
回到地面时,已是深夜。道长气若游丝,苦笑道:“那妖婆的血咒...比我想的还要厉害...我恐怕撑不到月圆之夜了...”
陈石心中一沉:“道长!”
“无妨...”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竹简,“这是七星归魂阵的布阵法门...你且收好...我一身修为,尽传于你...”
说罢,道长盘膝坐定,双手结印,头顶冒出蒸腾白气。陈石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符咒法诀。待他回过神来,清风道长已化作一尊石像,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陈石对着石像重重磕了三个头,收起竹简和养魂玉,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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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城西乱葬岗。
陈石按竹简所载,以养魂玉为阵眼,布下七星归魂阵。七盏青铜古灯按北斗方位摆放,灯油中混入了他的鲜血。兰泽躺在阵中,身下铺着红线编织的网,网上缀满铜铃。
柳夫人也来了,扶着痴痴傻傻的柳明轩,站在阵外。她朝陈石深深一礼,眼中满是悔恨。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
陈石点燃古灯,开始诵念咒文。灯焰不是寻常颜色,而是纯净的银白,与月光交相辉映。养魂玉悬在兰泽额头上方,散发出柔和的青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兰泽眉心的红痕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竟脱离皮肤,化作一缕红烟,飘向养魂玉。玉中青光更盛,反哺回兰泽体内。她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阵法运转到最关键时,异变突生!
一直痴傻呆立的柳明轩,忽然挣脱柳夫人的搀扶,冲入阵中,一把抓向养魂玉!
“轩儿!”柳夫人惊呼。
柳明轩转过头,脸上再无痴傻之色,只有狰狞与贪婪:“养魂玉...有了它,我就能摆脱这残缺的魂魄,重获新生!”
原来,神婆的血咒并未让他完全痴傻,反而激发了他本性中的自私与疯狂。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伪装,等的就是这一刻。
陈石正要阻拦,柳明轩却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别过来!否则我立刻自尽,让我的魂魄彻底消散!那样兰泽永远别想完整!”
“轩儿...你...你没傻?”柳夫人难以置信。
“傻?”柳明轩冷笑,“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娘,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不,你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需要靠别人魂魄才能存活的怪物!但有了养魂玉,我就能修复自己的魂魄,再也不需要任何人!”
他伸手去抓养魂玉,指尖刚触及玉身,玉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柳明轩惨叫一声,他的魂魄竟被生生抽离身体,吸入玉中!
“不!放开我!放开!”他在玉中挣扎,面容扭曲。
养魂玉剧烈震动,青光与黑气交织。陈石见状,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玉上,同时双手结印,喝道:“天地为炉,魂魄为引,七星归位,各复其根!”
七盏古灯同时大亮,七道光柱冲天而起,与月光相连。养魂玉中的青光终于压过黑气,柳明轩的魂魄被彻底炼化,化作纯粹的能量,反哺大阵。
兰泽的身体缓缓飘起,周身环绕着柔和的光芒。那些光芒渐渐凝聚,化作一个完整的、透明的魂影,与她身体重合。魂影归位的瞬间,兰泽睁开双眼,眼中清澈明亮,再无往日的茫然。
阵法光芒渐熄,养魂玉“啪”地碎裂,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柳明轩的身体倒在地上,再无生机。柳夫人扑过去,抱着儿子的尸体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在乱葬岗上久久回荡。
陈石扶起兰泽,两人相视无言,唯有紧紧相拥。
月光如水,洗净了乱葬岗上的怨气。那些游荡多年的孤魂野鬼,在七星归魂阵的余韵中,渐渐消散,重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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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青石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兰泽的病彻底好了,又能在阳光下绣花,在月下听陈石讲打铁铺的趣事。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会隐约看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老槐树下乘凉的老婆婆,井边洗衣的少女——但她不再害怕,只是默默为她们点上一炷香。
柳夫人变卖了家产,在城外观音庵出家为尼,青灯古佛,日日诵经,为儿子超度,也为兰泽祈福。柳老爷另娶了一房妻室,柳家渐渐恢复了元气,只是再不许人提起从前的事。
陈石的铁铺生意越发红火,他打的农具经久耐用,打的刀剑锋利无比。有人说,他打的铁器里,藏着一丝灵气。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抡锤。
这年中秋,陈石与兰泽成亲了。
婚礼简朴而温馨,巷子里的乡亲都来贺喜。拜堂时,一阵微风吹过,堂前的红烛火焰跳了跳,竟分出两朵灯花,久久不灭。老人们说,这是吉兆,夫妻必定白头偕老。
洞房花烛夜,兰泽依偎在陈石怀中,轻声问:“陈石哥,你说,人的魂魄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石想了想,答道:“像灯里的火苗吧。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温暖,有的冰冷。但只要不灭,就总有重燃的一天。”
窗外,圆月当空。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仿佛在跳一支古老的舞。
巷子深处,谁家孩子夜啼不止,母亲抱着轻声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小宝贝,快睡吧,梦里啥都有...”
歌声悠扬,飘过青石巷,飘向远方。
而在城南那座早已荒废的小院里,神婆常用的那盏油灯,不知被谁又点了起来。蓝绿色的火焰在空无一人的屋里静静燃烧,映着墙上斑驳的痕迹,像是无数张脸,在火光中忽隐忽现。
火焰跳了跳,终于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在月光下缓缓消散,不留痕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