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生》奔跑的二锅头

1、杀我 初心才是无

　　九月，北城的阳光还很炙热，火车站也依旧繁荣，寻医问药者，追梦打拼者，求学深造者，文旅体验者……总归人来人往。
　　沈望秋再次踏上这片旧土时，她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世间所存在的差距。
　　她从雪域来，此行，一在参与青年干部培训，二是趁此机会，去见她的恩师，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张清和。
　　她亟需他来解惑，对于青年人，他们会失望吗？而作为青年人，她又该怎样做？
　　教授公寓楼，沈望秋站在老师的门口，还是有些忐忑，不知老师还闹别扭吗？那倔强的小老头儿，会不会板着一张脸？
　　而门内，期待许久的张清和却等不及了，他明明在阳台上悄悄看过，人已经来了，怎么还没到。
　　想着他推开了门，于是，师徒二人就达成了一个大眼瞪小眼的成就。
　　沈望秋心想：果然板着脸。
　　而张清和呢？他眉头一挑，开口就阴阳怪气：“哟~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个不听话的野丫头啊。”
　　沈望秋伸手去扶他，“野丫头来给您赔罪了，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说着两人进了门，张清和还是嘴上不饶人。
　　“哼，还知道回来，我以为被什么魑魅魍魉勾得找不着家了。”
　　而沈望秋最是了解这个小老头，她知道怎样哄，“肯定找得到，就是怕某人让我赶紧滚。”
　　张清和也配合她，“滚滚滚，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不省心的毛丫头。”
　　“这么不想见我？那我真滚了？”
　　“你就是诚心回来气我是不是。”
　　“好了好了，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
　　此时两人已然落座，沈望秋斟了一杯茶奉给张清和，“老师，当初您能义无反顾，现在到我了，你又担忧什么？”
　　张清和接过她的茶，抿了一口，“舍不得，你那一身本领，合该跟着我做学问，杏坛当有你一席之地，而不是耗在那浮华官场里。”
　　他张清和，执教几十年，收了几个学生，临了，就这关门的小弟子最难搞，也最得他心，可惜这丫头是个有主见的，他也不好干涉，只是想来，难免可惜。
　　“老师，你是知道的，我静不下心来做学问。”
　　沈望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改变，她有一个个目标，或大或小，她要一一实现。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般倔呢？”
　　张清和对上沈望秋时，总是惋惜，但他也清楚，这丫头性子像他，一旦做了决定，谁说也不管用，能怎么办呢？由着她，护着她吧。
　　而沈望秋嬉皮笑脸的回他：“跟你学的呗，倔老头儿。”
　　“讨打。”张清和瞪她一眼，问道：“你啊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知我者，老师也。”沈望秋摇头晃脑。
　　张清和瞥她一眼，“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沈望秋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年过七旬，头发已然苍白，但面色红润，想来将养得不错，她这才开口。
　　“老师，海西之行，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同我讲讲你的经历？”张清和没有直接问，他需要听完过程，才能分辨、判断。
　　两年前，沈望秋被派驻海西，负责青年发展相关工作。
　　两年里，她看见太多和她一样带着热血奔赴的年轻人，在高反的症状里，基层的琐碎中，生活的落差下退缩。
　　看见一些留在当地的青年安于现状、缺乏进取之心，也看见教育水平和资源的偏差。
　　总之，那片土地需要的人才，当地很难培养出来，而接受引进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不由得深思，如今的青年，是否还能扛起时代的重任？
　　想到此处，她问：“老师，您会对这个国家的青年失去信心吗？”
　　张清和不由侧目，“怎么会这样问？”
　　沈望秋说：“在海西的两年里，我主要负责青年就业创业、人才引育等工作。而海西，高海拔，气候多变，环境艰苦，我们改进了很多优惠政策，想吸引青年人才留下来，走进来，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年初，我们从内地高校招进十一人，在我回来之前，还剩三个，一个正在办理调职手续，一个正在打听调走的门路，还剩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抱怨环境差，工作上，也略带敷衍了事。”
　　“而关于创业，对当地青年来说，哪怕我们提供政策、资金扶持，技术支持，也少有人去尝试，对外引进，选择入驻的人屈指可数。”
　　张清和静静听她说完，思忖片刻，问：“那你是否想过无法留住人的原因？除了环境，政策是否真的可行？”
　　沈望秋想过，她想过无数遍，因为环境，因为发展，因为个人，原因很多很多，她也曾一一罗列过，更改过，但主要的，她想听老师来说。
　　“老师，我想过的，基建在慢慢完善，而政策，已经在条件范围内给到了最大的支持。”
　　而睿智的老人，张口便道出了问题所在。
　　“或许在你看来，你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对于要在那处扎根的人而言，远远不够，毕竟，他们要抵上全部的勇气和大部分身家，这显然已经不是人才的问题了，而关乎资本与生存。”
　　张清和跟着这个国家沉浮数十载，在最艰难的年代里，见过天才陨落，见过大厦倾塌，在浮华的人生中，见过平庸者一夜乍富，也见过权贵者跃下高楼，无非人心，无非人性而已。
　　他告诉他的学生：
　　“望秋，再有一年，你要调走了，你走后，又会有人来，但来来往往，总是无法固定，也无人承担风险，给再好的东西，却把握不到自己手中，谁愿意去迎合，去附和？”
　　沈望秋聪慧，却也固执，有些话点到为止，她却要寻根究底。
　　“老师，发展离不开人才，但需要人才去促进发展，而人才向往机遇，机遇又藏在繁荣里，如此以往，倾斜与差距是否会越来越大？这似乎陷入了循环。”
　　沈望秋问完，她对面的老人从茶几上摸来眼镜，戴稳了瞧她，“望秋，你浮躁了。”
　　沈望秋当然知道，但这些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如同鞋中沙砾，她迫切的需要抖出。
　　看着沈望秋执着的眼，张清和还是如同以往那般，慢慢的与她说，与她讲，他依然坚信，很多事情，隔离是没有用的，说清楚，教判断，才是为师者的作用。
　　“你该知道，发展，本就是不均衡的，总有先后之分。先带后，是这个国家和社会一直以来的步伐。”
　　他说：“你问我是否会对这个国家的青年感到失望，我的答案是不会。”
　　“我教过很多学生，他们纯真、善良，且有责任感，也容易被煽动和利用，但不可否认，也正因此，他们更坚信真理，也更没有顾虑。”
　　他直直的看向沈望秋，眼神锐利，“还记得多年前，你与我说，你只会被真理煽动吗？那今天，你再和我说一遍，什么是真理？”
　　沈望秋回忆起她刚拜入张清和门下时，因为过于关注一则网络舆论，耽误了老师安排的课业，被老师问起时，她的答案是坚持真理，没想到，今天，又被老师提及，而她的答案，一如往昔。
　　“我坚信我坚信的，我坚持我认为正义的，我守法律所守的，就是独属于我的真理。”
　　张清和满意的点头，“初心才是无价宝，望秋，天地辽阔，穷极一生也难以走完，你也是这个国家的青年，我怎么会对你失望，我为你骄傲才是。”
　　沈望秋很敬重她这位师长，不仅是他将自己视作亲人宠爱，更是因他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贡献。
　　这位年过古稀，已被时光打磨得从容的老人，身上却依旧留存着不亚于年轻人的奋勉，他依旧致力于教育，致力于创新和改革，以纸为刀，以笔为刃，写下一篇篇可供纳谏的文章。
　　因此，沈望秋得到他的肯定时，心中是无比喜悦的，她问：“老师，我该怎么做？”
　　张清和笑道：“我无法告知你准确答案，但我可以同你谈谈过去。”
　　沈望秋疑惑，“过去？”
　　张清和点头，“对，过去，从百年前到今天，望秋，你可知有多少青年人义无反顾的为这个国家奔走？”
　　沈望秋摇头，是不知，是数不清。
　　张清和继续说：“在五十余年前，甚至更久，在我们这个国家还很贫穷，落后，制度上还有很多缺陷的时候，多少青年人回到祖国参与建设。”
　　“他们隐姓埋名，默默贡献，或许到了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其中大多数人的姓名，但你能否认他们的贡献吗？”
　　沈望秋静静的听，心口如一的答：“不能。”
　　“是的，不能，他们为这个国家做出了大贡献。”张清和的声音，平缓却有力。
　　“而从前的青年人能做好，在更开放、更开化的今天，你是否失了信心？”
　　张清和问完，没有急着催促沈望秋回答，他在等，等她思考完，再慎重的答。
　　而听到老师提问的沈望秋，也确实开始沉思，她问自己，有信心吗？这一刻，未出结果。
　　她又听见老师问：“对你来说，青年人是什么？”
　　此刻她没有犹豫，直说：“资源、耗材。”她如此想，这些资源和耗材里，也包括她。
　　张清和没有否决她，只是先引用了一段话。
　　“伟人说过：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是你们的，中国的前途属于你们。”
　　而这句话，沈望秋从无数人口中，听到过无数次，每次场景都不同，每次感受也不同。
　　“老师，去做时代的战士，当真无上荣光？”
　　这次，张清和给予她肯定：
　　“课堂上，我强调‘真学、真懂、真信、真用’，望秋，借用一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而青年人总是一腔热血，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无不起到先锋作用。你们是未来，是希望，是有用的人才，我相信，就算时代巨变的今天，你们之中，依然有人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历史上更加璀璨的恒星。”
　　沈望秋知道，老师在叙述，在宽慰，在给她信心，她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她过于稚嫩，在思想上，必须要躲在这位老人的羽翼之中。
　　而聆听教诲，铭记于心，再学以致用，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张清和回忆着说：“从前，我告诉过你，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哪怕违反了一些规则，不要等到时间过去，当你已经苍老之时，再提起来，只剩无力和遗憾，又因此为你曾经的无动于衷而感到后悔。”
　　“如今，我要重新与你说，去做你力所能及的事，不要因事小、琐碎而心生懈怠，就算不能躬身实践，也要了然于胸，稳扎稳打，才能走出一条实路来。”
　　“学生谨记于心。”沈望秋再次为这位老人的赤忱和远见而感到震撼。
　　这番叮嘱，何尝不是费心费力？沈望秋为张清和添了茶水，默默递到他的手边，害得老师操心，是她的不是，但她知道，老师是开心的，因为她惦记着他。
　　张清和喝了茶水，清了清嗓，“你在海西的成绩，我看了，很不错。祖国的建设从未停止，永远有需要用人的地方，既然前路明朗，那就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而他的话，也是沈望秋正在做的，她郑重的说：“老师，感谢您，未对我们这一辈青年人失去信心。”
　　“我从未对你们失掉信心，我不会，这片土地亦不会。”
　　张清和心中轻叹，他这个学生啊，生养得过于正直，是带着气性来的。
　　“望秋，你要知道，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自己的青年人失了信心，那么，意味着这个国家失掉了希望与未来。”
　　沈望秋经张清和的点拨，心中事了，此刻也有了自己的见解，她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她答：“老师，我知道的。”
　　张清和这才松了口气，他年轻时，也曾一头扎进死胡同，撞了个头破血流，才习得释然二字，如今，当然也不希望爱徒步他后路。
　　他说：“世界一直年轻，不要太容易失望，请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也给这个社会、这个年轻的国家一些时间。”
　　沈望秋：“老师，抱歉，让你担忧了。”
　　张清和摆了摆手，与她聊起闲话家常，难得相聚，总要问问是否安好，关注一些彼此的生活，看看是否过得舒坦贴心。
　　而一些谈话，只不过是长辈之于晚辈的关切罢了。
　　于沈望秋而言，她始终生于这片天，长于这方阔土，江河水哺育了她，良师为她启迪，她可做先行人，也可做奠基者。
　　总之，她在慢慢成长，终会长成参天大树，为她珍视之人、之物，遮挡一片风雨。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