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35、入地宫 “既然要还

　　石壁之后是一处平台，地势极低，上方连着深长的甬道，道路曲折潮湿，气息却不浊秽。
　　发亮的钟乳石在散出点点荧光，映得甬道微明，视野清晰。阿九扫视一圈，正要动身，小臂被人一把扯住，用力极大，拽得她脚下一踉，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怀抱。
　　杜若花的清香萦绕鼻端，身体被人紧紧拥住，温暖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连意识也忍不住醉了。待她反应过来想要挣脱，怀抱又忽然离开，冰冷的空气席卷上来，竟然生出一丝凉意。
　　韩昭文不待她开口，先一步发问：“雪原上的异象，是你开启地宫时引发的？”
　　阿九不意他这么快猜出，长睫一动，没有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如何进入地宫，只是无法开启石门，这才留下地图指引我与沈澈寻入此地。”韩昭文毫不留情地挑破，薄唇紧抿，神色不明，“说到底，你对我也不过是利用，自始至终，你只是想寻得打开石门的办法，若非知晓无法自行推动石门，方才你也不会现身。”
　　她沉默地垂着头，长睫覆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没有否认。
　　韩昭文清眸一闪，冰冷地凝视良久，紧紧掐住了指，“为何不答，难道你对我已经无话可说？”
　　阿九无意多释，仅道：“我带你入地宫，你助我见明尊，这是我们说好的。”
　　韩昭文不语，半晌薄凉地一哂，似自嘲又似淡讽，“原来直到今日，你对我还是银货两讫。”
　　听出诘责，阿九微微蹙起眉，好一会才又开口，话语低缓而艰涩，“你是好人，救过我，也帮了我许多，这份恩情我不会忘，只要你开口，我必定会偿还。”
　　韩昭文目色沉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语气蓦然一转，“既然要还，不如现在就还清。”
　　她诧异地抬起眼。
　　韩昭文缓步走近，清俊的脸庞不辨喜怒，淡淡的话语湮灭了情绪，“不如，用你自己来还——”
　　最后一句未落，甬道发出巨大的轰鸣，将他的声音尽数淹没。
　　阿九神情猛然扣住他的腕，拖着他不由分说跳入下方平台，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风自头顶骤压而下，甬道中急速滚出一个巨大的石球，挟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倾压而来。
　　巨石滚动的撞击带得地摇顶晃，韩昭文脚下站立不稳，身体忽而倾倒，被阿九及时扶住。一瞬间的碰触令他生出贪念，片刻前的恼怒烟消云散，借着脚下摇晃，他顺势向前一步，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堂而皇之地将眼前之人紧紧拥在怀中。
　　或许是环境的摇晃令阿九忽略了其他，对于这般亲近的接触，她没有任何抵抗，甚至拖住了他的双臂。一刹那，韩昭文忽然希望时光永远停驻，她与他近在咫尺，她细碎的顶发抚过鼻翼，带着清淡的幽香，令人无比安心。
　　摇晃终究还是停了，巨石滚至平台上方的狭窄处，堪堪被卡停下来，周遭泥沙俱下，簌簌落了二人满头满脸。
　　巨石一停，阿九立即退出了他的怀抱，随手一拭面颊，抬目四顾。
　　平台之下宛如枯井，上方被巨石堵住一半出口，非但无法进入甬道，连平台也出不去了。她一纵飞起，身轻如燕，灵巧地落在侧壁一角，双手过顶用力一推，石面纹丝不动，她又试图从侧面用力，还是毫无作用。
　　韩昭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阿九，不要用蛮劲，你先下来。”
　　他的声量不高，却有一种镇定自若的气势。
　　阿九不由自主地信任，没有任何迟疑，身形一折落回地面。细碗被他抓住，一方丝帕覆上脸颊，触感微凉而舒适，随着主人轻柔的动作，擦净了她脸上残留的泥沙。
　　阿九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听他在耳边继续低语，“方才推开石门时，我看你的肩伤又裂了，反复撕裂只会加重伤势，伤口愈合越来越慢，切记近期都不可再用力了。”
　　仅仅是一扫眼，他便看出她的伤，收回丝帕后从怀中摸出一枚瓷瓶，“先上药，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帮忙？”
　　阿九怔了一瞬，片刻后接过瓷瓶，走向一侧自行敷药包扎，事毕又将瓷瓶递还。
　　韩昭文淡淡道：“你留下吧，隔三个时辰记得自己换药。”
　　她抬起眼，瞳眸幽凉又沉静，好一会收下瓷瓶，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她第一次主动道谢，韩昭文唇角轻扬，面上不露声色，“你准备拿什么谢我？”
　　阿九目现茫然，思了一瞬，仿佛察觉出是句玩笑，回道：“你什么都不缺，也不需要我答谢。”
　　这一次轮到韩昭文意外，仅是一瞬，又被隐秘的欢欣取代，他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错。”
　　听不出话中情绪，阿九也不再深思，转而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韩昭文神思回拢，沉吟片刻敛容道：“这巨石应是机关所控，内与平台相连，只要有人踏入石门，平台自会沉降，进而牵动甬道机关，放出巨石，倘若进来之人反应稍慢了一时半刻，方才便会被巨石倾压而亡。”
　　阿九听得似懂非懂，又问，“你有办法出去？”
　　看见她凝目专注的神情，韩昭文深觉可爱，忽而生出打趣之意，轻谑道：“在你眼中，我是否无所不能，无论何事都能想出对策？”
　　阿九没有听出调侃，认真地回道：“你很聪明，什么都知道。”
　　她是发自肺腑的言语，韩昭文却莫名地一郁，轻怅道：“可惜有一件事，我至今也不明白。”
　　韩昭文试探地一问，“你可知是什么事？”
　　美丽的脸庞仍是一副不解的神情，韩昭文看了许久，终是没有说下去。
　　见他许久不再言语，阿九从袖中拔出金错刀，对准四壁轻敲击打，仔细分辨声响。
　　看出她的意图，韩昭文收起心思，垂目一笑，似乎有些惊喜，“你学过机关术？”
　　阿九侧耳贴壁，轻道：“没有，但在罗刹场听人讲过，有密道的墙壁会生出回音。”
　　韩昭文默然半晌，流出几分怜惜，按住了她的动作，“地宫建造与墓穴同理，即使下方有密道，也必是会设在特殊方位，还要提防暗藏机关。”
　　阿九深信不疑，“你教我。”
　　韩昭文接过金错刀，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对准刀刃打磨，片刻后平置于地面，刀锋宛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地面无声旋转，最终停在了某个方位。
　　韩昭文解释道：“地宫既是选址而建，最深处必定位于地脉中心，因此磁力最强，经过打磨的刀刃生出磁性，受地脉之力牵引，所指方向便是地宫中心，前方必有通道。”
　　阿九伫立片刻，若有所悟，紧跟他的步伐迈向南面石壁，金错刀敲上壁面，果然发出空旷的回响，背后乃是中空。
　　韩昭文在墙壁上摸索片刻，又在地面敲打探寻，忽而触到一块突起的石块，用力一摇还会松动，他确认是机括无意，示意阿九随他避入遮蔽之后，抬手一指，“击中那块石头。”
　　阿九抓起一块圆石一掷，被射中的石块倏然下陷，随即发出一声细响，整面墙壁巍然一颤，须臾缓缓升起，露出了背后的天地，赫然是一条宽阔的道路。
　　阿九正要踏出，韩昭文眼疾手快地一抓，石门后箭雨疾射，呼啸而出，带着威猛无匹的力道深深贯入对面石壁。
　　韩昭文神色陡厉，抓在臂上的指攥得肌肤生疼，话语也是前所未有的冷鸷，“你在急什么，连命都不要了！从前的小心谨慎都哪里去了？”
　　意识到自己大意了，阿九同样余悸难平，细齿轻咬，没有说话。
　　韩昭文额角青筋隐现，不容回避地将她大力拉至身后，没好气道：“跟着我，听我吩咐行事。”
　　阿九脸色一白，明显不大情愿。
　　然而韩昭文的态度前所未有强硬，气息透出怵人的森寒，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一瞬间的变化居然令人后脊发凉。
　　阿九浑身一凛，僵持半晌，终究没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