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33、罗刹场 “人是他弄

　　高昌一过便是西域诸国，民风各异，习俗繁多，每至一处皆有不同风貌，唯一不变的则是各国对大光明宗的崇信。
　　越往西行，宗徒越多，信仰也越发狂热，其中尤以精绝古城为盛。
　　精绝古城是一座位于昆仑山北麓的绿洲小城，先汉时期曾为精绝国的王治之都，后为郸善所灭，唯有国都保留至今。史书记载，此地距长安八千八百里，户近五百，口逾三千，兵胜万人，乃是丝路南道最为殷实富庶的国家。
　　大大小小的屋宇环绕着一个个湖泊，形成不同的村镇寨子，来往的各国商旅不绝，城中胡汉混杂，语言各不相同，韩昭文谙熟诸国口音，交流起来并不困难。
　　精绝以西便是葱岭，那一带是望不到头的雪域高原，严冬时节，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穿越几乎不可能。得知一行人的来意，镇中耆老毫不留情地打破幻想，言辞凿凿，“除非有光明神的庇佑，没人可以活着走出雪原。”
　　年轻的中原公子看来弱质彬彬，连至高无上的光明之神都不知，年迈的镇长抚着花白胡须，从头娓娓讲起。“古老的创世神开辟天地，数万年后肉身消融，化作统治天地的诸位神祇，其中以三大主神为尊，依次是火神、太阳神和光明神。”
　　凡是信仰大光明宗之人，对这段历史无不滚熟，老者讲起来也极溜，“火神掌握世间烈焰，生性暴躁，出生时灼伤母神，被愤怒的创世神以十字剑斩杀。太阳神原为天地之神，爱上一母所出妹妹月亮神，被施以永世诅咒，陷入无穷无尽的追逐。唯有光明神德高望重，得众神推举成为唯一的主神，多年后其子降临凡间，创立了庇佑众生的大光明宗，被世人推举成为明尊。”
　　谈及古老的宗门传说，老者精神一振，苍老的脸庞兴致颇高。“首任明尊继承光明神圣谕，为大光明宗创立二元论，代表智慧、正义与创造的光明神至高无上，与之对立的恶神象征黑暗、破坏与混乱。宗徒们坚守善恶斗争的二元论，崇尚圣火，信仰灵魂，以善思、善言、善行修行度化，得道的善者身故后将进入光明的天堂。”
　　老者的浊目泛起光芒，发自内心地感慨向往，“自首任明尊开始，大光明宗便广发布施，普度众生，宗门信徒皆一心向善，成为西域各国人人尊崇的第一大宗。”
　　韩昭文顺着话语称赞，同时道出了疑问，“听说大光明宗有个专司暗杀的罗刹场？”
　　生满皱纹的脸庞蓦然一沉，神往的情绪荡然无存，老者不无伤感地叹息，“不错，罗刹场起源于一百年前，其时大光明宗有意西传教义，恰逢西海七国战乱，当时的明尊与最大的肯特王国达成和谈，由宗徒协助化解六国纷争，事后便在西海岛国尊明宗为国教。谁知肯特国王背信弃义，明尊盛怒之下，耗费十年光景训练出一支罗刹杀手，专以杀人为务，令七西域诸国闻之色变。”
　　韩昭文又问，“这些罗刹杀手是如何选出的？”
　　“罗刹场刚建起时，由宗徒自发下场受训，后来渐渐变了味道，成了一座修罗场。”老者别具意味地一哂，沙着嗓子倾出淡讽，“自前任明尊凤梧开始，罗刹场的杀手都是从孩童开始训练，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仅有四五岁，经过多年残酷的训练，多数还未学成就先死于内训，最后活着走出的罗刹杀手，无一不是令三十六国心惊色变的凶神。”
　　韩昭文想起那个冷桀的少女，细伶的身体下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知在罗刹场中的四年，她又是如何度过的。
　　老者不觉年轻人的心思，自顾自地道了下去，“我年轻时不懂，一心以为进了罗刹场是多么荣耀之事，亲手将兄弟送入宗门，后来再听说他的消息，已经尸骨无存了。”
　　懊悔之意溢于言表，韩昭文随言宽慰了两句，奈何始终不见成效，唯有转了话头，“如今的明尊凤释其人如何？”
　　“明尊可是大光明宗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说到这位天纵奇才的少年明尊，老者的脸上复现光彩，“他是凤梧明尊的独子，自幼居于大光明宫，由前任大光明使冥夜亲自教导，不但长于文学，擅于政事，武功亦是精强。更难得的是凤释明尊有仁爱之心，继任后主张废除罗刹场，奈何以大光明使和圣女为首的宗徒坚决反对，政令久久难以推行。”
　　韩昭文顺势问道：“圣女和大光明使为人如何？”
　　“这两人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者啐了一口，每一条皱纹都溢出鄙夷，“若非历任明尊继任后必须闭关三年精修武艺，如今的大光明宗，哪轮得这二人只手撑天。”
　　韩昭文听出关窍，眼前浮现出阿九惊恐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明。
　　心头泛起一阵抽痛，他默了许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与老者谈论其他。

　　走出房间，迎面而来一阵夹雪的风，沈澈迅速上前撑开披散，挡去了凌冽的幽寒。
　　凝着远天晦暗的铅云，韩昭文话语低沉，“还没找到？”
　　沈澈沉默地摇了摇头，停了半晌才道：“大哥已经将附近的村镇找遍了，都没有寻出踪迹，她走前留下了进入大光明宗的路线图，或许是碍于身份有意回避。”
　　听起来似乎说得过去，但韩昭文很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一心要再见明尊一面，怎么可能此时半途而返。
　　沉思片刻，韩昭文忽然想到什么，“在高昌时，她去找你的那一日，可有说过什么？”
　　沈澈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半天，也不觉有何异常。
　　韩昭文当然不信，他盯了半晌，未从沈澈的神情看出端倪，沉吟道：“当时还有谁在？”
　　沈澈不知为何问起这个，如实答了。
　　韩昭文沉笑中带出淡讽，“果然如此。”
　　这一笑令沈澈直发怵，他明白这是公子动怒的前兆，却不明就里。
　　其实对于阿九的不告而别，沈澈也百思不解，虽说他对阿九始终没有太多好感，但毕竟是公子心悦之人，又曾在雪谷出手相救，即便公子不顾身份纳为妾室，他也愿意认了。可像如今这样一声不响地跑了，究竟算怎么回事。
　　这一路公子处处照拂，他全部看在眼中，坚决不信是因亏待冷落气走了对方。他绞尽脑汁，除了自愧于叛徒身份临阵脱逃这一重，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雪夜下的大地惨白如刀，韩昭文的脸庞也被雪光映得清寒，静默半晌，复又开口，“罢了，算时日长安旧年已过，不能再耽搁，我们明日动身入宗，你随我同行，至于沈渊——”
　　沈澈理所当然地认为兄长应该随行护卫，却不料韩昭文的声音陡转幽冷，一如掠过的雪原的风，“你去告诉他，人是他给我弄丢的，就由他找回，若是找不到，他也不必再来见我。”
　　沈澈听得满头雾水，却本能地一凛，颔首默默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