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16、卿心乱 “我要离开

　　城东发现邪宗据点的消息暂未流出，四面城门仅留一扇的谕令不日下达。
　　随着出城的手续愈发繁琐，不但要搜查全身，还要签字造册，百姓们面上不敢议论，私下难免猜疑，莫非城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韩昭文倒是十分镇定，谢绝了一切宴饮，近日全待在三元店内。阿九一如既往不爱出门，仅有一次傍晚去过巷口，多数时间连面也不露。陈郎中照例三日一复诊后，发现她的伤势又加重了，禁不住向韩昭文埋怨，从未遇见如此不听话的病人。
　　韩昭文听完忽然想到什么，送走陈郎中后将一封信交给跑堂，嘱咐了几句便踏出三元店。
　　他这一去半日未归，三元店内好似一切太平。
　　傍晚时分，胡娘子在巷口作针线，脑中飞快地盘算，忽然一个婆子揣着菜筐兴奋地过来，“差役来了！要去巷尾抓邪宗的人！”
　　胡娘子一怔，三元店所在的巷子住家户不多，因是客栈所在人流密集，往日但有风吹草动，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这会更是传遍整条街。
　　胡娘子惴惴不安，忙将东西一拢，待要避开巡察，却被一同做工的几个婆子拉去凑热闹。
　　巷口果然十分热闹，邻巷的街坊都围了过来，人山人海的一大圈，几个差役拨开人群，凶神恶煞地闯进巷尾，看架势正是往三元店去，胡娘子远远望见，心口猛然一沉。
　　三元店主今日不在，午后起便闭门谢客了，任是外面将门锤得震天响，里头不给一丝回应。
　　店内的住客听见动静，纷纷出了院子探查，促了半晌也只有一个掌柜露面，无论问什么只推说不清楚。外头的人来势汹汹，伙计不敢擅自开门，唯有竭力安抚，请客人们暂且回房。
　　围观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打望，从前只听说三元店有人罩着，不料居然如此强硬，连差役的稽查也敢拒之门外。差役们惊愕之余勃然大怒，一边命人去衙门报讯，一边找东西砸门。
　　巷子里闹声沸腾，攻城一般咣咣砸撞，震得门框清灰簌落，三元店后门则悄没生息地溜走了一个伙计。
　　同一时刻，后院东厢的门扉轻动，一抹烟霭般的人影闪过，无声地溢出院子。
　　邻巷的几个婆子围着巷口幸灾乐祸，挤在胡娘子身边喋喋不休，吵得她心烦意乱。
　　来援的官差已至巷口，眼看店门将要当场劈开，忽然一骑纵来拦住了差役。
　　马上之人官服鲜亮，分明是个高官随从，不知说了什么，差役的头领连声应诺，刹时偃旗息鼓，灰溜溜地带人走了，围观的百姓议声如沸。
　　几个婆子没看见热闹，撺掇着胡娘子回店后打听内情，胡娘子含糊着应了，心里一团乱麻。
　　天色不早，她心有顾虑，来不及回店领取工钱，从后院一转，沿一条僻巷往家中赶。
　　走到一半，听见后方有人一唤，“吉纳。”
　　这一句是高昌语，声调微哑低软，胡娘子本能地一回头，一只手猝然袭来，白花花的宛如一朵盛放的雪莲，她还未看清，瞬间没了意识。

　　韩昭文傍晚归来，从伙计处听闻了白日的动静。
　　官差收到一封检信，举报三元店内暗藏邪宗长老，径直前来查店，好在店主提前收到消息闭门，僵持最后有人持官府手令将差役喝退。
　　伙计说得眉飞色舞，只觉店主神通广大，韩昭文的眸光停了一瞬。
　　碍于先前交待的事情未能办妥，伙计主动退还了打赏的银钱。
　　韩昭文淡瞥一眼，身后的随从替他开了口，“不必了，往后好生替我家公子做事，该给你的打赏不会少。”
　　伙计这才发现对方身边多了一个少年随侍，十七八岁的样子，伶俐机警，一看便是练家子。
　　对方非但未索回打赏，还另给了厚金，伙计喜不自胜，眉开眼笑地接下来，一叠声地应诺。
　　韩昭文执着信笺回到后院，迎面碰上正要外出的阿九，见她一身劲装打扮，不仅戴了毡帽，还在面上做了矫饰，脚下一停，“你要走？”
　　阿九没有回答，径自向外踏去。
　　韩昭文下意识地抬手一拦，意外触上她的身体，对方的人影如遭重袭，纤柔的身躯猝然疾弹，宛如一张紧绷的弓，抬手一掌，压得他身形一仰，背脊重重撞上了石墙，喉间同时一紧。
　　五根葱白般的细指扼住他的喉咙，指下力道惊人，一双瞳眸煞气森寒，又带着极力掩藏的惊恐，狠厉地吐出三个字，“别碰我！”
　　一旁的年轻侍卫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地拔剑一纵，剑尖直指，“放开他！”
　　韩昭文低喝道：“沈澈，你退下。”
　　沈澈握剑的手背迸起青筋，不肯依言。
　　韩昭文的身形颀长，远高于阿九，压在石墙上长腿被迫半屈，姿态极为狼狈，面上却不见一丝怒意。
　　阿九没有看沈澈，幽深的墨瞳盯着韩昭文，凶戾毕露，语声低哑，听得人心头一凛，“我要离开，你不许再阻，否则我会杀了你。”
　　沈澈眼眸骤缩，盯着面前之人惊怒道：“你敢动我家公子一根手指，你也别想活命！”
　　阿九终于回头一瞥，仅是一眼，竟令沈澈执剑的手一颤。下一刻，她放开对韩昭文的钳制，出手如电，在沈澈腕上一切一夺，长剑已然易手。
　　沈澈彻底惊骇住了，反应过来只觉腕上一阵痛麻。
　　阿九将剑一掷，咣啷一声砸在他脚边，犹如一声轻蔑的冷笑，转身向外而去。
　　这一次韩昭文没有阻拦，默默跟在身后，在她即将踏出店门的一刻，忽然扬声，“你确定可以离开敦煌？”
　　阿九置若罔闻，脚下丝毫不停。
　　“府衙已将举信沓印成牒，分发至四面城门。”韩昭文举起手中的信笺，声音没有多少情绪，“只要你在城下签字画押，立即会被认出。”
　　阿九停了脚步，暮色沉入院中，她缓缓回头，“你知道了什么？”
　　“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韩昭文面上不显任何山水，冷冷清清地看着她，“城东据点、府衙检信、抑或是三元店今日的搜查？”
　　阿九瞳眸渐冷，神情越发怵人，仿佛一只随时可能暴起的孤狼。
　　扫过她僵直垂落的右臂，韩昭文话语平静，“你不久前才动过手，方才又强运真气，如今筋骨再度错位，即使勉强冲出城门，也无法抵过重兵追缉。”
　　阿九沉默以对，眼中的警惕丝毫不减。
　　“你要走，我不会拦，但你至少要清楚形势。”韩昭文身形一动，沈澈吓得险些失声，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他轻轻一拂，缓缓走向阿九，“城内的明宗据点并非只有一处，现在出去，你未必能找到他们，反而自己可能身陷囹圄。”
　　他不疾不徐地说完，阿九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你想如何？”
　　韩昭文避而不答，“先随我回房。”
　　阿九没有动，韩昭文也不催促，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我能探出城中的大光明宗之人，也可以助你避开官府搜查，至于信不信，由你。”
　　暮光照亮清隽的侧颜，尔雅的神情看不出任何虚假，许久她轻轻一闪眸，撤回了踏出的脚步。

　　阿九第一次踏入韩昭文的房间，卸下毡帽环顾一圈。
　　房间不大，陈设简雅，书案、坐榻与箱柜各归其位，布置得井井有条，却无多余的装饰。
　　韩昭文推开一扇窗，吩咐沈澈传伙计上茶，许是出于戒备，对方没有领命。
　　轻淡的眼风扫过，话语多了一丝不容违逆的意味，“还不去？”
　　沈澈迟疑片刻，终于退出房间，庭中响起一声伙计的应答，半掩的门扉后隐隐可见一个人影，斜倚的姿态显然时刻关注着屋内。
　　暮色从敞开的窗口渗进来，屋内的光线半明半暗，韩昭文的侧颜浸在朦淡的夕照中，更显清隽尔雅，恰如他此刻的声音，“三元店已经引人注目，不宜再住。我入城后托人在城西购了一间宅院，修葺将成，你若愿意，明日可随我搬去。”
　　垂在身侧的指微微一蜷，她只回了两个字，“条件？”
　　眼前的少女似乎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似乎唯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才值得信任，这一发现令韩昭文静了一瞬，他不答反问，“你是哪一年入的大光明宗？”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坠下，室内彻底转黯，伙计送来新沏的热茶，韩昭文取过火折点亮银灯，灯芯跳动两下，微黄的光晕铺开，将他清隽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
　　“大概八九年前，大光明宗曾大举东渡中原传教，时任少主的凤释明尊亲至长安，待返回西域时，随行信徒在荆楚劫掳一批孩童，秘密带回大食总坛，年龄均在六至十岁。”
　　低微的话语惊心动魄，阿九一怔，抬起的眼眸微凝。
　　韩昭文毫不意外她的反应，提壶斟出一盏茶，“我看你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有这般过人的身手，非七八年的寒暑之功不可为，细算之下，你应该也是那时进入的大光明宗？”
　　银灯投下模糊的光影，阿九依旧冷淡，幽瞳深处却似有什么缓缓浮起。
　　许久之后，韩昭文终于听到了她的回答，“我是八年前进入宗门的，入门前的事不记得了，长老们说我当时大概七八岁。”
　　托盏的手一停，韩昭文询出下一问，“你一入宗门就进了罗刹场？”
　　她没有回答，似是默认了。
　　韩昭文顺着话头问下去，“与你一同进入罗刹场的人还有哪些？”
　　静了一刹，她忽然抬起眼眸，“你在怀疑什么？”
　　韩昭文清眸微沉，并未隐瞒，“有人托我寻找一个人，与你年岁相仿，八年前在苗疆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极有可能也是被大光明宗掳走。”
　　她的脸色忽然冷下来，好一会才道：“也是胡女？”
　　韩昭文没有否认，“据说那孩子的生母来自西域。”
　　纤秀的黛眉轻蹙，她盯了他好一会，“你找这个人，想做什么？”
　　韩昭文的回答一如从前，“我不过是受人之托。”
　　“受何人之托？”
　　“一位故人。”面对逼视的目光，韩昭文的回答无懈可击，“此人十年前救过我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所托之事我不能拒绝。”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令人信服，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坦白说，我曾怀疑过你，”看出戒备，韩昭文浮出一抹苦笑，凝着她左眼睫下的泪痣，“可是如今，我更希望不是你。”
　　大概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言，阿九愕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神色，许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