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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午饭是 ...

  •   午饭是杂役送来的,一菜一汤,两个糙面馒头,油水很少,但分量足够。沈玉清安静地吃完,将碗筷放回门口。

      直到申时左右,才有个小厮过来,说李庄头得空了,让他过去。

      台下的喧哗声骤停,气氛也压抑起来。
      沈玉清刚退到帷幕前,听见这话,脚步一停,他垂眸看向那台缝中的一翠色,心下了然。

      又是冲着他来的。

      “捡起来,收下。”崔璟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却很笃定,“皇上赏他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件,既扔了上来,你就收下,他这人疑心重,你越是坦荡,他越看不清。”

      沈玉清弯腰俯身,借着捡彩的间隙,再起身时,那枚戒指已落入袖中,沈玉清并未下台,反而转过身去,对着松月的方向俯身作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大人的扳指莫不是这件?。”

      沈玉清没听崔璟的话。

      松月眯起眼。

      台上的沈玉清顶着浓艳的戏妆,却还能依稀看出那张清俊的脸,艳色挂在身上,可那行礼动作却无可挑剔,比许多世家子都要端庄,不是日积月累是做不到的。

      别的世家子不知道,但肯定比崔璟端庄。

      松月指间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心中疑惑更深。

      一个草根侯爷的幼子,为何将世家礼仪刻入骨髓?又为何知道他今晚会来?正巧与骗他那个歌妓同台?

      “大人。”方才上楼的侍卫匆匆回来,低声道,“问过了,沈玉清是前几天来的清音楼,签的是短契,只唱这一折«霸王别姬»,听小厮说,平日里他不怎么出门,与楼里其他人并无深交,那歌妓也与他只有过几次同台。”

      “并无交情?”松月轻哼一声,“三千两银子都碰不到柳娘子的手,鬼才信他们并无交情。”

      他起身,单手扔下厚重的大氅,“请沈公子到后台一续,本官想起来,刚好像确实把那玉扳指扔上了戏台。”

      后台狭小,浓重的脂粉气有些呛人。

      ,沈玉清已卸下了浓厚的戏装,安静的坐于镜前,仿佛一尊玉制的易碎玉雕,松月挥手屏退左右,狭长的眼睛盯着沈玉清,带着浓厚的审视。

      “沈公子,”松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镇远侯生前忠勇,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公子身为侯府血脉,又于知礼交好,沦落于此,本官都觉得心酸。”

      沈玉清抬眼,眸中水光潋滟,似是强忍悲恸:“大人言重。我父亲之事,自有陛下定夺,玉清虽与崔公子交好,但也不想劳烦他人。”
      “

      哦?”松月向前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那去崔家,不是寻知礼相助那是做什么?”

      沈玉清心中猛然一紧。

      崔璟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低头,咬唇,然后……哭。”

      没等崔璟说话,沈玉清已垂下眼睫,猛的掐了把大腿,再抬眼时,眼眶通红,泪水要落不落:“大人明鉴,玉清与崔公子本就相熟,回京相见应并无什么不妥,玉清身为人子,也想帮父亲洗脱嫌疑。”声音哽咽,带着惶急的颤抖。

      松月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么?看来是本官多心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沈公子在清音楼也有些不妥,既与知礼相熟,本官倒有一桩差事。京郊有一处皇庄,正缺个懂文墨的管事。公子若愿意,即日便可上任,总好过在此抛头露面。”
      这是试探,也是圈套。

      沈玉清几乎立刻明白,皇庄管事,看似施恩,实则是将他置于严密监控之下。

      “答应他。”崔璟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要答应,还要感激涕零。松月此人,自负且多疑,你越是顺着他给的‘生路’走,他越会觉得你无害,甚至……可怜。”

      沈玉清袖中的手微微蜷缩,面上却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躬身下拜:“多谢大人抬爱,玉清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期望!”

      松月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虚扶一下:“不必多礼。明日辰时,自会有人来接你。”他目光扫过沈玉清湿润的眼角,转身离去前,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那枚扳指,公子既已拾得,便留着吧。也算是个……念想。”

      直到松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玉清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一片清明。他摊开手掌,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静静躺在掌心,触感微凉。

      “念想?”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念想是套住沈玉清的枷锁,但日后是不是刺向他的刀可说不定。

      沈玉清将扳指紧紧攥入掌心,玉石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他抬眼,望向铜镜中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镜中人的眼眸深处,一点猩红的杀意,如淬火的星子般一闪而逝。

      沈玉清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眼角残余的湿意。那副惊惶脆弱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过分平静的脸。

      他将玉扳指举到烛光下端详,用料是极好的老料子,内壁刻着极小的“御赐松月”四字,确实是宫里的东西。

      “就这么收了?难道不会出什么差子?”他在心里问。

      “收了。”崔璟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他扔上来,本就是想看你反应。你若不收,他怕是疑你心机深沉,另有所图了。”
      沈玉清将扳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皇庄管事……他这是要将我圈在眼皮底下。”

      “怕了吗?”崔璟懒洋洋地问。

      “怕?”沈玉清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镜中人眉眼昳丽,眼神却黑沉得不见底,“我只是在想,那皇庄里,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我,又有多少‘意外’在等着我。”

      “盯着才好,他们不管你才是不对”,崔璟笃定开口,“你越是谨小慎微,他们越放心。等他们习惯了你这副模样,才是我们做事的时候。况且……”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点意味不明的深意,“皇庄紧挨着西郊大营,又管着部分宫内供奉的菜蔬米粮。有些消息,在
      别处打听不到,在那里……未必。”

      沈玉清眸光微动,他没再说话,默默的开始收拾这次带来清音楼的东西。

      走出清音楼时,夜已深。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般刺人。

      京城宵禁,但这个时辰,对于某些地方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丝竹管弦之声从高墙内隐隐飘出,夹杂着男女的调笑,沈玉清没有丝毫影响,目不斜视,快步向前走去。
      直到拐进一条更偏僻、连灯火都稀少的窄巷,他才稍稍放缓脚步。

      “后面有人,快走”崔璟提醒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沈玉清没有回头,“几个?”

      “两个。从清音楼就跟出来了,身手一般,应该是松月留下来看看你会不会‘乱跑’的眼线。”崔璟点评道,“看着到不会什么功夫,松月信了,正好,让他们跟着,装作不知道。”

      他住的“家”,在东城最杂乱的一片区域。说是家,其实只是一间租来的、低矮潮湿的土坯房。

      一股的泥土的腥臭味混杂着垃圾的味道从沈玉清鼻腔直直传像崔璟的大脑。

      崔璟有些生无可恋。

      沈玉清闩好门,并未点灯,而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扫视一眼,并无可疑,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人走了?”他问。

      “走了。”崔璟答,“看你进了这房间,估计回去复命了。松月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觉得自己把什么都看透了。”
      沈玉清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摸出怀里的玉扳指,在指尖转动。“这差事,你怎么看?”

      “将计就计。”崔璟言简意赅,“他给你画了个笼子,你就进去。不仅要进去,还要把笼子里的每一根栏杆都摸清楚。皇庄隶属内务府,但实际管事的往往是宫里得势太监的干儿子或亲属,里头关系盘根错节,油水厚,是非也多”。

      “你去了,不必急着出头,先看清谁和谁一派,谁又挡了谁的路。特别是……看看有没有人,和当年南疆军需供应,或者和宫里某些人的私下往来,能扯上关系。”
      听到了南疆二字,沈玉清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松月为何突然盯上我?就因为我和那琴娘同台?还是我在崔府漏出了破绽?”

      “那琴娘卷了三千两跑了,松月丢钱又丢面子,正憋着火。你这时候撞上去,他自然要查。”崔璟分析道,“不过,他亲自来清音楼,还特意试探你,恐怕不止是为了钱和面子,他是太后的人,估计是宫里的意思,想看看你这余孽有没有安分守己。”

      “所以,这皇庄,也是‘上面’的意思?”沈玉清的声音很轻。

      “十有八九。”崔璟嗤笑,“放在眼皮底下,磨掉你最后一点心气,让你有点意外死了,什么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皇室惯用的手段罢了。”

      屋里陷入沉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还有说不上什么的吱叫声。

      良久,沈玉清才再次开口“崔小国公爷”。

      “说”。崔璟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话。

      “我们谈个合作吧”。

      “我能帮你找到是谁想杀你”。沈玉清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意。

      “那你为何觉得,我不知道是谁要杀我呢?”崔璟依旧吊儿郎当的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我能帮你咬死他”。沈玉清声音带着狠厉。

      “那你呢”,崔璟好似没在意沈玉清说了什么,“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我现在可是除了在你脑子里说话,别的都干不了”。

      “你能,我想进大理寺”。沈玉清也没有扭扭捏捏,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沈玉清没有再理会崔璟,和衣躺下,只剩下崔璟在脑中絮絮叨叨,一晚上没睡,

      竖日清晨,沈玉清顶着通红的熊猫眼,快速的收拾行李。

      一辆半旧马车停在了巷口。

      来接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人,自称姓王,是皇庄的二管事。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挑不出错处,只催促沈玉清快些上车,莫误了时辰。

      沈玉清早已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不大的包袱,装着两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他穿着昨晚那身衣服,低眉顺眼地跟着王管事上了车。

      马车驶出东城,朝着京郊而去。道路渐渐开阔,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沈玉清一直安静地坐着,王管事偶尔瞥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开始介绍皇庄的情况。

      “咱们庄子啊,可是替宫里办差的,规矩大着呢……沈公子是读过书的人,去了主要负责核对账目、记录出入库,活儿不重,就是得精细……庄头姓李,是宫里太后跟前李总管的干孙子,最是看重规矩,公子可得仔细些……”

      沈玉清诺诺应着,一副全听安排的模样。

      崔璟在他脑子里点评:“这王管事,是个滑头。看似提点,实则敲打。那李庄头,怕是更不好相与。太监的孙子,呵,狐假虎威惯了的。”

      马车行了约一个时辰,在一处高墙环绕、气派不凡的庄子前停下。

      朱红大门,铜兽衔环,门楣上挂着“皇庄”的匾额,但比不得真正的高门府邸,比如崔府。

      王管事引着沈玉清进去,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偏厢房。“沈公子暂且在此安置。稍后李庄头忙完了,自会召见你。日常饭食会有杂役送来,若无要事,莫要随意走动。”交代完,便匆匆走了,仿佛有什么要事一般。

      厢房不大,但比沈玉清租的那屋子强上许多,至少干净,有床有桌有柜,窗纸也是新的。

      “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旁的东西。”崔璟开口提醒。

      沈玉清放下包袱,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窗棂等不易察觉的地方扫过。

      没什么奇怪的。

      沈玉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对面是一排类似的厢房,大概是给其他低级管事或账房先生住的。几个杂役模样的人正在洒扫,见他开窗,都好奇地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估量。

      他立刻做出有些紧张的样子,迅速关上了窗。

      “演得不错,不是刚见面那颓废样了。”崔璟懒洋洋地夸奖。

      沈玉清没理他,走到桌前坐下。

      他现在算是够到了皇室,第一步就完成了,第二步就是站稳脚跟,找准机会。

      沈玉清垂下眼睫,手指轻敲桌面。

      午饭是杂役送来的,一菜一汤,两个糙面馒头,油水很少,但分量足够。沈玉清安静地吃完,将碗筷放回门口。

      直到申时左右,才有个小厮过来,说李庄头得空了,让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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