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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夜方程式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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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子夜方程式
张玉锦在医务室观察病房里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
傍晚时分,体温终于基本恢复正常,咳嗽也缓和不少。军医批准她归队参加晚间理论课,但叮嘱不能参加剧烈训练。
晚间理论课在阶梯教室进行,内容是《现代战争中的基础化学应用》。讲课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教员,语速很快,幻灯片上闪过各种分子式、反应方程式、爆炸当量计算图表。
张玉锦坐在最后一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她发现自己仿佛在听天书。那些符号、公式、概念,与她所知的“金木水火土”、“炼丹术”、“火药配伍”等传统知识体系格格不入,更像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所以,掌握基础化学知识,对于理解现代炸药原理、防护洗消、甚至战场能源补给都至关重要。”教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你们是各连尖子,未来可能会接触到更专业的领域。这门课虽然不深入,但必须建立基本概念。”
张玉锦看着笔记本上自己记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眉头紧锁。前世她熟读兵书战策、精通骑射格斗,甚至对机关营造、阵法推演都有涉猎,可这“化学”……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旁边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她侧目看去。邻座坐着一个之前没太注意过的女生。短发齐耳,戴着黑框眼镜,皮肤白皙,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稳。但引起张玉锦注意的,是她笔记本边缘用铅笔画着的几个小巧精致的图案——一把复合弓的结构分解图,一把军刺的三视图,还有一个疑似古代弩机的简笔。
察觉到目光,女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张玉锦,眼神平静中带着点好奇。她的目光在张玉锦空了大半的笔记页上扫过,又落在她紧锁的眉头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很难,对吧?”女生用气声说,声音清脆,“尤其是没基础的话。”
张玉锦默认。
女生从笔记本边缘撕下一小条纸,快速写了几个字,推过来:“课后我可以借你笔记。公孙语冰。”
张玉锦看了眼纸条,又看向女生。公孙语冰?复姓,不多见。她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理论课在晚上九点结束。张玉锦刚走出教室,就看到许果和徐海州等在门口。
“锦仔!你好点没?”许果冲过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好多了。”张玉锦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的胳膊,“就是课没太听懂。”
“化学课嘛,正常,我也听得云里雾里。”许果大大咧咧地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接到通知,明天……不对,是今天凌晨三点,要搞突然袭击式的摸底考试!考的就是晚上讲的这些!”
“凌晨三点?”徐海州皱眉,“这么急?大家刚听完课,又要半夜考试,能记住多少?”
“说是要测试在高强度训练和睡眠剥夺下的快速学习能力。”许果压低声音,“任指挥的主意,够狠的吧?”
张玉锦心头一沉。考试?她对那些化学符号和公式几乎毫无头绪,即便现在开始硬背,短短几小时又能记住多少?更何况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尽力而为吧。”徐海州看出她的难色,安慰道,“你刚退烧,能参加就不错了。任指挥应该会考虑到你的情况……”
“她不会。”张玉锦摇摇头,语气肯定。以任枝饶的风格,伤病不是理由,除非爬不起来。
回到重新分配后的临时集训宿舍(因为咳嗽事件,张玉锦被调整到了另一个混合宿舍),已经快十点。宿舍里加上她一共六人,其中就包括刚才坐在她旁边的公孙语冰。
公孙语冰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边,就着床头小灯,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高等无机化学》的书在看,手里还转着一支笔。看到张玉锦进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另外几个女生正在抱怨凌晨考试的事,哀叹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张玉锦快速洗漱,也爬上床,拿出晚上发的讲义,试图在睡前再记一点东西。但那些陌生的术语和符号像一群躁动的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就是进不了脑子。加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感阵阵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何时睡着的,似乎没睡多久,尖锐的哨声就在走廊里凄厉地响起!
“紧急集合!所有人!训练场集合!五分钟!”
宿舍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张玉锦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来,穿衣叠被,动作因为身体不适而稍显迟缓,但依然比大多数室友快。她看向对面下铺的公孙语冰,对方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鞋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
众人冲向训练场。凌晨三点,夜色正浓,春寒料峭。训练场上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睡眼惺忪又强打精神的脸。
任枝饶和林如欣已经站在前方。任枝饶背着手,面无表情。林如欣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计时器。
“看来都醒了。”任枝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现在,进行《基础化学应用》课程摸底测试。时间,一小时。试卷已经放在前方教室。按小队顺序进入,找到贴有自己名字的座位。”
没有更多解释,命令直接下达。
队伍在教官带领下,沉默地走向旁边的教学楼。张玉锦随着人流进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教室,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坐下时,她看到公孙语冰坐在她斜前方,已经拿出笔,姿态放松。
试卷发下来,密密麻麻的题目。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计算题……张玉锦快速扫了一眼,大部分符号她认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完全不懂。只有少数几道涉及“火药”、“燃烧”、“金属腐蚀”的题目,她能凭借前世对□□配比和兵器保养的粗浅经验,勉强猜测一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咳嗽或叹息。张玉锦握着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尝试着在第一道选择题上选了看起来最顺眼的选项,然后看向下一道。
完全不会。
一种久违的、近乎耻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作为曾经的燕王世子,她聪慧好学,文武双全,何曾有过被区区“试卷”难倒的时刻?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知识领域,她像个懵懂的孩童,寸步难行。
她抬起头,看向讲台。监考的教官面无表情地巡视着。林如欣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教室后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张玉锦身上略微停顿,看到她几乎空白的试卷和紧抿的嘴唇,眼神微动。
张玉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就是不会,硬撑无用。她跳过所有完全看不懂的题目,只挑那些能联系上前世经验的,用尽可能简洁的、近乎直觉的语言去描述。比如一道问“为什么雨水会对枪械造成腐蚀”,她写道:“金铁遇水生锈,古已有之。雨水不纯,含杂物,能坏兵刃锋锐,需常拭油保养。”不知道对不对,但总比空白好。
在另一道关于“爆炸冲击波”的简答题下,她回忆起前世战场上火炮轰击城墙的场景,结合这几日看到的现代爆炸视频,写下了“气浪推墙,砖石崩飞,近者脏腑震伤”的描述。
时间过半,她只勉强写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内容,大部分题目下面仍是刺眼的空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着急还是虚弱。
斜前方,公孙语冰已经翻到了试卷背面,正在快速演算一道复杂的计算题,笔尖如飞。她似乎察觉到了张玉锦的目光,微微侧头,用口型无声地问:“需要帮忙吗?”
张玉锦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作弊是原则问题,无论在哪个时代,哪种身份。
公孙语冰似乎理解了,转回头继续答题,但左手在桌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将一张小纸条弹到了张玉锦脚边。
张玉锦低头看去,纸条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几个公式和关键词,旁边还有极简的示意图,正好对应她面前一道关于“氧化还原反应与电池原理”的填空题。公孙语冰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自己答题,还有余力观察她的困境并做出提示?而且这提示非常巧妙,不是直接答案,而是关键知识点,能否用上还得看她自己理解。
张玉锦心中震动。她没有去捡纸条,但深深看了一眼公孙语冰的背影。这个女孩,不仅化学厉害,观察力和心思也相当细腻。
最终交卷时,张玉锦的试卷大片空白,仅有的答案也显得格格不入。她交了卷,面色平静,但手指冰凉。
走出教室,凌晨的冷风一吹,她忍不住又低咳了几声。
“怎么样?”许果和徐海州凑过来,关切地问。
张玉锦摇摇头:“一窍不通。”
许果拍拍她肩膀:“没事!我也差不多!这玩意儿谁懂啊!”
徐海州则若有所思:“化学……对你来说确实太陌生了。不过,以后如果涉及到战场急救用药或者毒物防护,可能还是要懂一些基础。”
“嗯。”张玉锦应了一声。她知道徐海州说得对,在这个时代从军,很多知识是必备的。她必须尽快补上这些短板。
这时,公孙语冰也从教室出来,走到张玉锦身边,很自然地说:“你的试卷,后面几道简答题的切入点很有意思。虽然表述……很古典,但有些原理直觉是对的。”
张玉锦看向她:“谢谢你的纸条。不过……”
“我知道你不会看。”公孙语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但那道题,你留空了。我觉得可惜。其实电池原理,和古代的‘伏打电堆’或者更早的‘巴格达电池’有点异曲同工,都是不同金属在电解质中产生电势差。如果你了解古代冶炼或者炼丹术中关于‘金属变化’、‘溶液反应’的记载,也许能联想到一些。”
张玉锦心中一动。伏打电堆?巴格达电池?她从未听过。但“金属变化”、“溶液反应”这些词,确实在某些道家炼丹典籍或匠作记载中见过模糊的描述。
“你对古代的东西也有研究?”张玉锦问。
“爱好。”公孙语冰说,“我喜欢兵器,冷热兵器都感兴趣。研究古代冶金、火药发展,自然也会接触到一些古代的化学萌芽知识。”她看了看张玉锦,补充道,“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浸润过古风。尤其是你看待某些战术和器械的眼神。”她没说破,但意思很明显。
张玉锦心中警惕,但面上不显:“从小喜欢看历史书。”
公孙语冰笑了笑,没再深究:“如果需要补化学基础,我可以帮你。反正我也要复习。”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觉得你对兵器的理解,可能比很多现代军人都深刻。我们可以……交换知识。”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提议。张玉锦确实急需补上现代知识短板,而公孙语冰对古代兵器的兴趣,或许能让她在不暴露太多的情况下,分享一些有用的经验。
“好。”张玉锦答应得很干脆。
“那说定了。”公孙语冰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公孙语冰,原属五连,化学专业特招,爱好是收集和研究各种兵器图纸与模型。”
张玉锦握住她的手:“张玉锦。”
两手相握,公孙语冰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茧,像是经常摆弄工具或者练习某种器械留下的。
集合哨再次响起,众人重新列队。
任枝饶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张玉锦等几个交卷较早、神色各异的学员脸上停留片刻。
“考试结束了,感觉如何?”任枝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不是觉得,只要体能好、战术强就够了?错了。现代军人,尤其是想成为尖刀的军人,必须拥有快速学习、适应陌生领域的能力。化学、物理、信息、心理……你们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次考试,不是要考倒你们,而是要你们看清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成绩会计入集训总评,但更重要的是,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任枝饶说完,看向林如欣,“林辅导员,后续根据考试成绩,安排必要的补习和帮扶小组。”
“是,指挥长。”林如欣应下,同时在她的小本子上记录着。
“现在,距离早操还有两小时。回去,抓紧时间休息。”任枝饶一挥手,“解散!”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距离起床时间只剩不到两小时。众人几乎倒头就睡。
张玉锦躺在床上,却一时难以入眠。化学考试的挫败感还在心头萦绕,公孙语冰的出现和提议又带来了新的可能性。任枝饶的话也提醒了她,在这个时代从军,光靠前世的武勇和经验是远远不够的。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交替闪过化学符号、古代兵器图谱、雷区的触感、林如欣审视的目光、任枝饶冷硬的训话、徐海州含泪的眼睛、许果咋咋呼呼的笑脸……
还有那个执着寻找盛夏的李梦翼。不知道二连傍晚的冲突是否与她有关?
这个小小的集训队,汇集了各色人等,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目的、能力和秘密。而她张玉锦,或许是其中秘密最深、也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前路漫漫,不仅要面对体能的极限、纪律的锤炼、他人的审视,还要攻克知识的壁垒,厘清复杂的人际。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一步一步来。
先从……补化学开始吧。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