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齐迩

74、裴老师，你骂人的样子好温柔 裴语：再唱

　　六人各自躺回自己的位置，秦野依然睡地铺。小精灵聆飞回他的吊床，蜷缩在毯子里，翅膀盖在身上，像一只发光的茧。
　　房间里的气氛却并未立刻沉入睡眠。
　　谢不遇侧过身，面向隔壁床的裴语。裴语也侧躺着，两人的床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矮小的床头柜。
　　在星光灯和谢不遇自身粉红荧光的映照下，裴语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些。
　　谢不遇没说话，只是看着裴语。裴语闭着眼睛，但睫毛微微颤动，显然也没睡着。
　　过了一会儿，谢不遇用极低的气声，几乎是唇语般问道：“裴老师……你真喜欢巧克力？”
　　裴语缓缓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谢不遇的目光。他也用气声回答：“嗯。黑巧，纯度高的。心烦或者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会吃一点。”
　　“我怎么都不知道……”谢不遇有点懊恼。
　　“你又没问过。”裴语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微辣火锅我也喜欢。”
　　谢不遇眼睛一亮。
　　裴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一身粉红荧光，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不遇突然伸出手，越过矮小的床头柜，轻轻碰了碰裴语放在床边的手。
　　裴语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曲起，勾住了谢不遇的指尖。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在昏暗的光线里，隔着短短的距离，手指勾着手指。谢不遇的指尖温热，裴语的微凉。粉红色的荧光静静地笼罩着他们这一角，竟也显出几分朦胧的暖意。
　　房间另一头的地铺上，秦野躺得笔直，盯着天花板。他能听到旁边江漓床上极其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野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江漓床垫的边缘，儿童床矮，他躺地上刚好能碰到。
　　江漓的呼吸顿了一瞬。
　　秦野用气声，别扭地开口：“喂。”
　　“……”江漓没回应。
　　“今天……拼图，谢了。”秦野指的是江漓在那种尴尬情况下还保持了冷静配合。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传来江漓同样轻微的声音：“你也一样。”
　　秦野嘴角扯了扯。又过了一会儿，他问：“‘野狗’那绰号，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哦。”秦野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又用脚后跟碰了下床沿，这次轻得像挠痒痒。
　　江漓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手指敲击床板的“嗒”声。很轻，但秦野听懂了——那是他们以前短暂合作时用过的一个简单信号，意思是“收到，知道了”。
　　秦野无声地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小精灵聆在吊床上，翅膀微微动了动。他将这一切细微的声响、低语、动作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作为概念体，他其实不需要睡眠，此刻他更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记录着人类在绝境与荒诞中依然顽强滋生的、复杂而珍贵的情感联结：
　　别扭的关怀，笨拙的道歉，无声的默契，疲惫中的支撑，以及黑暗中悄然勾连的指尖。
　　他的小精灵身体散发出柔和宁静的光芒，仿佛真的在履行“带来安眠”的职责。
　　而此刻，在众人无法窥见的乐园监控核心区域。
　　童谣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破旧的兔子玩偶服，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分割出休息区的各个角落，每个人的睡姿都清晰可见。
　　谢不遇和裴语勾着的手指，秦野碰床沿的小动作，陆裁和沈寂短暂的对话……
　　童谣红色的纽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玩偶服僵硬的笑容嘴角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抱着膝盖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点。
　　“晚安……”他对着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大哥哥大姐姐们……还有聆哥哥……”
　　“明天……”
　　他的声音低下去，红色的纽扣眼睛在屏幕的荧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复杂的光。
　　“明天……一定会更‘好玩’的。”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巨大的玩偶。
　　乐园的“清晨”六点，尖锐刺耳的起床铃准时炸响，不是往日那略带欢快的音乐，而是模仿老旧学校电铃的“叮铃铃——”声，持续不断，足以穿透任何困意。
　　“操……”秦野第一个被吵醒，捂着耳朵从地铺上弹起来，“让不让人活了！”
　　谢不遇也被惊醒，荧光粉红的奥特曼睡衣在昏暗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迷迷糊糊坐起，下意识想揉眼睛，结果被自己睡衣的光刺到，骂了句脏话：“我日这玩意儿比闪光弹还狠……”
　　裴语皱着眉睁开眼，美少女战士的头饰在他额头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伸手想摘掉，结果头发被缠住了，低声用乐清话骂了句什么——谢不遇虽然听不懂，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陆裁和沈寂也醒了，两人相对沉稳些，但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疲惫。沈寂坐起身，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弓弦的位置；陆裁则第一时间看向墙上的乐园电子时钟。
　　小精灵聆从吊床上轻盈飞起，银白的光芒在昏暗房间里像一盏小灯。他也看向时钟——那原本应该显示【第三日剩余时间：23小时56分】的地方，此刻赫然变成了：
　　【第三日剩余时间：18小时00分】
　　“时间减少了。”聆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什么？！”谢不遇扑到时钟前，粉红奥特曼睡衣在黑暗中发光，“昨天结束不还有23小时56分吗？怎么一下子少了快6小时？！”
　　裴语终于把头发从头饰里解救出来，美少女战士的头冠被他扔到一边：“童谣搞的鬼。”
　　广播滋滋响了两声，童谣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雀跃响起：
　　“早上好呀！因为昨晚的睡衣派对占用了大家好多休息时间，童谣觉得好过意不去哦~所以！为了让大家今天有更充足的时间体验乐园的精彩项目，童谣‘贴心’地调整了今日的游戏时长！把无聊的夜晚休息时间缩短啦！这样你们就能更早开始玩，玩得更尽兴！不用谢我哦~”
　　“我谢你全家！”秦野对着天花板竖中指，“这叫哪门子贴心？！你他妈就是不想让我们休息！”
　　“被发现了呢~”童谣的笑声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但是规则就是这样哦~今天只有18小时，要完成三个项目呢~加油吧！早餐已经准备好，十分钟后餐厅见，迟到的话……会扣时间哦~”
　　广播关闭。
　　六人脸色都很难看。童谣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剥夺了他们宝贵的休息时间来增加难度和压力。这种“枯萎”式的“体贴”，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天真。
　　“抓紧时间。”陆裁第一个行动起来，尽管穿着小熊□□睡衣，动作却干脆利落，“洗漱，换衣服，五分钟内解决。”
　　众人匆匆洗漱，卫生间设施也是迷你尺寸，非常不便，换上依旧滑稽的乐园服装。
　　童谣没有提供新衣服，他们还得穿着昨天的角色扮演服装：勇者(陆裁）、巫师(裴语)、公主(江漓)、骑士(沈寂)、精灵(谢不遇)、魔王(秦野)。小精灵聆飞在裴语肩头，他的存在似乎不受服装限制。
　　餐厅里，依旧是儿童桌椅和餐盘。早餐内容“丰盛”得诡异：颜色过于鲜艳的果汁、造型夸张的卡通面包、以及不断自动旋转发出音乐声的餐盘。
　　没人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须补充能量。
　　“童谣今天明显不对劲，”裴语低声说，用叉子戳着那个咧嘴笑的太阳形状煎蛋，“昨晚我们提到他被欺负的事，可能刺激到他了。”
　　“他觉得自己被同情了？所以要用更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不好惹’？”谢不遇分析，咬了一口面包，味道甜得发腻，“呸，这面包是香精做的吗……”
　　秦野灌了一大口那可疑的橙色果汁：“管他怎么想，今天这关必须过。18小时，三个项目，平均每个项目6小时，但肯定有难有易，最后那个估计是地狱难度。”
　　江漓冷声道：“他在模仿他认知中‘强大’‘有趣’的行为——剥夺别人的东西，看别人痛苦挣扎。”她面前的黑寡妇餐盘里，面包被切成整齐的小块，但她一口没动。
　　小精灵聆停在一个倒扣的杯子上，轻声提醒：“注意时间分配，也注意童谣可能设置的‘额外规则’。他今天情绪不稳，游戏规则可能会更……随性。”
　　十分钟早餐时间刚到，童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
　　“时间到！请立刻前往‘枯萎花园’区域！今天的主题是——‘枯萎的快乐’！希望你们能找到……凋谢中的乐趣哦！”
　　电子屏刷新：
　　【第三日：枯萎花园】
　　【今日项目：3个】
　　【剩余时间：17小时50分】
　　【快乐印章收集：2/7】
　　时间从18小时直接开始倒计时，早餐的十分钟被计入了。
　　“走。”陆裁起身。
　　六人离开餐厅，走向乐园地图上标注的新区域——“枯萎花园”。
　　枯萎花园的入口是一片巨大的、由枯死藤蔓缠绕而成的拱门。拱门上盛开的花朵全是灰白色，像被烧过的纸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飘散。
　　园内景象诡异而压抑：所有植物都处于一种将死未死的状态。树叶枯黄蜷曲，却还挂在枝头；
　　花朵颜色褪成暗淡的褐与灰，花瓣边缘焦黑，却仍保持着盛开的形状；
　　草地是一片枯黄，踩上去发出干裂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腐香混合尘土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规则牌立在入口，字迹像是用炭笔写的，歪斜潦草：
　　【凋零迷宫规则】
　　1. 迷宫由活性枯藤构成，会缓慢移动，改变路径。
　　2. 迷宫中弥漫“凋零花粉”，吸入会逐渐产生“快乐幻觉”，伴随生命力缓慢流失，表现为疲惫、反应迟钝。
　　3. 迷宫中心有三株“希望幼苗”，取得幼苗并带回入口，即可净化一片区域，获得安全通道。
　　4. 限时：5小时。超时未归，或吸入花粉过量致完全陷入幻觉，则视为失败，永久留在花园作为“装饰”。
　　5. 特别提醒：笑容会加速花粉吸收哦~请保持严肃~
　　“快乐幻觉……”裴语皱眉，“一边让你感觉快乐，一边抽干你的生命力？这算什么快乐？”
　　“枯萎的快乐，”沈寂看着周围凋敝的景象，“大概是在消亡过程中感受到的、虚假的愉悦感。童谣对‘快乐’的理解……越来越扭曲了。”
　　“活性枯藤，移动迷宫，还有毒花粉，”秦野活动了一下手腕，蜘蛛侠紧身衣让他动作有些拘束，“5小时，找三株小苗……这工程量不小。”
　　谢不遇拍了拍粉红奥特曼的胸甲：
　　“别废话了，走吧。早点搞定早点休息。”
　　六人踏入枯萎花园。脚下的枯草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刚走几步，周围的枯藤墙壁果然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路径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改变。
　　更麻烦的是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悬浮在空气中的淡灰色花粉。
　　一吸入，就感觉鼻腔和喉咙微微发痒，紧接着，一种轻飘飘的、莫名的愉悦感开始从心底滋生，仿佛一切烦恼都微不足道，眼前凋零的景象也变得“别有一番风味”。
　　“屏住呼吸，快速通过这片开阔地！”陆裁低喝，率先用骑士披风掩住口鼻，加快步伐。
　　其他人也照做。但花粉无处不在，且迷宫路径曲折，不可能一直憋气。
　　跑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个相对复杂的岔路口，六人不得不停下喘息。就这么一会儿，花粉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谢不遇感觉有点头晕，但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他看着裴语巫师袍上沾到的灰，居然觉得挺可爱，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老师，你好像只小花猫。”
　　裴语也吸入了花粉，他平时清冷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点飘，居然回了句：“你才是……粉红大灯泡。”
　　语气软绵绵的，没什么攻击性。
　　陆裁和沈寂背靠背站着，努力维持清醒。陆裁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花粉有致幻和削弱意志的效果……必须尽快找到幼苗。”
　　沈寂闭眼发动“看见”能力，但花粉干扰下，他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幼苗……在三个方向……能量很微弱……在移动……”
　　迷宫的枯藤还在缓缓合拢，通道在变窄。
　　“分头！”谢不遇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种诡异的快乐感，“三人一组，每组找一株！保持联系！用手势，少说话，减少吸入！”
　　快速分组：谢不遇、裴语、小精灵聆一组；秦野、江漓一组；陆裁、沈寂一组。分三个方向进入迷宫深处。
　　三人沿着左侧通道快速前进。
　　花粉浓度似乎更高了，谢不遇脸上的傻笑越来越明显，他甚至开始哼起了走调的歌，是他自己瞎编的调子，歌词乱七八糟：
　　“哦~粉红的奥特曼~走进枯藤的迷宫~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裴老师穿着黑袍像个巫婆娘~”
　　裴语情况稍好，但脚步也有些虚浮。听到谢不遇的胡唱，他用乐清话骂了句：“侬脑子瓦特了？（你脑子坏掉了？）”
　　“听不懂~”谢不遇笑嘻嘻地回头，粉红奥特曼手套在空中挥了挥，“但肯定是夸我帅对不对？”
　　小精灵聆飞在前面，他的概念体形态似乎对花粉有一定抗性，银白的光芒能微微驱散一些花粉。他回头温和提醒：“节省体力，集中精神。前面的花粉浓度在增加。”
　　“聆哥……你唱首歌呗……”谢不遇眼神有点飘，“唱个……嗯……《囚鸟》？裴老师改词版的那个？”
　　裴语闻言，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更深了：“谢不遇你——”
　　“哦对！我想起来了！”谢不遇完全没注意到裴语的窘迫，自顾自地唱起来，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困于笼中七年又七日——被关在童谣的乐园里——粉红的奥特曼啊——它没有光的力量——”
　　“闭嘴！”裴语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捂谢不遇的嘴，但因为花粉影响动作慢了半拍。谢不遇灵活地躲开，继续唱：
　　“黑衣服的巫师婆娘生气啦——眼睛瞪得像铜铃——哎呀呀~莫打我——我带你去找小苗苗——”
　　“谢不遇！”裴语喊，“你再唱一句我就——”
　　“你就怎样？”谢不遇停下脚步，转过身，粉红奥特曼的面具下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花粉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快乐状态，平时那些藏在玩笑下的情绪此刻毫无遮拦，“把我绑起来？关起来？”
　　裴语愣住了。花粉同样影响着他的判断力，他看着谢不遇那张笑嘻嘻的脸，突然想起咖啡馆里，这个人坠入惩罚牢笼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我……”裴语声音低下去，“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谢不遇突然凑近，他的脸几乎要贴到裴语的脸，“裴老师最心软了，就算骂人也是……唔，用方言骂，我都听不懂，多温柔。”
　　小精灵聆在前面轻咳一声：“两位，我们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