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知朝和》江曦文

7、松影摇风，心尖微恙

　　暮秋的兽人学园浸在一层薄凉的金辉里，香樟叶簌簌落满林荫道，踩上去碎响轻脆，混着风里飘来的桂花香，将午后的慵懒揉得绵软。朝似在抱着一本兽形古籍走在道旁，蛟龙的竖瞳藏在微垂的眼睫后，清冷的侧脸被阳光切出浅淡的轮廓，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闹都隔在外面。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的粗糙感能让她稍安，只是脑海里总晃着今早胡知则堵在教学楼门口的模样。那只黑龙兽人笑起来眼尾上挑，递过来的桂花糕还冒着温热的甜香，声音爽朗得像撞在石上的清泉：“朝似在，听说你喜欢吃甜的，特意让食堂做的。”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钻入耳膜，朝似在只觉得耳尖微热，指尖攥紧了书脊，冷着声吐出两个字：“不用。”
　　她转身就走，没看见胡知则望着她背影时，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却又很快漫上温柔，将桂花糕揣进兜里，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融进香樟影里。而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李仰靠在树干上，黑眉锦蛇的竖瞳眯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胡知则身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衣摆，指节泛白。
　　予南就站在他身侧，浣熊兽的圆眼弯着，手里捏着一颗糖，轻轻剥了糖纸递过去：“别气，胡知则那性子，本就执拗。”他的声音温温柔柔，像风拂过湖面，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看着胡知则的方向，又想起朝似在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李仰没接糖，只是冷冷地瞥了予南一眼：“轮得到你管？”
　　予南也不恼，只是将糖塞进自己嘴里，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强求来的，没意思。”
　　李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黑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留下一道冷冽的背影。予南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胡知则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林荫道上只留下满地的香樟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朝似在走到图书馆后的银杏林里，才停下脚步，靠在粗壮的银杏树干上，微微喘了口气。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心跳有些快，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她不是不知道胡知则的心意，从入学开始，那只黑龙兽人就明目张胆地追着她，送早餐，占座位，替她挡下那些因她蛟龙身份而来的异样目光，事事周全，步步温柔。
　　她该反感的，她向来不喜与人亲近，蛟龙的天性本就孤僻，更何况她打心底里觉得，兽人之间的情愫，本就脆弱，种族、习性，处处都是隔阂。可偏偏，胡知则的那些好，像温水煮茶，一点点渗进她看似冰冷的心底，让她在抗拒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一丝心动。
　　就像今早的桂花糕，她其实闻到了那清甜的香气，心里竟有一丝想要接过的冲动，可最后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她怕，怕自己一旦松口，就会沉溺其中，最后落得满身狼狈。
　　“想什么呢，一脸心事重重的。”
　　清脆的声音响起，江曦文从银杏林的另一头走过来，起司猫兽的耳朵轻轻动着，尾巴绕在腿边，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递过来一杯给朝似在，“陈降林刚给我买的，芋泥的，你喜欢的口味。”
　　朝似在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她抬眼看江曦文，眼底的清冷散了些，轻声道：“谢了。”
　　江曦文挨着她靠在银杏树上，吸了一口奶茶，眼珠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不是又被胡知则堵了？”
　　朝似在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啊，”江曦文戳了戳她的胳膊，“人家胡知则哪点不好？对你掏心掏肺的，兽人学园里谁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你倒好，次次拒人于千里之外，就不怕把人推走？”
　　“我不喜欢他。”朝似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江曦文挑了挑眉，显然不信：“真不喜欢？那你刚才躲什么？脸红什么？”
　　朝似在的耳尖又热了些，别过脸去，望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只是不习惯。”
　　“习惯是养出来的。”江曦文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和陈降林，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了些，起司猫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摆动。朝似在侧头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没说话，却懂她的心思。江曦文和陈降林的那些事，她都知道，那只缅因猫兽，温柔又坚定，对江曦文的心意，从未变过，只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薄冰，看似透明，却一碰就碎。
　　就在这时，银杏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降林的身影出现在路口，缅因猫兽的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她的目光落在江曦文身上，温柔得像浸在温水里的月光，脚步慢了些，轻轻喊了一声：“曦文。”
　　江曦文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杯捏紧了些，没回头，却也没走。
　　朝似在看了看陈降林，又看了看江曦文，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她走到银杏林的出口，就看见宋喃喃扑着翅膀飞过来，蓝歌鸲的小身子落在她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似在似在，我刚看见杨畅和唐持在食堂那边，唐持又给杨畅送牛奶了，杨畅脸都红透了！”
　　宋喃喃的声音活泼，像颗小太阳，朝似在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是吗？”
　　“是啊是啊，”宋喃喃拍着翅膀，“唐持那只马来熊，真的好执着啊，杨畅明明一开始怕他怕得要死，现在都敢和他说几句话了，进步好大！”
　　朝似在顺着宋喃喃指的方向看去，食堂门口的梧桐树下，唐持正站在杨畅面前，手里拿着一盒热牛奶，笑得憨厚，露出两颗小虎牙：“杨畅，你早上没喝牛奶，这个你拿着，补补钙。”
　　杨畅的耳朵红红的，长江三角洲白山羊的角小小的，藏在柔软的卷发里，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用，你自己喝吧。”
　　他的话虽这么说，却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眼，偷偷看了唐持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唐持也不勉强，只是将牛奶塞进他手里，大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卷发，动作温柔，丝毫没有食肉兽的凶悍：“拿着，我看你最近上课都没精神，肯定是没吃好。”
　　杨畅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牛奶盒，又触到唐持掌心的温度，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捏着牛奶盒，小声说了句：“谢谢。”
　　唐持笑得更开心了，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不用谢，只要你喜欢就好。”
　　不远处的花坛边，杨妍站在那里，陕北白绒山羊的眉眼温柔，看着自己的哥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身边站着缪漾，狸花猫兽的耳朵耷拉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操场方向，眼底藏着一丝落寞。
　　朝似在和宋喃喃走过去，杨妍看见她们，笑着打了声招呼：“似在，喃喃。”
　　宋喃喃从朝似在的肩膀上飞下来，落在杨妍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问：“杨妍，你看你哥哥，是不是快被唐持拿下啦？”
　　杨妍笑着点头：“应该快了，哥哥只是慢热，唐持的心意，他都懂。”
　　缪漾没说话，只是望着操场的方向，那里，琉言正和李和亦站在一起，短角牛兽的身形高大，眉头微蹙，似乎在和李和亦说着什么，而李和亦靠在栏杆上，黑豹兽的眉眼桀骜，嘴角勾着一抹痞气的笑，时不时抬手拍一下琉言的肩膀，动作自然又亲昵。
　　缪漾的指尖攥紧了，狸花猫的尾巴绕在腿边，尖细的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他喜欢琉言，从入学的第一眼就喜欢，那只短角牛兽，沉稳又可靠，像一座山，让他觉得安心。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默默为他做着一切，带他喜欢的早餐，替他整理笔记，在他被其他兽人刁难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哪怕自己性格自卑，哪怕知道自己可能配不上他，也还是忍不住靠近。
　　终于，琉言接受了他的心意，两人在一起了，只是缪漾总觉得，琉言对他，少了些恋人之间的热情，更多的，像是一种习惯。而李和亦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他看得出来，琉言对李和亦，和对别人不一样，那种纵容，那种在意，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缪漾，”朝似在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别想太多。”
　　缪漾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我没事。”
　　杨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柔道：“要是心里难受，就和我们说说，别憋着。”
　　宋喃喃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缪漾看着眼前的几人，心里的酸涩散了些，眼眶微微发热，他吸了吸鼻子，笑道：“谢谢你们。”
　　操场那边，琉言看着李和亦，眉头皱得更紧：“你又和别人打架了？”
　　李和亦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淤青，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些家伙嘴贱，说你和缪漾的闲话，我听着不爽。”
　　琉言的心里一暖，却又忍不住生气：“下次别这么冲动，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怕什么？”李和亦挑眉，黑豹的竖瞳里闪着桀骜的光，“我是谁？还能让那些杂碎欺负了？”他顿了顿，看着琉言，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你和缪漾，真的打算就这么下去？”
　　琉言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缪漾的心意，也不是不喜欢缪漾，只是那份喜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和缪漾在一起，很安稳，很舒服，可却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而面对李和亦时，他的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加快，那种感觉，是他从未在别人身上体会过的。
　　他知道，自己这样，对缪漾很不公平，可他却又舍不得放开缪漾，也舍不得远离李和亦。
　　“我不知道。”琉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
　　李和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喜欢琉言，从少年时就喜欢，只是一直藏在心底，看着他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缪漾的出现，他才慌了。他怕，怕琉言就这么和缪漾走下去，再也不会回头。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琉言的头发，动作温柔，和平时的桀骜判若两人：“想清楚，别委屈了自己，也别耽误了别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黑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冷。
　　琉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风拂过操场，带着秋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兽人学园的每一个角落，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颜色。食堂里，唐持坐在杨畅对面，看着他小口喝着牛奶，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时不时给杨畅夹菜，将他的碗堆得满满当当。杨畅的脸红红的，却也不拒绝，只是低头默默吃着，眼底藏着一丝温柔。
　　图书馆里，陈降林坐在江曦文身边，替她整理着散落的书页，缅因猫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江曦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却又有一丝温柔。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像秋日的暖阳，静静流淌。
　　银杏林里，朝似在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胡知则早上送的桂花糕，那糕饼还带着一丝余温，清甜的香气漫开。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她抬眼望着天边的晚霞，蛟龙的竖瞳里，映着橘红色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抹浅浅的笑。
　　不远处的树后，胡知则看着她的笑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轻轻靠在树干上，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够了。
　　而更远处的阴影里，李仰和予南站在那里，一人目光沉沉，一人眼底酸涩，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个清冷的身影，望着那个让他们心心念念的人。
　　缪漾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楼下琉言的身影，他刚送缪漾回宿舍，转身就朝着李和亦的宿舍走去。缪漾的指尖捏着窗沿，眼底的落寞越来越浓，却又有一丝决绝。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承认，琉言的心里，从来都不是他。
　　或许，是时候放手了。
　　秋日的风，轻轻吹过兽人学园，吹起满地的落叶，也吹起了心底的涟漪。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那些犹豫与挣扎，那些温柔与执着，都在这薄凉的秋日里，悄悄发酵，像一杯温酒，入喉微辣，却又回味无穷。
　　松影摇风，心尖微恙，年少的情愫，本就如此，懵懵懂懂，却又刻骨铭心，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一抹温柔的印记，成为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