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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原初 她肚子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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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头正好,壁炉里的柴火正无声燃烧着,给本就暖和的房间内添上一分温馨之意。侍女听到床上传来被子摩擦的声响连忙放下手中修整到一半的鲜花,快步上前拉开床幔,正正好和床上那人对上视线。
那是个大约只有五岁左右的小孩,蓝发金眸,五官精致得令人叹为观止,依稀可见今后的绝代风华。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惺忪,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前这人是专职照顾自己的侍女之一。
“少主您醒了?”侍女把床幔别好,轻轻说,“您的书被柏年拿去保养了,等会给您送回来。”
被她称为少主的小孩并没给任何回应,不过侍女也习惯了,确认小孩没什么问题,对迈进房间里的人毕恭毕敬地喊道:“夫人。”
来者那头海盐色的头发被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垮垮挽着,举手投足间极其优雅,带着股江南那派特有的温婉与柔美。
蔺母娉婷婀娜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捏了把自家儿子的脸:“卿安乖宝想妈妈没有?不说话就当卿安想妈妈了,真是乖孩子,妈妈也很想卿安哦。”
一旁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地移开视线:少主根本不爱开口说话。
蔺咎看着某个地方发呆,被蔺母捏了脸也没有什么反应,在蔺母把自己抱到腿上时也只是顺从的依靠在她的怀里,默不作声的听着母亲和侍女交流。
“我听世龄说少主中午好像吃的比以前少,这是怎么回事?”蔺母问。
“今早小厨房那边做的糯米鸡口感和味道都很好,少主很喜欢,多吃了一点。画了会画又让我去拿了一小碟干蒸吃,那会大概是……十点左右。”侍女回忆到,“所以中午可能是因为不是很饿,吃的比以前少。夫人放心,我拿医检仪检测过,少主没有生病。”
“没有生病就行。”蔺母抱着蔺咎站起身来,“既然少主喜欢吃,那就让小厨房那边多做。”
侍女颔首:“是,那要吩咐他们把分量做得再小一些吗?”
蔺母亲了亲自家粉雕玉琢的孩子,眸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不用了,少主喜欢吃那就多吃点。小孩子嘛,新陈代谢速度快,多吃点也正常,反正吃饱了别饿着就行。”
侍女便不再说话了,亦步亦趋地跟在蔺母身后出了房间。
隆冬的空气有着独特的清新,其中还掺杂着岭意花的花香。蔺母心血来潮把人抱进室内温室里温声细语地介绍起含金量极重的花卉。
通体暖黄渐变色,带着星星粒子的黎明玫瑰,人工育种,单株售价在十五万左右;花瓣到花蕊淡蓝过渡浅绿的水清花,虽然小,但胜在一枝能开十数朵甚至数十朵,一盆售价在三万左右;还有不同季节会开不同颜色的花的圣樾藤,按根卖,一根一万二。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真要一个个介绍过去一天一夜也介绍不完,而且每个品种都不止一盆,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种植的。
小小的蔺咎很快就被眼下开着冰蓝色小花的圣樾藤给吸引了注意力,抓住了就不愿意放开。蔺母乐得看儿子把手里那根圣樾藤当花绳翻着编着玩——反正连花带园都被蔺父大手一挥作为出生礼物之一送给蔺咎了,玩焉了再买就是。
“喂喂,时旖?听得到吗,我是柏年。”肩上的对讲机传来呼喊,侍女立刻按下按钮回应道,“我在,请问有什么吩咐?”
侍女柏年:“家主让你把夫人请到祭祀堂里,阮家要‘自清’。”
侍女时旖很快把这件事报告给蔺母,蔺母点点头,正欲把怀里的蔺咎放下让侍女时旖把他带走自己前往祭祀堂,可平日里会乖乖下来的蔺咎今日却搂紧了蔺母的脖子,任由侍女时旖怎么哄也不愿意跟着她走,不为所动地盯着圣樾藤发呆。
“算了,想跟着妈妈那就跟着吧。”蔺母捋捋蔺咎的头发,无奈又欣慰。
侍女时旖愣愣不安道:“可是让少主去看‘自清’是不是不太好,万一吓到少主怎么办?”
“这会逆着他想法恐怕会对他造成刺激。”蔺母摇头,“如果要走到清理那步,在那之前把他带走就好,你回房间里去把魔方和书拿过来给他打发时间吧。”
蔺家的祭祀堂的用途顾名思义,就是在特定大事上用来祭祀的,偶尔也充当一个相对严肃的会议厅用来商讨有关于蔺家大事,未来,发展,亦或是给各个旁系“自清”。
蔺家是个有七八百年历史的庞大家族,除却掌权的蔺氏嫡系外还有袁、阮、廖、杜、李、荆、元、白、薛九支旁系,洋洋洒洒近百号人。都凭蔺氏当代掌权者管理显然三头六臂也不够用,何况各家之间存在一定的利益冲突与争夺,都卯足了劲想赢对方一筹,这个时候如果被人抓到把柄简直是完蛋,于是便逐渐发展出“自清”这么个方法来。
“自清”顾名思义就是自我清理门户,把自家出现的把柄自己主动摆到众人面前,或是“清理”,或是断绝关系。总之要向其他八只旁系及家主摆平自己的态度,避免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也防止落人口舌被人拿捏。
当然,嫡系蔺氏并没有这个顾忌,也用不着“自清”。
蔺家这一代的掌权者看到自家妻子怀里的儿子明显呆了几秒,甚至回想是不是自己的指令说错了。
“你怎么把卿安带来了?”蔺父上前把蔺母被蔺咎蹭乱的领子给理好。
蔺母努了努嘴:“你儿子不愿意从我身上下来,怎么拉都没用,只好带过来了。”
“这孩子真是。”蔺父失笑,从蔺母手上好说好歹成功接过了专注于解魔方的儿子,把人往上颠了颠,“让我抱吧,别累着你……卿安这体重怎么不见长,还是这么轻飘飘的。”
“小孩都轻,等长大之后就好了。”蔺母拍拍蔺父的手,“话说,怎么连阮家也要自清?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最近在忙西南那边山区的希望小学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哪里有空关注阮家发生了什么?”蔺父沉吟片刻,“不过隐隐约约听说是儿女的问题。”
蔺母轻叹:“儿女都是债啊。”
蔺父咋舌,慈爱地看着怀里把魔方迅速还原又打乱又还原,面无表情玩得不亦乐乎的蔺咎:“我可不这么认为,别人的儿女或许对他们来说是债,我们的卿安对我们来说可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只要他想,天上的星星我也能全买来送给他,只要卿安开心快乐就好。”
蔺母笑嗔自家老公一句“别那么溺爱孩子”,但心里也是无比赞同蔺父的说法的。
蔺咎的母亲出自江南望族,是江南一带首富千娇百宠的独生女,从小就锦衣玉食,唯一吃过的苦是小时候自己非要学钢琴所接受的训练。其余时候她父母根本舍不得她吃苦受累,就连重话也没说过。一是舍不得,二是蔺母自身也争气,自己出于爱好学的钢琴在国际大赛上拿过金奖,对于市场发展有自己独到且毒辣的见解,一直都是豪门圈子里“别人家的孩子”。
蔺咎的父母相遇于蒙蒙细雨的伦敦街头,对彼此一见钟情后火速坠入爱河。刚到法定结婚年龄就迫不及待地办了场声势浩大的婚礼,领了证。两人蜜里调油好几年才终于决定要个孩子,在备孕之前,两人携手上了将近半年的课去专门学习如何成为好父母和如何科学育儿,其后十分顺利地怀上了蔺咎。
又过了十几分钟,各系如今的话事人及部分儿女总算来齐,蔺父把蔺咎交还给蔺母看护,背手立于最前方,冷淡地环视一圈众人,不怒自威,半响对旁边的人轻轻点了头:“阮钧,你可以开始了。”
阮氏如今的话事人阮钧得到允许,立刻朗声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不过几秒,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便在侍从的扣押下被带了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祭祀厅的正中央,垂着头,辨不清神色。
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来女生的身份:“阮兄,这位是阮二小姐,阮望欢吧?”
阮钧点头:“是她,我今天把各位召集在这里的原因想必此处不用再重复,当着家主及各位兄弟的面,我今天要把这孽女给清理了。”
袁家话事人是个刚掌权没多久的小年轻,性格不太沉稳,闻言摸着下巴好奇道:“阮二小姐不是一直知书达理安分守己,在我们这代孩子中颇有美名吗?到底是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惹得阮叔你这么生气,居然要到自清的地步?”
阮钧背着手,冷冷道:“阮望欢她未婚先孕,已经有六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干枯的草堆,立刻炸得在场的人无不窃窃私语起来。
被点到名的阮望欢只是默默环住了自己的腹部,弓着腰,以这个姿势无声地对抗四周或讥讽或嘲笑或震惊或遗憾的话语,她肚子里的孩子似是也感受到了外界的恶意,连着动了好几下。
杜氏话事人皱了皱眉:“阮二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听着不像是二小姐的行为风格,阮兄,这件事会不会另有隐情?还是要小心谨慎,以防万一啊。”
“杜兄不必替这混账说话,怀孕的事情有孕检报告单白纸黑字的写着,抵赖不掉。”阮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了一声,随即转向地上跪着的阮望欢,呵斥道,“如果真有隐情,到了祭祀堂里你就该如实说出来,阮望欢,你到底交不交代孩子的父亲是谁?”
阮望欢抬起头来,米金白色的头发凌乱地堆在脸边,那双桃花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的粉瞳里满是倔强:“我交代出来,然后呢?父亲,您都把我带来自清了,难道是我一句另有隐情就能轻飘飘掠过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样,您把各位叔叔当什么,您又把家主当什么?”
阮钧怒极反笑:“这么说,你是死也不愿意说出对方是谁了?”
阮望欢闭上眼,重新俯身抱住腹部,手掌轻拍安抚有些躁动的胎儿,慢吞吞道:“父亲随意处置就是。”
“好……好你个阮望欢!你如今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是吧!”阮钧气得恨不能上去踹她两脚,顾忌到有外人在克制住了自己,“你母亲教你的东西是全被你忘了吗?”
“母亲教会我的东西自然是不敢忘记,但这与我的现状并不冲突。”阮望欢淡淡地说,“而您也没资格提起我母亲。”
李氏那边有和阮望欢玩得好的小辈没忍住开了腔:“望欢姐,有什么事你可以说出来别一个人担着,你如果真被谁欺负受了委屈你就说出来,我相信阮叔和家主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薛氏话事人:“就是啊,望欢,听叔一句劝,你说出来才好解决事情嘛,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怎么帮你?你父亲也是关心则乱才会把你带来自清。”
阮望欢素日里的名声实在太好,以至于哪怕是这种情形下也有不少长辈小辈轮番上阵劝说阮钧和阮望欢,好让事情别走的那么绝,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纵然这帮人再怎么喧闹也与蔺咎无关,他从始至终沉浸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魔方玩腻了就研究着怎么拆。
蔺母怕他下手没个轻重把自己弄伤,连哄带骗地把魔方从蔺咎手中拯救出来交给侍女时旖,转而把蔺咎最近在看的那本哲学书塞到他怀里。
被打破秩序有些不爽的蔺咎很快看书看得入了迷,继续安安分分地坐在蔺母腿上。
这个“自清”,往大了说是比较严肃的话题,是衡量旁系各家对于自我管理水平与方法、掌握本家信息度如何的途径;往小了说,其实就是大型爆料吃瓜聚集地看谁比谁的事情更炸裂更劲爆。八卦之心固然能得到极大的满足,可吵起架来也是又吵又烦。
蔺母撇了眼前方站得笔直的老公,没忍住在心里偷笑了下:别看这人端得四平八稳,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估计已经被吵得快灵魂出窍了。
蔺父被吵得快灵魂出窍是一回事,看着地上跪着的,有些熟悉的女人天人交战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而面前这帮人还在吵,不吵出结果来不罢休。
蔺母收回了视线,和蔺咎一起看起了他手里那本探讨精神的哲学书籍。
对于嫡系成员来说,“自清”需要他们到场无非就是见证和维持纪律,绝大部分情况下都用不着他们做什么或说什么。
尤其是蔺母,虽然嫁进来成了家主夫人,但她却不怎么掺和蔺家这堆破事,麻烦又令人头疼,她觉得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关心公司的业务,多谈几单生意赚钱给儿子挥霍来的实在又有意义。
蔺母看着怀里年岁尚小的孩子,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蔺咎是否真的能读懂那些字,理解那些绕口而思辨性极强的概念,毕竟无论是她还是孩子他爸都看不进去这种东西。只是四岁的蔺咎被第一次带到那个教育历代家主的古老书房时一眼就相中了这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蔺父蔺母看儿子好不容易头一次对某种东西表达出如此强烈的兴趣,想起医生对他们的嘱咐,也就由着他去了。
作为江南首富唯一的亲孙子与蔺家将来有且仅有的继承人,蔺咎的物质生活上可谓是只盈不亏。无论他缺或不缺,外公外婆和父母都会捧到他面前只求得他些许开心。精神生活上就更不乐意缺了他的,蔺父蔺母就算再怎么忙,每个周末都要空出来陪蔺咎一天,工作之余会过问蔺咎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心情又怎么样。
因为两人都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也懂怎么去爱他们的孩子。
只是地利人和,天却不肯给他们一个皆大欢喜的时。
不过蔺父蔺母都觉得没关系。
大厅里,阮望欢一反往日里乖巧的性格和阮钧据理力争起来,任凭其他人怎么劝,这对父女仍旧吵得面红耳赤。
“算了吧父亲,您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阮望欢冷漠地说,“我接受任何惩罚。”
阮钧捂着胸口,被气得头昏脑胀,指着阮望欢的手哆嗦得厉害:“好、好极了!”
“既然这么说你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是把你肚子里的那东西打了之后被驱逐出阮家,从此和阮家再无关系,还是今天当着这么多叔叔阿姨的面被活活打死,你自己选一个吧!”
阮望欢摸着自己的孕肚,声音很轻,但坚定且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选择死。”
如果她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下来,她宁可和孩子一起去死,也绝不要行尸走肉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阮钧见她坚守至此也放弃了,等缓过来后招呼侍从去拿棍棒。
蔺母见他们真要走到清理这步,抱着蔺咎起身准备把他带离这里,却只见久不出声的蔺父在侍从摁住阮望欢时阻止了他们:“慢着。”
阮钧立刻抬手示意,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请问家主有什么吩咐?”
蔺家家主垂眼看了下地上的女人,末了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慢吞吞道。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