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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付丧神之乱 连绵 ...


  •   连绵阴雨已经缠了平安京半月,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将这座古都的天光尽数遮蔽。

      细密的雨丝无休无止地飘落,浸透了每一寸砖瓦。

      朱红的鸟居被雨水冲刷得黯淡失色,青黑的屋瓦凝满了水珠,顺着屋檐连成一道道水线,落在湿漉漉的长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青石板路早已被泡得发暗,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整条街道都浸在一片凄冷孤寂的氛围里,连往日里往来的行人,都因这连日的阴雨与不安,少了大半,只剩零星的身影匆匆而过,更添萧瑟。

      桂川之上的黑船劫难,已然过去半月。

      可那场吞噬一切的恐怖咒术,却从未从景明的世界里消散,它化作了最狰狞的梦魇,夜夜缠绕着她,一遍遍重演着那日的绝望与毁灭。闭上眼,就是冲天的咒光,是船体崩裂的巨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那个将她生生推离险境的身影。

      这些画面,刻在她的骨血里,挥之不去,让她每一次从梦中惊醒,都浑身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此刻,景明孤身站在阴阳寮指定的除妖阵眼中央,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寒意直透骨髓。

      她的指尖紧紧捏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灵力在掌心微弱地起伏。

      如今的京都,正陷入突发大规模器物化妖事件,无数被人类遗弃、磨损、遗忘的旧物,借着这雨季阴湿浓重的阴气,滋生怨念,化作付丧神,在大街小巷四处作乱。

      妖力肆虐,百姓惶惶不安,闭门不出,整座都城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阴阳寮更是元气大伤。

      听闻安倍晴明身负重伤,被迫远行寻药疗伤;

      贺茂保宪身兼政务,忙于安抚民心、调度各方,分身乏术;

      寮中的精锐弟子,在玉藻前惑乱京都百鬼夜行那日除妖中折损大半,战力空虚。

      “景明,妖气逼近了!”

      身旁同僚焦急的呼喊声,猛地将她游离的神智拉回现实。

      景明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望向雨幕深处。

      只见浓重的雨雾之中,三道狰狞的黑影飞速逼近,那是几只被世人遗弃的旧刀,早已褪去了兵器的模样,化作了凶戾的妖物,嘶吼着朝着除妖大阵扑杀而来。

      为首的旧刀身形最为庞大,刀身锈迹斑斑,布满了岁月的划痕,可原本钝涩的刃口,却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诡异青光。

      它们的形态尚未完全稳定,刀柄的位置,扭曲地生长出血肉模糊的手掌,指甲尖锐如钩;坚硬的刀刃侧面,硬生生裂开一道深长的缝隙,像一张张横长在刀身上的嘴,嘴中没有柔软的舌头,只有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铁锈,随着它们的嘶吼,簌簌地往下掉落,混在雨水里,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景明!小心!”

      一道锋利刺骨的妖气穿过灵力屏障,擦着她的耳畔极速掠过,势如破竹,瞬间割破了她耳尖的肌肤。一丝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瞬间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混着水流滑落。

      她指尖快速翻飞,结出繁复的印诀,浑厚却不稳的灵力自掌心迸发而出。

      手中的符纸遇风即燃,在连绵的雨幕中,燃成一团淡金色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一丝寒意。

      “四方结界,起!”

      她沉声低喝,灵力与符术相融,淡金色的结界应声展开,如同一面透明的屏障,将扑来的三只付丧神尽数挡在阵外。

      为首的旧刀付丧神停在结界之外,微微歪着冰冷的刀身,像是在打量着眼前的阴阳师。

      那道横在刀刃上的裂口一张一合,发出砂纸粗糙摩擦的声音,沙哑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阴阳师……”

      它吐字极为缓慢,像是刚拥有了发声的能力,每一个字都要从锈迹斑斑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怨怼。

      “你们用我们……砍柴、杀敌、切菜……钝了,就扔。

      卷了刃,就换。”

      另一只旧刀从侧面缓缓逼近,它的刀身更窄,锈痕如同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蔓延全身。

      它的声音更为尖细凄厉,像是金属被狠狠刮过,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不甘。

      “我陪了他二十三年。它颤抖着,刀刃碰撞发出清脆却悲凉的声响,“他握着我的柄,说这把刀趁手,说会一辈子带着我。

      然后呢?

      他转头就买了新刀,把我放在在仓库最阴暗的角落里,任由我落灰,生锈,一点点烂掉。”

      “我日复一日地等,等他来擦去我身上的灰尘,等他再一次握紧我。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刀刃颤抖得愈发厉害,层层锈屑簌簌落下,融入脚下的雨水之中。

      “他没有来。从来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只旧刀同时暴起,凶戾的妖气瞬间暴涨。

      原本锈蚀的刀刃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划痕,那是它们被使用、被磨损、被遗弃的所有痕迹,是它们存在过的证明。

      此刻,那些划痕全部亮起刺目的诡异青光,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结界内的人类,满是怨恨与控诉。

      “你们造了我们!”

      “用了我们!”

      “然后丢弃我们!”

      三声嘶吼重叠在一起,震得雨幕都剧烈晃动,四周的阴气疯狂翻涌。暴涨的妖气狠狠撞在结界上,景明结下的结界边缘,瞬间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剧烈的冲击传来,景明的灵力骤然一滞,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一瞬的破绽里,一只付丧神趁机发力,冲破了结界的边缘,带着腥气的利爪直直袭向她的心口。

      景明瞳孔骤缩,堪堪侧身躲避,可还是慢了一步,肩头瞬间被妖力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血肉之中,疼得她浑身一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衫,与冰冷的雨水交织在一起。

      “景明!”

      不远处的同僚们惊呼出声,纷纷催动咒术想要上前支援。

      景明却咬紧牙关,抬手狠狠制止了他们,强行稳住踉跄的身形,再度催动灵力,金色的光芒暴涨,将那只冲破结界的妖物狠狠镇压回去。

      “退后。”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守住阵脚,按计划行事,别让它们冲破外围,惊扰百姓。”

      景明依旧站在阵中,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静得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肩头的剧痛,心底的煎熬,都与她无关。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棉布衣衫下不断渗出的血迹,无声地暴露着她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

      一道道除妖咒术自她指尖落下,金光与妖力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妖物的嘶吼声渐渐变得微弱,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雨幕之中,终于慢慢重归安静。

      当最后一只旧刀被符印封印,动弹不得的瞬间,它那道横着的裂口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轻得被雨声掩盖,却清晰地传入了景明的耳中。

      “……为什么。”

      那语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茫然无助地追问着世界的不公。

      景明结印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她能以阴阳师的身份,斩妖除魔,守护百姓,可她无法回答,为何人类拥有了情感,却能轻易遗忘陪伴自己许久的事物;

      为何曾经的珍视,转眼就能弃如敝履;

      她缓缓收回手,肩头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晕开一片片淡淡的红,转瞬就被冲刷殆尽。

      冰凉的雨丝落在她的眼睑上,刺骨的冷,顺着脸颊滑落。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她压抑了整整半月,始终不敢落下的泪水。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被雨声吞没:“收阵。”

      下一瞬,难以抵挡的眩晕如同潮水般袭来,席卷了她所有的意识。她指尖微微晃动,身体发软,却依旧死死挺直脊背,不肯在同僚面前,露出半分脆弱与狼狈。

      雨势未歇,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医所的门窗,屋内醇厚的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冲淡了几分血腥气。

      景明安静地坐在榻边,肩头的伤口刚被医师草草包扎,雪白的棉布紧紧裹着伤处,可不过片刻,就又被渗出的鲜血洇出一片刺眼的淡红。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一处被妖力划破的纹路,动作机械而麻木。

      半月时间,恍如隔世。

      从桂川的生离死别,到京都的妖祸横行,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又残忍的噩梦,她深陷其中,醒不过来,也逃不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失神,是阴阳寮负责通报消息的弟子。“景明大人,桂川那边……有您的人给您传新的消息回来了。”

      景明缓缓抬眼,眸中一片空茫,没有任何光彩,如同死寂的深潭。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

      弟子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忍,小心翼翼地开口:“桂川下游受海底涡流影响,风浪不止,搜寻的队伍说,数次派人下海搜寻,始终未能找到白院夜大人的尸骨……海域之下,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

      “白院夜大人的遗体,至今下落不明,海域深处的涡流阻拦,我们实在无法继续搜寻下去了……”

      后面的话,景明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又是这样的消息,一模一样的答复。这半个月里,她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一遍遍派人前往桂川搜寻,可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理智告诉她,那样恐怖的咒杀之下,连坚固的黑船都被彻底泯灭,化为虚无,尸骨又怎么可能留存下来。可情感上,她始终不肯相信。

      白院夜能在最后关头,强行催动把她换出来,那样强大的灵力,他未尝不能留下后手,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换出来,保全性命。

      她不愿意相信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微不足道,却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期待。

      是不是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咒力环绕的角落,无法归来?

      是不是总有一天,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着喊她的名字?

      每一次听到“没有踪迹”这四个字,她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的情绪涌上鼻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冲向桂川,冲向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亲自去找他。

      可下一秒,她又狠狠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点疯狂的念想强行按压下去。

      她是阴阳师,是守护京都的人,她不能任性,景明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用这份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层冰冷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应声退去,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还有窗外连绵不断、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声。

      景明慢慢跌坐回榻上,肩头的剧痛、心口的撕裂般的疼、全身深入骨髓的疲惫一同涌来,将她狠狠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在膝间,压抑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他还活着……”

      “他一定死了……”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日夜拉扯着她的神经。一边是疯狂滋生的不肯放弃的期盼,一边是理智冰冷的、残忍的警告。

      怕自己倾尽所有,耗尽心力去等待,去期盼,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空空如也的绝望。

      更怕……她这一辈子,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夜色渐深,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声声催人泪。

      景明躺在床上,双目圆睁,直直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无边的黑暗里,全是白院夜的身影。他温柔的笑,他偶尔的谎言,他独有的温柔,他诀别的背影,还有最后那句,清晰得如同刻在心上的“我早已真心深爱你”。

      她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被无尽的猜测痛苦思念深深缠绕,彻夜难眠,分毫未合眼。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雨,依旧未停。

      景明缓缓坐起身,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憔悴不堪,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她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门口,伸手握住了那扇冰冷的木门把手。

      任务还在继续,京都还需要守护,阴阳寮还需要她。

      她要守着这座城,守着他们一起守护过的地方,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

      推开房门,微凉的雨雾扑面而来,景明挺直了脊背,踏入了无边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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