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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离山之计 清凉殿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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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的晨议散得很晚。
天皇近来愈发倚赖玉藻前的判断,朝中但凡有争议之事,总要问她一句“玉藻卿以为如何”。
今日也不例外户部奏报税歉收,右大臣建议减税安抚百姓,左大臣则称军备不可废当加征两派争执不下,天皇便侧过头来,看向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那道身影。
“玉藻前卿,你如何看?”
玉藻前微微欠身。晨光从殿侧的格窗透入,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袂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婉,像蜜糖裹着刀刃。
“臣以为,二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减税则民安,加征则国强,确是两难之选。”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臣昨夜观天象,见荧惑之芒侵入紫微垣,恐非吉兆。值此天象异常之际,朝廷若行加征之事,恐怕……会招致民怨。民心不稳,则妖邪易生。臣斗胆,以为当先安民心,再议军备。”
她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真诚。几位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左大臣面子,又用“天象”这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压住了加征的提议。
天皇连连点头,当即拍板:“准奏。今岁税减半,军备之事延后再议。”
左大臣脸色铁青,却不敢在天皇面前发作。他垂首领旨时,余光扫过玉藻前,目光愤怒。
玉藻前只是垂着眼,唇角保持微笑,安静地退回了天皇身侧。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玉藻前缓步走在回廊上,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行至转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退下。”
侍女们应声退走。回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栏杆,低头看着庭院中那一池锦鲤。鱼儿挤挤挨挨地聚在岸边,等着投喂,嘴巴一张一合,滑稽得很。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一只黄鼠狼精从廊下的阴影里钻出来,缩着身子蹲在她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贺茂保宪今晨出宫了。”
玉藻前指尖捻起一粒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鱼食,轻轻弹进池中。锦鲤们立刻炸了锅,翻涌着争抢,水花溅上栏杆。
黄鼠狼精接着说:“听说是奉旨巡查京都周边妖气。天皇的诏令今早才送到阴阳寮,贺茂保宪接了旨便动身了。”
玉藻前轻轻笑了一声。
“奉旨。”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倒是忠心。”
贺茂保宪此人法力高深,常年坐镇阴阳寮,若他在宫中,她许多手脚都不便施展。所以她花了些时日,在天皇耳边吹了几阵风,说京郊妖气异动,恐生灾祸,需得阴阳寮最得力之人亲自巡查方可安心。
天皇果然下了诏。
至于那所谓的“妖气异动”不过是在京郊几个地方放了几只小妖,闹出些动静罢了。贺茂保宪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回京。三五日,足够她做许多事了。
“安倍晴明呢?”她问。
“安倍晴明尚在地脉未归。”黄鼠狼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过……小的还探到一事。
安倍晴明在地脉深处似乎发现了什么,前日遣人送信回阴阳寮,说地震鲶封印另有隐情,需再深入查探,归期未定。”
玉藻前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另有隐情?”她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他可说了是什么隐情?”
“没有。只说是……需亲自确认。”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
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她入宫之前就听说过。平安京最强的阴阳师,能与鬼神对话,一眼看穿人的阴阳之气与魂魄归属。
若他在京中,她许多计划都要重新掂量。
还好,他不在。
“地脉深处。”她轻声说,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地震鲶的封印……倒也够他忙一阵子了。”
阴阳寮如今主事的是贺茂保宪的副手,此人……”黄鼠狼精斟酌了一下措辞,“此人行事谨慎,但法力平平,不足为虑。”
“谨慎?”
玉藻前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
“谨慎是好事。”她说。“谨慎的人,不会冒险。”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随手丢给黄鼠狼精。
“拿去。明日早朝之前,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黄鼠狼精慌忙接住,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公卿,有地方豪族。每个名字旁边都注着几行小字某年某月与某人有私交、某年某月收受某人的贿赂、某年某月说过某句大不敬的话。
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
“大人,这是……”
“编的。”玉藻前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编得很真。拿去散出去,让该传的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记住,不要一次全放出去。一天一两个,慢慢来。让那些人自己猜自己斗。”
“人这种东西啊,最擅长的就是互相撕咬。你只需要递一根骨头,他们就会咬得头破血流。”
黄鼠狼精把那卷文书小心地收入袖中,又犹豫了一下。
“大人,还有一事。白院崇那边……似乎有些动静。”
玉藻前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动静?”
小的探得,他昨日夜里出城去了西郊,天亮才回来。随行的人中,有一个是阴阳寮出身的中位阴阳师。小的没敢靠近,怕被打草惊蛇……”黄鼠狼精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白院夜身边的眼线回报,白院崇的人最近在暗中打探那个小阴阳师。”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池中的锦鲤还在争抢鱼食,水花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院崇。”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冷,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从眼底一直凉到唇角。
“他倒是聪明。挑软柿子捏。”
她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白院夜是小玉的儿子。那个小阴阳师……是白院夜的人。白院崇要对付白院夜,自然会从她下手。挑一个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小阴阳师,确实是最省事的法子。”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盯着他。如果他做的事情碍了我的路,告诉我。”
“是。”
黄鼠狼精的身影缩回廊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玉藻前独自站在回廊上,望着庭院中那一池终于安静下来的锦鲤。鱼食撒完了,鱼儿们散了,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她的脸。
她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美艳的不可方物的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小玉。”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再等等。”
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揉碎了。
当天夜里,清凉殿偏殿的灯火亮到很晚。
玉藻前跪坐在天皇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轻声念着上面的内容。那是明日早朝要议的几件事:祭祀的预算、祓禊的日程、几处神社的修缮。
天皇靠在凭几上,半阖着眼,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疲惫。他的脸色比上月又差了些,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滋补的方子,却没什么效果。
“陛下。”玉藻前合上文书,声音轻柔。“这些事明日再议也不迟。您该歇息了。”
天皇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睡不着。这几日总觉得心慌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玉藻卿,你说……是不是朕的德行有亏,招致天罚?”
玉藻前放下文书,挪到他身侧,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淡金色的妖气顺着指尖渡入天皇体内,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
“陛下多虑了。”她的声音轻柔。“天象异常,不过是天地运行的自然之理。陛下勤政爱民,何来德行有亏之说?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是保重龙体。只要龙体安康,其余的事,都可以慢慢来。”
天皇被她按得舒服了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玉藻前卿,你说得对。”他闭着眼,声音渐渐低下去。“朕这几日……总觉得朝中上下不太平。前日有人密报,说京中有人私藏兵器。昨日又有人说,几家神社的祭官贪墨祭祀用度……”
“陛下不必忧心。”玉藻前的手指从他太阳穴移到后颈,轻轻按揉着。“臣倒是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祭祀之事,向来由各家神社与阴阳寮共理。如今阴阳寮的贺茂保宪大人外出巡查,京中无人主事。不如趁此时机,将今岁的几场大祭暂且停办,待来年局势稳定后再行恢复。一来可以节省国库开支,二来也可以借此机会整顿祭官队伍,查清贪墨之事。”
天皇沉默了一会儿。
“停办祭祀……”他的声音有些犹豫。“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恐怕不妥。”
“陛下圣明,自然知道事有轻重缓急。”玉藻前的声音更柔了,像裹了蜜的丝线,一缕一缕地缠上去。“如今国库不丰,百姓困苦,若仍按旧例大兴祭祀,劳民伤财,岂非违背了祭祀的本意?神明要的,是陛下的诚心,不是那些虚浮的排场。待来年国库丰盈、百姓安居,再隆重祭祀,神明只会更加欣慰。”
她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天皇被她按得昏昏沉沉,那点犹豫很快就消散了。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那就……停了吧。明日早朝,你替朕拟旨。”
“是。”
玉藻前垂眸,嘴角弯起一道温顺的弧度。
祭祀停了。祓禊停了。那些保护平安京不被妖邪侵扰的屏障,一层一层地被她亲手拆掉。
天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玉藻前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和从前相比,已经瘦削了许多。妖气侵蚀了他的身体,也侵蚀了他的意志。
她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
这个夜晚,一道灰影“嗖”地窜出,带起一阵细碎风声。
黄鼠狼精缩着瘦小的身子,脊背弯得几乎贴到房梁上
此时白院崇正在接见了一位客人。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直衣,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东西备好了?”白院崇问。
“备好了。”来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的木盒,放在桌上。盒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渗着暗红色的朱砂,像干涸的血迹。
“咒杀阵的阵图只要对方踏入阵中,必死无疑。”
白院崇看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去碰。
“那个小阴阳师呢?”
“已经派人盯了。届时”
“她不重要。”白院崇打断他,“重要的是白院夜。他必须死,而且不能让人查出来是有人蓄意为之。”
“放心。”来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普通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咒杀阵的痕迹,和自然死亡一模一样。就算阴阳寮的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白院崇点了点头,终于伸手拿起那只盒子。
盒子的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死人的骨头。
“明日。”他说。“我要他彻底消失。”
来人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白院崇独自坐在烛火下,把盒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复杂的阵图。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如释重负。
快了。很快,这个不该存在的“孽种”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没有人会追究。平安京的贵族们只会听说,白院家的少主不幸染病身亡,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然后一切照旧。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平安京还是那个平安京。
他吹灭烛火,站起身来。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老鼠窜过房梁。
白院崇没有注意到。
一只黄鼠狼从房梁的阴影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随即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半个时辰后,皇宫。
玉藻前靠在寝殿的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杯冷掉的酒,听完了黄鼠狼精的回报。
“咒杀阵。”她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大人,要不要……”
“不用。”玉藻前把酒杯搁下,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他做。”
黄鼠狼精愣了一下。“可是白院夜是”
“是小玉的儿子。”玉藻前接过话,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也是白院崇的儿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远处,平安京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盆将灭未灭的炭火。
“让他们父子去咬。”她说。“咬死了,是白院家的丑事。咬不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咬不死,也有咬不死的用法。”
黄鼠狼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玉藻前站在窗前,望着平安京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殿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
金色的,冷冷的,像荒野上漂浮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