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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篇 两个人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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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城的暴雨,连绵不绝地下了三天。
倾盆大雨冲刷着整座城市,街道积水没过行人膝盖,老旧的城市排水系统彻底瘫痪,整座城池沦为一片泽国。
新闻滚动播报着百年一遇的极端强降雨天气,气象局高悬暴雨红色预警,全城停课停工,街巷空无一人,死寂被连绵的雨声彻底填满。
按照常理,祈淮本该蜷缩在自己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安然熬过这场天灾。
可此刻,他独坐于一座废弃教堂的最后一排长椅上。
膝头摊开一本泛黄老旧的手札,是他早前从旧物市场淘来的孤本,封皮镌刻的模糊篆文,早已被水汽洇得快要化开。
雨水顺着残破穹顶的狰狞裂缝不断滴落,砸在单薄的纸页上,晕开一团又一团深浅交错的墨渍。
没有人知道,五年前的同一天,同样一场席卷全城的异常暴雨,夺走了祈淮父母的踪迹。
官方最终以自然灾害结案,草草定论,再无后续。
只有祈淮始终不肯相信。
他在父亲遗留的寥寥遗物中,翻出过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轻的父亲伫立在一座古老教堂前,身后斑驳的彩绘玻璃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灰色人影。那人影手执天平,静默伫立,诡异又神秘。
而照片里尖顶缺了一角的教堂,与他此刻身处的废墟,分毫不差。
那本破旧手札的最后一页,留着一行墨迹陈旧、却字迹清晰得诡异的字迹:
“吾以魂为契,换汝百年庇佑。白予安,允。”
祈淮反复比对无数次,确认这笔迹,与父亲生前留下的便签一模一样。
父亲来过这里。
父母的失踪,从来不是意外天灾。
祈淮缓缓合上湿漉漉的手札,紧紧抱在胸口,抬眼打量这座荒芜破败的百年教堂。
穹顶坍塌大半,裂开巨大的豁口,灰蒙蒙的天空裸露其间,暴雨顺着豁口疯狂灌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积出大片浑浊水洼。
整面彩绘玻璃仅存最后一块完整的画面,清晰绘着那道灰色人影。他手中的天平两端,一端悬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另一端燃着一簇摇曳不灭的火焰。
前方的祭坛早已腐朽残破,与废墟别无二致,残存的石砖纹路里,密密麻麻刻满了与手札封皮同源的古老箓文。
满目荒凉破败之中,唯独祭坛前一方青石板干净得一尘不染。
洁净的石板与周遭颓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有无形之力日夜擦拭,隔绝了风雨与尘埃。
祈淮站起身,缓步走向那片唯一的洁净之地。
双脚踩上石板的刹那,喧嚣的雨声骤然寂灭,整座死寂的教堂彻底安静下来。
脚下的青石板缓缓升温,沉寂百年的篆文逐一亮起,流淌出细碎的暗金色流光,蜿蜒铺满整块石面。
穹顶豁口坠落的暴雨忽然停滞,万千雨珠悬在半空,凝成一层透明的水幕,被未知的力量稳稳托住,纹丝不动。
一阵清浅、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教堂幽深的阴影里缓缓传来。
祈淮倏然转身,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林立立柱的暗影中缓步走出。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长风衣,宽大的兜帽遮住半张面容,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位置,稳稳驻足。
下一瞬,那人抬手,摘下了兜帽。
一张过分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寂色泽,轮廓精致绝伦,剔透得全然不似凡人。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眸——瞳色是纯粹的银,像融化的水银盛在眼底,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渊,荒芜冰冷,不起一丝波澜。
乌黑长发垂落腰际,衬得那张极致俊美的脸,多了几分疏离清冷的神性。
他静静凝视祈淮,低沉的声线裹挟着跨越万古的空旷,似从遥远虚无之处漫来:“你在找我。”
祈淮指节死死攥紧怀中的手札,强压下心口的震颤与恐惧,没有后退分毫,清晰念出了那个藏在手札里的名字:“白予安。”
白予安往前轻迈一步,俯身垂眸,目光落于那本湿透的手札之上,银色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戏谑。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擦过祈淮的手背,而后缓缓抚上手札封面。
指尖触碰的瞬间,封皮模糊褪色的古老箓文骤然复苏,尽数亮起耀眼金光。
“祈家第三十九代,祈霁川。”白予安声线平淡无波,字字清晰,“他寻到此地与我立契,求我护佑祈家百年安宁。我应下了,代价是百年契约期满,他的灵魂归我所有。”
祈淮喉间发紧,哑声追问:“然后呢?”
“然后契约到期,祈霁川离世,灵魂如约归我,契约就此终止。”
祈淮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骤然落地。
这些年,祈家灾祸缠身、人丁凋零,至亲离散,旁支断绝,偌大一个家族,最终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从前总以为是自己命途多舛,直到半年前偶遇这本手札,才窥见所有真相。
“我想换回我父亲的灵魂。”祈淮抬眼,目光坚定,字字郑重。
白予安银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件新奇有趣的物件,带着几分漠然的审视:“灵魂献祭,不可逆、不可还,这是天地铁律。”
“那就用我的换。”
祈淮没有半分犹豫,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将我的灵魂予你,换他魂魄归来。”
“你可知这代价意味着什么?”
白予安抬手,冰凉的指腹轻轻覆上祈淮的眉心,寒意刺骨,却又滚烫如灼烧的烙铁。
“灵魂置换,需绝对等价。你的灵魂比祈霁川更纯粹、更鲜活、更干净,远比他合适。”
凉意顺着眉心侵入四肢百骸,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抽离他的意识。祈淮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时,漫天风雨依旧,他的掌心多了半块温润通透的白玉佩。
白予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又笃定:“我予你三月时限。这三个月,你可凭玉佩唤我三次,万事皆可求。三月期满,我自来取你的灵魂。”
接下来的三个月,祈淮一次都没有动用过玉佩。
他像所有平凡的应届毕业生一样,按部就班地投简历、赶面试,最终入职一家小公司做文案。薪资微薄,日子平淡,却难得安稳。
他将那块玉佩用红绳仔细串好,贴身佩戴,紧贴心口位置。
深夜熟睡之时,玉佩常会悄然发烫,温热的触感轻轻搏动,像一颗安稳跳动的心脏,陪他熬过无数孤夜。
自佩戴玉佩后,祈淮频繁陷入同一个梦境。
梦里永远是这座废弃的教堂,幽暗深邃,白予安静立在教堂最深处,银色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遥遥望着他。他的唇瓣不停翕动,似在低语,可祈淮穷尽所有力气,也听不清只言片语。
每每惊醒,梦境细节尽数消散,唯独那道清冷孤寂的身影,牢牢印在脑海深处。
第一次召唤,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那晚祈淮加班至深夜十一点,走出写字楼时,天空再度落雨。他撑着伞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脑中还盘旋着白天被领导驳回的工作方案,满心疲惫。
行至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抬步前行。刚走到马路中央,刺耳的刹车摩擦声骤然炸响。
一辆货车失控疾驰,裹挟着风雨与极速,直直朝他撞来。
生死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路边行人的尖叫、惊呼此起彼伏,可祈淮浑身僵硬,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连躲闪的本能都尽数丧失。
极致的恐惧里,他下意识攥紧了心口温热的玉佩。
下一瞬,世界彻底静止。
漫天雨滴悬停半空,所有行人的动作定格不动,即将撞上他的货车停在身侧不足三厘米处。车头凹陷变形,碎裂的玻璃碎片悬浮空中,喧嚣的世界彻底沦为一幅死寂的静态画卷。
白予安悄然立在他身侧,一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一手轻抵货车车头。路灯的冷光落在他银色眼眸里,亮得惊人,清冷又强势。
祈淮心脏疯狂狂跳,喉间发紧,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仅凭一己之力,镇住了失控的钢铁巨兽。
不等他回神,白予安缓缓收回手。
“我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光仿若逆流。失控的货车骤然倒退数米,堪堪偏离轨迹,狠狠撞上路边护栏,彻底停稳。
雨滴坠落,人声复苏,喧嚣重回世间。
祈淮僵在原地,浑身冰凉颤抖,再抬眼时,身侧那道清冷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第二次召唤,是绝境里的无助。
连日淋雨奔波,祈淮终究是染了风寒。深夜归家后,寒意彻骨,体温一路飙升至三十九度五。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他一人,高热滚烫的身躯里是刺骨的冷,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倒水的力气都无。他想摸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手机却早已滑落床底,遥不可及。
心口的玉佩骤然发烫,灼热的温度将他从混沌的昏睡中烫醒。意识模糊之际,他下意识呢喃出那个名字:“白予安。”
下一秒,一片极致的冰凉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白予安端坐床边,一手轻按他的额角降温,一手端着温水,神情淡漠,动作却细致温柔。
“张嘴。”
祈淮乖乖遵从,温水入口,裹挟着一缕清浅回甘,似凝神固本的灵药,顺着喉咙滑下,燥热的身体瞬间舒缓大半。
他沉默喂他服下药物,又细心掖好滑落的被角,动作娴熟自然,仿佛这般照料,早已重复千遍万遍。
高热烧乱了神志,祈淮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风衣袖口,语气软糯又委屈,带着浓浓的依赖:“你别走。”
白予安身形微顿,沉默良久,终究是侧身坐在床边,静静陪着他。
祈淮顺势往他身侧靠去,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冰凉顺滑的衣料,极致的温差抚平了周身的燥热与痛楚,安稳得让人沉沦。
第三次召唤,来得毫无预兆,也彻底颠覆了所有真相。
为查清教堂秘辛、探明父母失踪的真相、摸清白予安的身份,祈淮连日泡在市图书馆,翻阅各类本地古籍与民俗记载。
资料显示,这座废弃教堂始建于十九世纪末,由外籍传教士主持修建,却在二十世纪初莫名彻底废弃,官方史料全无废弃缘由,唯有民间零星传言——教堂深处寄宿着不祥之物,深夜常传出空灵低语与祷告之声,诡异莫测。
祈淮正翻到一页记载“灵魂契约”的古籍,指尖触到泛黄纸页的刹那,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
书页上规整的宋体字疯狂扭曲、变形,尽数化作晦涩古老的篆文,与玉佩、教堂石砖、手札之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每一个篆文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烙进他的脑海,太阳穴突突剧痛,视线彻底模糊。
等意识重新回笼,他已然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虚无空间。
脚下是巨大繁复的石质法阵圆盘,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流转暗金微光,像一片翻涌的金色星海。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纯粹黑暗,唯有头顶一点微光,似遥远星辰,孤悬天际。
白予安背对着他,静立法阵中央,身姿孤冷。
“出去。”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冷硬的警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祈淮不顾周身压抑的窒息感,步步上前,每一步落下,脚下沉寂的纹路尽数亮起金光,光芒在他脚下碎裂,又在身后重生,生生不息。
白予安终于转身,抬步走向他。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的颧骨、下颌,一路下滑,最终隔着单薄的衣衫,轻轻按在他跳动的心脏之上。
他银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淡漠与戏谑,只剩一种极致深沉、近乎偏执的眷恋,沉重得让人窒息。
“旧日邪神将醒。”
短短六字,让祈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祂苏醒需要献祭,需要一件最契合的祭品。”白予安低声道。
祈淮喉间发涩,终于问出萦绕心底数月的终极疑惑:“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和我立契,就是为了把我献给祂?祈家的契约、百年庇佑、灵魂置换,全都是你的算计?”
“是。”
白予安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辩解,指尖微微收紧,抵着他滚烫的心脏。
“祈家血脉纯粹干净,与我的力量同源,是世间最契合邪神献祭的祭品。三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你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祈淮清晰看见,白予安苍白的手,径直穿透了他的衣衫、皮肉与肋骨,像穿过一层流水薄雾,精准握住了他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
奇异的触感蔓延全身,温热的生命力被缓缓抽离,温暖的金光从胸腔溢出,照亮了白予安苍白隐忍的面容。
他捧着那颗心脏的动作,极致轻柔,像是守护世间唯一的珍宝。
祈淮视线模糊,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甚至未曾察觉自己的失态,只剩彻骨的寒凉与绝望。
“你骗我。”
“我没有。”
白予安垂眸,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银色瞳孔碎裂出无尽的痛楚与无奈。
“等邪神满意退场,我便将你的灵魂重塑归位,分毫不差。除了这件事,我从未骗过你分毫。”
他将那颗温热的心脏,小心翼翼放入法阵中央的凹槽之中。
刹那间,万千纹路爆发出刺眼夺目的金光,无边黑暗剧烈蠕动,无数枯瘦的骨手从深渊深处探出,疯狂抓挠、吞噬那团温暖的光,贪婪又暴戾。
祈淮的身体软软下坠,白予安伸手稳稳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的低语贴着耳畔落下,似祈祷,似哀求,藏着三百年从未外露的卑微:“再等等,祈淮,再给我一点时间……”
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祈淮的意识。
再次苏醒,入目是出租屋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窗外细雨淅沥,和教堂那场连绵暴雨的声响别无二致。周遭一切如常,平淡得像一场冗长又真实的噩梦。
唯有床头静静躺着一封无字短笺,纸上只有一行清瘦字迹:
来教堂。
祈淮撑着虚弱的身体,重回那座废弃百年的教堂。
推开沉重腐朽的木门那一刻,他彻底僵立原地。
那个凌驾众生、清冷疏离、万事从容的白予安,此刻正狼狈地跪在残破的祭坛石阶前。
破损的风衣凌乱不堪,裸露的后背布满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裂痕,裂痕不断蔓延,每扩散一寸,他的身形便透明一分,濒临消散。
他双手虔诚捧着一枚透明琉璃容器,容器之中,静静盛放着那颗属于祈淮的、依旧鲜活跳动的心脏。
空旷无人的祭坛前,他字字恳切,声声泣血:“我愿以全部神格,换他心脏归位,魂魄圆满。一丝不留,尽数奉上,求祂放过祈淮。”
风雨穿堂而过,吹动他散落的长发,颤抖的脊背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卑微。
这一刻,祈淮终于听懂了那些无数次模糊的梦境。
梦里白予安一遍遍默念的,从来不是无关低语,是日复一日、不曾断绝的献祭与祈求——我愿以我的神格,换你一世长安。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白予安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昔日璀璨如水银的银色眼眸,此刻尽数褪去光泽,只剩一片黯淡灰白,如同燃尽的余烛。苍白的脸颊上,新旧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他望着完好无损的祈淮,眼底是滔天的错愕、惶恐与无措,唇瓣翕动良久,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死过一次,对不对?”祈淮轻声开口,平静得可怕。
“你挖出我的心脏献祭邪神,想要平息祂的贪欲。可祂并未满足,还想吞掉我的魂魄。所以你撕碎了自己的神格,填补我灵魂的缺口,用你的命,续了我的命。”
白予安垂首,声音沙哑破碎:“我低估了祂的贪婪,是我的错。”
“你一开始就算计我,利用祈家百年契约,等我心甘情愿送上灵魂。”
“是。”他坦然认罪,毫无辩驳。
“你赌邪神得我心脏便会收手,赌你能留住我的灵魂,你赌输了。”
“是。”白予安的声音轻得像风,藏着无尽的悔恨,“我活了万古,看淡生死离别,本以为此生再无牵挂,更不懂何为舍不得。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会后悔,会害怕,会拼尽所有,不想让你死。”
祈淮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抚上容器里跳动的心脏,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与暖意。
“没有谁该为谁牺牲。”
他抬手,覆上白予安颤抖的手背,将盛放心脏的容器,死死按向自己空洞的胸腔。
“重新来过。”
白予安骤然抬眼,灰白的眼底盛满惊恐:“不行!灵魂缺口一旦用凡人魂魄填补,你会彻底丧失所有记忆,变成一具空壳,永世不得复原——”
“你能以神格换我余生安稳,我为何不能以魂魄护你周全?”
祈淮打断他的阻拦,眼底是与他当初一样的决绝。
“你说灵魂交换,等价为诺。我的魂魄,加你陨落的神格,足以重塑一尊完整神明,抵消所有业障,这交易,很公平。”
温柔的笑意落在眉眼,他抬手,拭去白予安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指尖温热,融化了他万年寒凉。
剧痛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破碎的皮肉、骨骼、魂魄在无形之力下重新拼接愈合,温热的暖流从心口迸发,淌遍全身每一处角落。
意识不断下沉,坠入一片温暖无边的深海。
彻底沉沦之前,两道跨越时光、重叠呼应的誓言,在空旷的教堂里缓缓响起。
一道是祈淮温柔而坚定的低语,带着新生的坦然:“吾以魂为契,换汝百年庇佑。”
一道是白予安哽咽虔诚的回应,穷尽余生所有执念:“吾以神格为契,换汝一世长安。”
漫天风雨骤然停歇。
破碎的穹顶之上,穿透层层乌云的阳光倾泻而下,金色柔光落满废墟,温柔相拥的两人,被暖阳尽数包裹。
祈淮胸腔的伤口彻底愈合,那颗失而复得的心脏,安稳有力地跳动着。
而白予安身上蔓延的裂痕飞速消退,濒临消散的神体,重新趋于完整稳固。
漫长的黑暗过后,祈淮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张极尽俊美、却布满泪痕的苍白面容。那双恢复璀璨的银色眼眸,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偏执与珍视。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情绪,所有过往记忆,尽数清零。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许,语气带着茫然的疏离:“你是谁?”
白予安收紧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我是你丈夫。”
“丈夫?”祈淮蹙眉,满心不解,“什么婚书?”
白予安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本老旧手札,轻轻翻开最后一页。
纸页末端,一行字迹青涩却坚定,是属于旧时光里、未曾失忆的祈淮,亲手写下的诺言:
以魂为契,换你百年庇佑。若你愿意,此契可作婚书。
不是今日失忆的祈淮所写,是跨越时光、背负执念、心甘情愿的他,早早留下的一生约定。
“契约百年为期,”白予安折好手札,牢牢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彼此交融,温柔笃定,“期限届满,自动续约,生生不息。”
祈淮望着两人交握的掌心,心头莫名一暖,却依旧懵懂:“你叫什么名字?”
“白予安。”
他低头,轻轻吻上祈淮的指尖,虔诚又珍重。
此后,白予安将祈淮安置在教堂后方一间干净雅致的小屋。
小屋不大,却整洁温馨,桌椅书架一应俱全,朝南的窗户外,是一片荒芜却生机暗藏的花园。园中央一棵老松虬结苍劲,四季常青,岁岁如初。
往后朝夕,白予安日日相伴,三餐温热,岁岁相守。
他每日外出带回吃食,安静陪在他身侧,纵容他所有好奇与试探,却绝口不提过往。
失忆的祈淮起初满心戒备。
他无数次追问自己的身份、追问过往、追问契约的真相,白予安永远只温柔告诉他:你叫祈淮,你我有契约在身。
问及更多,便缄口不言。
日子缓缓流淌,平淡安稳,祈淮渐渐习惯了白予安的陪伴与照料。
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祈淮坐在床边,看着窗边静坐看书的男人。
暖阳镀亮他乌黑的长发与精致的侧脸,温柔静谧。可祈淮望着这副完美的容颜,心口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空疼。
像是心底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空空落落,酸涩难忍。
“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他轻声问。
白予安翻书的动作微顿,低声应答:“是。”
“是和你有关的事?”
“大部分,皆是与我、与我们有关。”
“我想记起来。”
白予安合上书,蹲至他身前,银色眼眸映着暖阳,也映着他的模样,温柔又悲凉:“忘了也好,不必记起,不必再受那些苦。”
“那你呢?你是不是,独自记得所有的酸甜苦辣、所有爱恨执念?”
“是。”白予安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暖意温柔,“万古岁月,所有悲欢,所有过往,我一人独守,尽数记得。”
祈淮不再追问沉重的过往,转而问起他的一切。
问他为何眼眸异于常人,他答天生如此。
问他为何远离人烟,独居废墟教堂,他答不喜喧嚣。
问他为何待自己这般好,他认真垂眸,字字真诚:“因为你值得。”
可祈淮始终隐隐察觉不对。
白予安待他极好,倾尽所有温柔,可他眼底深处的深情与落寞,从来不是对着此刻懵懂无知的自己。
他像隔着一具空白的躯壳,执着地爱着一个被时光遗忘、被记忆封存的故人。
这份温柔,厚重又疏离,让祈淮满心不安。
安稳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白予安临时外出,临行前只嘱他安分等候,很快归来。
偌大的教堂只剩祈淮一人。
他独坐祭坛石阶上,一遍遍摩挲着那本老旧手札,目光定格在最后那句婚书诺言之上。
骤然,天旋地转,整座教堂剧烈震颤。
祭坛石砖的古老箓文尽数苏醒,暗金色流光从石缝中喷涌而出,铺满天穹。
残破穹顶之外,无边黑暗沉沉压落,一团无形无状的巨大黑影笼罩整座教堂,阴森暴戾的气息吞噬所有暖阳。
无数半透明的枯骨手从黑暗中伸出,骨面刻满同源篆文,疯狂抓挠着祭坛的金光,带着不灭的贪欲与恨意。
陌生又熟悉的阴冷气息,席卷祈淮四肢百骸。
他终于想起,无数次梦境里,除了白予安,萦绕不散的阴影,就是这尊旧日邪神。
祂从未彻底消散,一直蛰伏等待,伺机重来。
『是你。』
黑暗中传来低沉诡异的低语,震彻四方。
“旧日邪神。”祈淮沉声开口,身姿挺拔,毫无惧色。
『你夺走我的祭品,偷走我的力量,欠我一场献祭。』邪神的声音充斥着不甘与暴戾,『你以灵魂立契,永世归我所有!』
祈淮缓缓抬手,掌心涌出纯净温暖的暗金色光芒——那是早已与他魂魄相融的、白予安的神格之力。
光芒澄澈神圣,克制着无边黑暗。
“你错了。”
他目光坚定,字字清明:“我当年立下的,从不是献祭契约。”
『荒唐!白纸黑字,魂契为诺,万古不变!』
“此契,是婚书。”
祈淮加重语气,掌心金光暴涨,愈发炽盛,生生逼退涌动的黑暗。
“我以魂魄为聘,许予白予安一生相守。我属于他,从来不属于你。”
轰然炸开的金光如烈日破晓,席卷整片黑暗。
无数枯骨手在圣光中寸寸焚毁,化为飞灰,邪神凝聚的黑影不断溃散、消融,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黑暗彻底消散之际,邪神的怨毒低语死死钻进祈淮脑海,做最后的挑拨:
『你天真可笑!他等你三百年,从来不是情,是算计!他需要你的血脉、你的魂魄、你的命维系自身!所谓温柔相守,不过是契约捆绑的假意!』
话音落尽,阴霾散尽,细雨重落。
祈淮垂落掌心,金光渐熄,心底一片澄明。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入教堂。
白予安冒雨狂奔而入,看见祭坛前安然伫立的祈淮,瞳孔骤缩,大步冲至他身前,攥住他的双肩,力道急切难掩惶恐:“你做了什么?!”
祈淮抬眸,静静望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轻声反问:“你说你记得所有事。那你告诉我,我和你之间,到底是契约捆绑,还是真心相守?”
白予安呼吸一滞,毫不犹豫:“是婚书。”
“还有呢?”
“还有最初的灵魂契约。”白予安坦诚所有过往,无所隐瞒,“我用契约留住你,用婚书绑定你,用神格护住你。”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住一个能维系你力量、契合你命格的祭品?”
“不是!”
白予安骤然拔高声音,眼底的慌乱、惶恐、隐忍的爱意尽数爆发。
他紧紧攥着祈淮的手腕,身形微微颤抖,万年清冷的神性尽数崩塌,只剩最纯粹的凡人执念:
“祈霁川的灵魂,我早已放手往生,我从未需要所谓祭品!我等三百年,守三百年,布局所有,用尽我唯一会的契约枷锁,从来不是为力量,不是为算计!”
“我活了太多年,看尽世间虚妄,手握无上神力,却一无所有。我不懂情爱,不懂相守,我唯一能留住你的方式,就是契约、枷锁、承诺。”
“我用最笨拙、最卑劣的方式绑住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我只想留住你。仅此而已。”
他低头,额头抵上祈淮的肩头,声音哽咽卑微,藏着万古唯一的软肋:
“我配不上纯粹坦荡的你,所以我不敢坦诚心意,只能步步算计,用枷锁困住我的余生唯一的光。是我骗了你,是我自私。”
风雨穿堂,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祈淮抬手,指尖穿过他湿透的长发,轻轻抚着他的发顶,心底所有的疑虑、隔阂、芥蒂,尽数烟消云散。
他轻声开口,温柔包容了他所有的过错与笨拙:
“没关系。”
“过往对错,爱恨算计,遗憾亏欠,我们日后,慢慢讲。”
风雨停歇,暖阳重临。
三百年执念枷锁,一朝消融。
一纸魂契,百年庇佑。
一纸婚书,一世长安。
余生漫长,岁岁朝夕,唯有彼此,不离不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