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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灭 血。 ...

  •   血。

      铺天盖地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脂粉与尘土的气息,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汉白玉的台阶被染成暗红色,黏稠的液体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呼唤声、求救声和宫娥们凄厉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

      晋南王叛军杀入大殿的时候,七岁的小皇子洛书珩早已被藏在了死人堆里。他的身子小小的,蜷缩在两具尚有余温的宫人尸体中间,脸上抹着血污,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透过尸体的缝隙,死死望向大殿的方向。

      大殿里,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鎏金柱子上溅满了斑驳的血迹,精致的宫灯歪斜地挂着,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明明灭灭。

      龙椅上,不过而立之年的帝王竟已两鬓苍白,满头青丝皆化为刺目的白发,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他的龙袍依旧整齐,只是胸口微微起伏,显露出极力维持的平静。

      洛云霄的目光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个身穿紫色华袍的男子。

      那男子身形挺拔,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淡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他抬头看着龙椅上的人,缓缓抬步,一步步走上丹陛,走到洛云霄面前。

      此人正是洛朝唯一的外姓王,晋南王卫明泽。

      他的目光与洛云霄的目光在空中相交,似是无声的对峙。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脚步声,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洛云霄终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明泽,你知道吗?”他顿了顿,没有自称“朕”,“我听到叛军起义的时候,我怀疑了所有人,兵部的李尚书,镇守东境的陈将军,甚至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你。”

      卫明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洛云霄像是耗尽了力气,躲闪似的收回了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这么多年来,终是我愧对了你。”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突然,洛云霄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一颤。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那把贯穿自己胸口的利剑,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握着剑柄的人。剑身冰凉,刺入血肉的感觉清晰而残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他只是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近乎破碎的笑容。

      他洛云霄在位近十年,虽算不上一代明君,但也不是什么昏君、暴君。他在位年间虽没有盛世繁荣,但也算是国泰民安,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这一生,自问于国于民,并无大过。若真有错,便错在他不该出生在帝王之家,承了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他是一个好夫君,终身只娶了皇后一人,给了她所有的依赖与深情;他亦是一个好父亲,给儿女所有的疼爱,教他们读书写字,识人论世。他扪心自问,无愧于妻儿,无愧于臣民。

      但他偏偏,愧对了眼前这个人,愧对了卫明泽。

      卫明泽与他自幼相识,一同读书习武,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后来卫明泽随军出征,为洛朝立下无数战功,边疆稳定,异族不敢来犯,他是洛朝建立数百年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异姓王。可也是自己,一道旨意,间接累得他父母惨死,家破人亡,逼得他妻离子散,沦落至此。他终是无脸见他。

      只是,洛朝建立数百年来的基业,祖祖辈辈的心血,终是毁于他手。九泉之下,他又该如何去见先帝,去见列祖列宗?

      卫明泽在洛云霄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前一秒,猛地拔出了身旁侍卫的长剑,狠狠刺向龙椅上的帝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看着那人陡然睁大的瞳孔,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凝固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心中却并没有觉得痛快,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空洞洞地发冷。

      他看着那人的鲜血迅速浸染明黄色的龙袍,看着他在自己的剑下渐渐失去了生息,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只有剑刃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

      无人发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卫明泽猛地拔出那把插在洛云霄胸前的长剑。顿时,腥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有几滴溅在他那张极为英俊却冰冷无比的脸上,温热,黏腻。他伸出手,抬起了洛云霄那张已然失去温度的脸。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恨意。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刺骨:“洛云霄,明明是你害得我父母惨死,害得我妻离子散,害得我沦落至此,为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歇斯底里地怒吼着:“为什么到最后,却像是我对不起你?!所有的好事都是你做的,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导致的?洛云霄,i什么不能恨你?凭什么!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丢弃,我就应该成为你的垫脚石,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洛云霄你给我睁开眼睛!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卫明泽吼着吼着,突然开始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他笑着笑着,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角落里,死人堆中,小洛书珩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高大威武、会把他高高举起的父皇,被鲜血浸透,再无生息。一种名为仇恨的种子,裹挟着冰冷的恐惧,在他心里疯狂滋生、蔓延。他双眼涨得通红,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剧烈颤抖,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死死瞪着大殿上那个手持滴血利剑、状若疯狂的男人。

      那个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下“仁”“义”“礼”“智”的父皇;那个会在御花园里追着他跑,把他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的父皇;那个在外臣面前威严庄重、在自己和母后面前却总是眉眼温柔的父皇……死了。

      他,再也没有父皇了。

      滚烫的泪水充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哭出声来,喉咙里堵着硬块,噎得生疼。他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想要推开身上压着的重物,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地方。

      突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牢牢禁锢在一个带着淡淡血腥和熟悉冷香的怀抱里。洛书珩猛地睁大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椎。求生本能让他一口狠狠咬在那人的手上!

      那人吃痛,手微微一松。洛书珩挣扎得更加剧烈。

      “小殿下,是我,灵歌。”一道极力压抑却依旧温柔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气息不稳,带着颤音。

      洛书珩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停止了挣扎。他小小的手摸索着,紧紧攥住了灵歌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裙摆,指关节捏得发白。眼中汇聚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血,烫得吓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在眼前被杀害,洛书珩再怎样早慧,再怎样强装镇定,他也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至亲惨死的画面带来的,除了焚心蚀骨的愤恨,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巨大悲伤。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极致的情绪冲击,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灵歌感觉到怀里奶团子般的身体在剧烈地哽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作为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她几乎是看着洛书珩从襁褓中长大的。如今皇上和皇后娘娘接连惨死,洛朝灭亡,她早已在内心暗暗发誓:无论生死,定要护小殿下周全,这是她对娘娘最后的承诺。

      灵歌用力握住洛书珩攥紧自己裙摆的小手,那小手冰凉。她凑到洛书珩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小殿下,叛军已控制大殿,皇宫里处处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奴婢知道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请小殿下跟随奴婢,奴婢拼死也会护您安全离开。”

      洛书珩抬起小脸,脸上血泪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短暂的巨大悲恸后,竟逐渐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与冰冷。他静静地看着灵歌,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良久,他垂下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此刻正藏身于大殿外廊柱下的尸体堆中。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殿内的惨剧收入眼底。

      此刻的大殿里,龙椅上依旧坐着一个人,紫色的王袍取代了明黄的龙袍。卫明泽背对着殿门,身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或许,从很多年前他们相遇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朝着这个无法挽回的方向转动了。

      灵歌和洛书珩之前为了假扮尸体,不仅在身上涂抹了大量鲜血,还特意挪动了周围的尸身加以掩盖。洛书珩被藏在最下面,时间太久,加上不断有新的尸体或伤者倒伏堆叠,他的双腿早已被压得麻木失去知觉。此刻尝试移动,竟连站立都十分艰难,更别提逃跑。

      灵歌见状,毫不犹豫地将他抱了起来。好在洛书珩生得瘦小,抱在怀里并不算重。灵歌自幼陪伴在将门出身的皇后身边,皇后习武,她也跟着学了些拳脚功夫,身手比寻常宫女矫健得多,力气也足。

      她抱着洛书珩,凭借对宫廷路径的熟悉,贴着墙根阴影,屏住呼吸,一路躲躲藏藏。沿途撞见好几拨正在搜查残余皇室成员和劫掠财物的叛军,她都险险避过,有两次几乎是擦着那些士兵的刀锋躲进了假山或回廊的拐角。洛书珩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颈处,一声不吭。

      终于,她们来到了御书房外。这里暂时还没有叛军搜寻过来,或许是他们觉得皇帝已死,御书房已无价值。

      灵歌闪身进入御书房,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怀里的小皇子轻轻放下。洛书珩双脚触地,一阵针刺般的麻痛传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书架才站稳。

      灵歌快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目光锁定桌上那个看似装饰用的青花瓷瓶。她深吸一口气,握住瓶身,按照皇后曾私下告知她的方法,用力向右旋转了三圈。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地下传来。只见书房中央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开始向两侧缓缓移动,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中涌出。正是通往京城外的秘密通道。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这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原本在附近搜查的叛兵被刚才机关启动的声响惊动,正朝御书房急速奔来。

      灵歌脸色一变,在密道口完全打开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洛书珩往洞口一推:“殿下,快进去!一直往前跑,别回头!”

      洛书珩猝不及防,跌入漆黑的甬道入口。

      在将洛书珩推进密道后,灵歌立刻扑回书桌,奋力将青花瓷瓶向左转回。密道入口发出轰鸣,开始迅速合拢,两边的地砖快速复位。

      眼看着洛书珩小小的身影被吞没在甬道的黑暗中,灵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迅速搬起书桌上那个沉重的青花瓷瓶,在叛军踹开房门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叛军头目的脑袋!

      “砰”的一声脆响!瓷瓶应声碎裂,瓷片四溅。那叛军头目哼都没哼一声,仰面重重倒下,额头上鲜血直流。

      “臭娘们!”后面的叛军怒吼着扑了上来。

      洛书珩在密道口关闭的最后一瞬,被灵歌推进了黑暗。光线骤然消失,他摔在冰冷潮湿的砖地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慌忙爬起来,扑到刚刚合拢的入口处,开始拼命地用小手捶打、推搡那冰冷坚硬的地砖。可这地砖是用宫中特制的厚重玉石打磨而成,坚固无比。咚咚的闷响在狭小空间回荡,指腹很快被磨破,鲜血渗出,黏糊糊地沾在砖面上,那地砖却纹丝不动。

      “灵歌!灵歌姑姑!”他嘶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在甬道里引起轻微的回音。他多么希望能听到上面传来灵歌的回应,哪怕是打斗声也好。

      然而,最初传入耳中的激烈打斗声、怒骂声和瓷器家具的碎裂声,在持续了短短一阵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世界恢复了一种绝对的安静。

      死寂。

      一种充满不祥的死寂,彻底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嘈杂。

      洛书珩停止了呼喊和捶打,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屏住呼吸。上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心跳漏拍的几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甬道里只有他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离开了那道再也打不开的入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泪。他转过身,面对着前方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甬道。

      拖着那双麻木刺痛、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腿,他迈出了一步,又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片未知的漆黑深处。小小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一串轻微而孤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密道通向哪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更不知道灵歌是生是死。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父皇死了,母后死了,灵歌姑姑可能也死了。洛朝亡了,他是洛朝唯一幸存的小皇子,也是唯一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姓埋名流落民间的前朝余孽。

      黑暗漫长,前路未卜。

      他以为躲过了大殿的屠杀,便是逃出生天,从此海阔天空,却不知真正属于他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史载:嘉和九年,晋南王卫明泽于边境举兵起义,一路势如破竹,直逼王都。同年十一月,起义军攻陷皇城,嘉和帝洛云霄及皇后沈氏于宫中殉国,延续二百余年的洛王朝,至此灭亡。

      至于洛朝唯一幸存的小皇子洛书珩,下落不明,史无记载。民间众说纷纭,或言其早已死于乱军之中,或传其隐姓埋名流落江湖,真相如何,随风湮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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