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昼》栖云遇秋

12、第 12 章 放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总是最难熬的，穆午尧一整天都没什么心思听课，一直在走神想乱七八糟的。旁边的简予宁看起来应该也一样，少爷的假期安排比穆午尧丰富得多，几乎和班里所有男生都约了个遍。
　　他们的讨论声算不上小，即便穆午尧把耳朵捂起来，也照样能听到他们讨论的声音。他干脆光明正大偷听了起来，自己没法出去玩，还不能听听别人准备怎么玩了吗？
　　“你的国庆假期，都快排满了吧？”人群终于散去，穆午尧打趣道，“一天恨不得跑三个局，你这放假怎么比上课还累？”
　　“这才哪到哪？”简予宁的心情听起来相当好，“我还和之前的朋友约了，白天三个晚上三个轮番转呢。”
　　对于穆午尧这种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来说，简予宁此刻的形象简直称得上可怖。人怎么能同时和这么多人搞好关系，还能答应和他们一起出去浪费宝贵的假期？
　　简予宁的精力旺盛同样让穆午尧感到不解，在他的理解里，假期就应该好好在家躺着，不理任何人的消息也不踏出家门半步。挑个不前不后的日子和相熟的朋友出去溜达一圈，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大运动量了。
　　少爷这种假期安排……
　　简直不可理喻。
　　“你不累吗？”穆午尧甚至觉得简予宁所说的晚上三个并不是开玩笑，这让他更加无法理解了，“光是听你的安排，都觉得人要瘫痪了。”
　　“这有什么累的？出去玩为什么会累？”简予宁反问，同样无法理解穆午尧，“你之前不答应和我出去玩，除了要打工赚钱之外，不会是因为懒得动吧？”
　　怎么突然翻旧账了？
　　“主要还是要赚钱。”直接承认自己懒是不可能的，穆午尧脸不红心不跳地找着借口，“每天忙完七八个小时，哪还有力气出去溜达，没猝死就算我牛逼了。”
　　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简予宁并没有深究，毕竟现在他的心思全在之后的假期上。
　　说来也怪，自从上了高二文理分科之后，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穆午尧之外的人聊这么多。这一点也不符合他交际花的性格，都怪老何不肯轻易同意走读申请，搞得他都没空和其他人打好关系了。
　　不过没空也无所谓，他简予宁怎么可能被这些外部因素轻易打倒，就算和穆午尧黏在一起，他照样能和所有人混熟。
　　哎，这或许就是，人气王的烦恼吧。
　　穆午尧看着一会儿偷笑一会儿做作挥手的简予宁，开始思考这位少爷是不是前段时间过得太压抑，现在终于彻底爆发陷入疯魔了。
　　再怎么难熬的日子也会过去，听到放学铃声的瞬间，穆午尧脑中和耳边都填满了欢呼的声音。
　　“今天我妈来接我，我顺路把你带回去吧。”今天的卫生正好轮到他们组打扫，简予宁和穆午尧一人拿着一个拖把弯腰在教室里当苦力，“等我们打扫完出去，正好没多少人了，不用堵车。”
　　“你家得住隔壁州县去才能顺路送我吧。”穆午尧没好气地把没落上去的凳子提起来，“谢谢啊少爷，不过今天还是算了，我要回我爷爷奶奶家一趟。”
　　“你爷爷奶奶家住哪儿？”简予宁随口问道。
　　“城东那边儿。”
　　“城东？那你跟我走吧，这下真顺路了。”简予宁直起身子，“我家也住那边。”
　　嚯，自己居然和少爷住在一个区。
　　剩下的活不归他们管了，两人借着简予宁的光提前溜走了。原本拥挤的校门口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简予宁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车，拉着穆午尧钻进了车里。
　　“妈，送一下我同学。”简予宁一点不和苏清客气，“你家具体在哪儿呢？”
　　“阿姨好。”穆午尧一点也不敢放松，和陌生人相处对他而言都是挑战，更何况对方还是长辈，他将具体的地址报了出来，“谢谢阿姨。”
　　“没事儿，这有什么可谢的，顺路的事。”苏清一脚油门带着两个人冲上了马路，之后除了简予宁主动叫她的时候，再也没有主动开过口。
　　“你家住的那地方是不是时间挺久了？”简予宁问，“好像我出生之前就在了。”
　　“嗯。”穆午尧点了点头，“我爸从小住到大的房子，有年头了。”
　　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穆午尧也很久没有思索过与这里有关的事了。街道和楼房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上去脏兮兮的，却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那片灰尘之下的颜色。他人生的前十五年，还有爷爷奶奶将近半个世纪的人生，都被困在这个脏兮兮的地方，那间小得就连转身都显得艰难的房子里。
　　“我们两家离得还挺近的。”简予宁并没有察觉到穆午尧忽然的感慨，“我家在桥那边，穿过去就到了。”
　　听起来的确很近，那座桥走过去也用不了几分钟时间。只是桥的两边像是两个世界一样，一边是拥挤破落的街道，另一边却是高楼林立，一副兴兴向荣的模样。
　　“挺巧的。”穆午尧说，“怪不得你每天得卡点来学校。”
　　一路上一直安静的苏清没忍住笑了出来，“跟住在哪没关系，就算他住在学校边上，也得赖床到快迟到了才肯起床。”
　　“能睡是福。”简予宁丝毫不觉得丢人，“要不是我每天都能睡够八小时，怎么轻松考到年级第一？”
　　“要点儿脸吧你。”苏清毫不留情地继续拆亲儿子的台，“还轻松呢，考试前一周天天背书到半夜两三点的人是谁？”
　　“是他。”简予宁拍了拍穆午尧的肩膀，“我说真的，你多睡会儿吧，你这个黑眼圈看起来实在太吓人了。”
　　穆午尧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倒是想多睡一会儿，可惜他还没遇到一睁眼发现银行卡里多了一百万的奇迹。
　　“停这儿就行，阿姨，前面不太好开，我走进去。”正巧他到了下车的地方，穆午尧赶忙开口，试图逃离这个尴尬的空间，“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他冲着简予宁挥了挥手当作道别，背着包走在路上时，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一个多月没回来而已，居然能体验到乡愁的感觉。哎，果然，我们文科生就是天生的艺术家，任何事情都能轻易触动我。
　　穆午尧很快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艺术家唯一沾边的地方，大概就只有穷得快要喝西北风，哪来的脸在这里蹭。
　　说到蹭……衣服袖子上这一块灰是什么时候蹭到的？他怎么一点也没有自己碰到过什么东西的映像？灰已经成精到可以自己找人贴上的地步了？
　　早些年就说要安声控灯的楼道里依旧漆黑一片，他才上到三楼，就隐约听到了咳嗽的声音。穆午尧加快了脚步，门敞开着，自己那常年见不着面的爸今天竟然在厨房忙碌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瞥了穆午尧一眼，又重新看向菜板，“你爷爷奶奶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几天前就开始煮肉买东西了。”
　　“晚高峰，堵车。”穆午尧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径直走进了屋里，两位老人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忙碌着，他开口叫了他们一声，两个人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喜色。
　　“快快快，把书包放下，累了吧？”离得近一些的奶奶已经上手来帮他拿包了，“来得正好，肉刚煮好，你爸再做个凉菜就能吃饭了。”
　　穆午尧并不适应这样的热情，但他也不想让老人家难过，只能沉默着应和。他们不断询问着穆午尧的近况，学习累不累，考试成绩怎么样，在妈妈家能不能吃好……穆午尧尽力应付着，努力让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
　　让爷爷奶奶知道自己现在一个人住在外面，他们是肯定不会放心的。自己也不想要爷爷奶奶的钱，更不可能住到一个每天早晨要打车才能按时赶到学校的地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一切都瞒住，什么都不说出来。
　　“来端菜！”厨房里传来他爸爸的声音，穆午尧起身，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爷爷奶奶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看关于养生的电视节目，穆午尧和他爸则是在看手机，谁也不打扰谁。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你少抽点烟吧。”穆午尧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一阵阵咳嗽声莫名让他感到心慌，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挠他的喉咙，难受且变扭。
　　“你老爸我就这点儿爱好了，你也要管？”老爸明显不打算听他的劝告，“你读好你的书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谁操心你了？”穆午尧和老爸的关系同样紧张，“你少抽点儿烟，早点出去找个工作，别天天拖累爷爷奶奶，一把年纪了还要供着你抽烟喝酒。”
　　父子间难得的对话就这样并不愉快地结束了，穆午尧回到客厅，抱着手机发呆。
　　刚才的话似乎说得有点重，但他并不打算道歉。毕竟事实就是如此，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爸爸已经在家很多年了，他的烟瘾越来越重，房间墙壁都被熏成了焦黄的颜色。
　　他在心里嘲笑不久前的自己，竟然会觉得一个月的时间，老爸就会洗心革面出去工作。如果现在自己开口跟他要钱，他肯定转头就去找爷爷奶奶了，还不如自己从一开始就闭嘴，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穆午尧踱步来到床边，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周围，又抬眼看向桥那边，简予宁家的方向。彩色的灯光相隔甚远却依旧明亮，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再去新打一个耳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