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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陈庆有飞 你为何不明 ...
陈腐的潮湿气息钻进鼻腔,铁链声咯吱不绝,哀嚎声与抱怨声交织成一片。他明白,新的一日又将开始。
不过无所谓,白日与黑夜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分别。
无非是吵闹与死寂的丑恶人间。
他睁开双目,眼前依旧没有一丝光亮,如同此前的二十余载一般。
他又阖上眼。
未等他陷入冥想,数道整齐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他歪了下头。
“岑磬,起来回话!”
“六个人,我有多大的能耐,竟要六个人来审我么?”
岑磬笑了笑,用手拄着地,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他在躲避府衙追捕时,腿上挨了一刀,只被草草包扎过,如今他一动,伤口裂开,血就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少耍你那花样!”衙役板着脸,上下打量他几眼,随即后退了几步。
“嗯……还有女子。”岑磬偏了偏头,分明闭着眼,却像是对身前情况尽在掌握一般。
那女子正立在他面前,身旁五个衙役围护,严阵以待。
司瑶光看着面前模样落魄,脸上却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的男子,向衙役们点了点头:“是他。劳烦诸位了,我想单独与他谈谈。”
衙役们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依言离开,留下她与岑磬独处。
岑磬在一旁默默等候,直至再也听不见衙役的脚步声,才微笑道:“好久不见啊,朋友。”
司瑶光没接他的话,他也不恼,话声依旧轻细,只是语带威胁:“你不想让他们知晓你去过赌坊的事。难道不怕我说出去么?”
“呵。”司瑶光哂笑一声:“你以为他们会轻信一个囚徒之言?”
“放心,我不会说的。”岑磬用手扶着墙壁,两腿止不住地发抖,却依旧站在那里,“我可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
“一派胡言。”司瑶光并未被他的嘲讽激怒,而是冷声问道:“那浴肆看门的老者呢?他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岑磬笑容一僵,随即彻底冷下了脸:“你既然问了,不是应当已经查清楚了?”
司瑶光上前两步,逼问道:“他将你抚养成人,你就是这般待他的?你可知他如今只剩几块残肢,就连面容都是模糊难辨,他的骨头……”
“闭嘴!”岑磬面容狰狞一瞬,嗓音尖细得近乎突兀,在牢房里久久回荡。他此前受过刑的手指死死抠在墙上,恨恨道:
“我祖父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如果不是你们哄骗了我,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查赌坊的事,祖父怎么会死!”
“是么?可他是你亲自放在那处,命他守门的。这黑赌坊,亦并非有人逼你运作的。”司瑶光冷眼看着岑磬,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据衙役所查,那位眼神不好的老者乃是岑磬的亲祖父,从始至终都未曾参与过赌坊的运作。
恐怕直至临死前,他都不清楚自己的亲孙做了些什么,自己又是如何死于这个亲手养大的孙子的一声号令之下。
“你祖父的死,皆为你之过。是你的狠毒与贪欲,要了他的命。”
司瑶光冰冷的话声响彻牢房、振聋发聩,岑磬手指顺着墙面滑落,拖出道道血痕,整个人重重摔坐在地上。
半晌,他忽地“哧哧”笑起来,将带着血的十根手指尽数含进嘴里:“……是又如何?”
他嘴上衔着手指,话中尽是恨意: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要活着,我得活着,就算像只臭虫一样,我也得活着!”
血把他的嘴唇染得鲜红,那张嘴一开一合,吐出恶毒的字眼:“你又懂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不把错推到别人身上,是活不下去的。”
岑磬好似终于冷静了下来,讥笑道:
“想必你也查到那件事了罢。我的祖母是离宫的嬷嬷,就因为藏了几件宫里的东西,就被逼死在了林子里头。皇宫那么大,里头的人各个穿金戴银,偏偏容不下一个嬷嬷。”
“你倒是坦率。”司瑶光打断了他:“你的确最擅推责于人。丝毫不提是萍嬷嬷偷窃在先,她不过是出于良心,选择了自我了断。”
提及萍嬷嬷一事,司瑶光亦是痛心非常:“你比不上她。”
岑磬咬着手指的动作一滞,随即睁开那双无神的眼,质问她:
“我比不上她?我哪里比不上她?她连生的机会都抓不住,我到林子里的时候,她的手都凉透了。可我如今还好好地在这儿,我哪里比不上她?”
“可你也活不长了。”司瑶光不欲相激,只是淡淡道出实情。
岑磬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一般,亦或许是此前他一直在逃避。直至司瑶光一语道破,他才如梦初醒。
“朋友,我们不是朋友么?请你救我,我不能死。”岑磬收起了面上的戾气,向前挣扎着爬了两步,抖着手抓上牢栅。那张清瘦的脸上,两只无神的双目无助地瞪大,仿佛在谴责面前人的狠心。
可他愈是表现得落魄,司瑶光就愈是冷静。
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又要到哪里去求饶,才能换回自己的性命?
她巍然不动,只冷声道:“我为何要救你?你于这人世,惟行恶积孽,不曾有丝毫建树。”
眼见她不为所动,岑磬也收了那副示弱的姿态,手掌奋力在牢栅上拍打着,锁链在腕间激烈碰撞,铮铮有声。
“是老天先对不住我的!老天把我生成这幅模样,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怨天怨地,我恨所有人,尤其是你们这种假仁假义之人!”
他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见一般,准准地“盯着”面前的司瑶光:“你等现今满口仁义来指责我,可我被人笑话是瞎子的时候,被人扔进河里差点爬不上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这世上根本就不公平,不公平……我只能靠自己去争个公道……”
岑磬无力地依靠在墙上,十指却依旧紧抓着牢栅不肯松开。
锁链的撞击声在狱中不断回荡,衙役闻声赶来,询问是否需要相助,被司瑶光谢绝,便又退了回去。
这位可是当朝秦尚书的表亲,听闻罪人能被擒获,也是仗着她的本事,可不容小觑。
牢房内重归寂静,司瑶光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岑磬,心里亦生出悲凉之感。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她却还是蹲下身,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祖父未曾说与你过么?自萍嬷嬷离世后,宫里每月都会予你们一两恤银,较平常救济要多上不少。”
岑磬攥着牢栅的手一僵。
“就算你祖父未曾言明,你这般聪明,也早就该察觉了罢。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祖父无力劳役,却能送你去读书,凭的是什么,你当真没想过?”
司瑶光目色沉沉:“你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岑磬沾着血的手指一根根从牢栅上松开,整个人如破烂布袋般堆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再也没有精力、亦无心再演下去了。
司瑶光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放缓了话声:“陈庆飞,抬起头。”
岑磬浑身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有人曾听萍嬷嬷提起过她的孙儿。她说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两眼又看不见,可她还是盼着这个孩子将来能展翅高飞。”司瑶光红了眼眶:“所以她托人为她的宝贝孙儿取名,就叫陈庆飞。
你为何不明白她的心呢?”
司瑶光自幼过目不忘,就连萍嬷嬷照顾她时的只言片语也记在了心上。自她得知岑磬就是萍嬷嬷那个眼盲的孙子时,便明白了岑磬乃是他起的假名。
他嫌弃原来的名字太过土气,故而为自己改了新名,文雅又动听。
可也折断了萍嬷嬷为其亲制的羽翼。
陈庆飞,陈家庆有飞。
然他未能给陈家带来余庆,只是带去了灾祸。
陈庆飞怔怔地冲着她的方向,喉间挤出细细哀声,眼眶里却干涩无比,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司瑶光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又道:“你言天道不公,我无可否认。世间人人生而不同。”
陈庆飞喉中哀声渐息。
“可是,总有人愿意为天下公平去争。而不是像你这般,不择手段,凭着欺压那些本就艰难的百姓,去讨你所谓的公道。”
司瑶光闭了闭眼:“或许那些赌客在你眼里不过是咎由自取,然公道本就并非一人可判,否则还要律法何用?”
她话声愈发轻柔:“我曾见过一个人,他不利于行,分明出身世家,却仍愿对穷苦百姓施以援手,这是他寻公道的方式。”
谢洵与陈庆飞处境相似,他虽出身谢家,却横遭变故,被冷落于后宅,还有狼子野心的弟弟在旁窥伺。可他从未妄自菲薄,犹存一颗赤诚之心。二人之别,惟在本心动摇与否。
“而我。”司瑶光将身旁预备好的伤药轻轻推进陈庆飞的牢房内:“我的方式是依凭律法,让天下人皆得觅公平。”
陈庆飞用手摸索着将药罐打开,嗅到了草药的气味。
“若是你能依照律法,付出应有的代价,为世人留下警醒,便是你所行最正确之事了。”
陈庆飞无论如何死罪难免,可司瑶光觉得,他心中一定有自己的骄傲。
或许真的是她来得太迟。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之前未曾谋面,却在萍嬷嬷口中听过许多次的、“有志气”的孙儿,开口问道:
“如何?你要主动交代,还是毫无作为,待我们将实情如数查明?你可欲做一回英雄?”
陈庆飞将药罐在地上转了几圈,半晌,沉默地抬起手,将十指放进了药罐中。
这两天突然掉了好几个收藏呜呜呜,我会精进写作技巧的,麻烦大人们再包容小作者一点点,请不要取收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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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陈庆有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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