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可倾心》棉棉无弹

86、消气券 苏清筠随口

　　话音一落，血液瞬间凝固，寒意直抵脊背。沈亦桓整个人像被定住，脑海却思绪纷飞，几秒间闪过多套说辞，又迅速接连推翻。

　　他脸上血色渐褪，手指紧紧攀住沙发强作镇定。

　　不过苏清筠未曾发现异样，她话音还未落，口袋里手机就震动起来，紧接着是熟悉的铃声。

　　“等下，我接个电话。”他愣神之际，她已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沈亦桓霎时松一口气，甚至忘了点头回应，故作无事地转回电视屏幕，胸腔里心跳擂鼓般轰鸣。

　　他向来处变不惊，此时却无比惊慌。分不清病历来自林宥瑶之手这事，以及他亲自送她回家这事，哪一桩会惹她更生气？荒谬之处在于，事情过去一天半，他竟从没想过该如何解释此事。

　　如实相告，还是编造谎言？说信息来自一位爱操心的医生朋友？或是意外撞见她独自就医，做了一番调查？或是一份匿名文件寄到他办公室？

　　沈亦桓轮番否掉这些站不住脚的理由，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她，才发现根本没有心思留意他。只见她手机贴在耳侧，神情严肃，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谈论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他稍稍定神，起身到厨房接了杯冰水，几口喝尽，再接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通电话并未持续多久，苏清筠大多时候只听着，没怎么说话。挂断后，沈亦桓假装好奇问了一句。

　　“怎么了？你表情好像不太对。”

　　“也没什么，工作上的事。”苏清筠随口应声，双眼盯着手机屏幕，缓慢打字，眉间的肃意仍未散去。

　　“我去给你买小蛋糕吧，方才蛋糕店还没开门。”

　　“啊？买什么蛋糕呀？”她有点心不在焉，手上动作没停，“我在吃药怎么能吃蛋糕。”

　　“哦。”沈亦桓还没站直，又讪讪然坐了下来，谨慎追问：“那你有其他想吃的没有？我去给你买。”

　　苏清筠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打字，“阿姨不是都买菜了吗，你操心什么？不用啦。”说完又补上一句：“我要回个重要信息，你先别说话。”

　　“好。”

　　可沈亦桓安静不了两秒，又小心翼翼开口：“那我上楼加会儿班？”

　　“你去吧。”她头也没抬，轻轻应了句。

　　他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往外走，步履沉缓不见一丝慌乱，心思早已逃也似的奔上了楼。

　　等他脚步声消失，苏清筠从手机上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总感觉他哪里怪怪的，怎么和解之后讨好意味更明显了……

　　她摇了摇头，无心深究，眼下有件事情更紧急。

　　刚刚是同事尹顺打来的电话。今天是周日，办公室众人有一种默契，就是工作事宜一律留到上班时间再沟通。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难怪尹顺会打电话给她。

　　电话里，尹顺开门见山说，她从一位朋友那边得知有关周承宇的事。那位朋友正是周承宇所在留学机构的一位顾问老师，周承宇的顾问A老师在办公室说起，现在适逢国外圣诞假期间，周中学生收到来自斯坦福大学的邮件，刚好是放假前一天发来的。大学表示收到一份怀疑该生材料造假的匿名举报，要求学生两周内举证说明相关活动、荣誉的真实性；同时，举报邮件称该生在上一所高中因校内聚众喝酒被退学，已同时邮件要求原高中提供证明文件。

　　这事说起来严峻，但之所以成为机构内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于收到大学邮件后，学生和家长泰然自若，尽管大学给出两周举证时限，且圣诞假期间招生官并不会进行审理，家长还是短短几天便备好了自证材料；原高中也迅速开具出《转学说明》，明确学生因家长工作调动申请转学，在校期间表现优异，无违规记录。A老师协助学生撰写邮件回复了大学，至于大学的回复，至少要等到1月3日休假结束。

　　苏清筠本就对周承宇的申请材料隐隐不安，挂断电话后，本能想要向他询问确认，对话框中的文字却打了删，删了打，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以什么理由质疑他呢？这偷传的小道消息又怎么说出口？

　　此事看似已处理完毕，她却敏锐地察觉到未知的风险。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若无错可纠，自然不会有人匿名举报。那封匿名举报信也许藏着更大的危机。

　　方才稍稍舒缓的神经再次绷紧，太阳穴又开始隐隐跳痛，她强撑着精神给黎主任打电话报备情况，对方反而劝她放宽心，说校内提交的材料真实可靠，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他们。

　　“以不变应万变，别紧张。”

　　“好的。”苏清筠想了想，说：“以大学对学术诚信的重视程度，可能也会让我们学校出具证明。到时候找周承宇开个家校短会沟通下？”

　　“可以。”黎主任也赞同，“我们尽可能配合学生争取。前提是不违背内部原则——优先守住学校声誉，再考虑学生的申请录取。”

　　“明白了，黎主任。”

　　沈亦桓下楼时，苏清筠刚好挂上电话。

　　隐隐的危机感萦绕心头，她顿感口唇干渴，拿起茶几上的水一喝而尽，体内泛起的燥热才缓缓褪去。抬起头时，他正好走到她跟前，递给她一张小巧的票据。

　　“这个，还作数吗？”他开口时带着公事公办的沉静，脸色如常。

　　“这是什么？”

　　苏清筠疑惑地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字迹，愣了半秒，险些笑喷了。盘旋在脑海里的琐事顿时烟消云散，强忍着笑说：“你还留着这个？”

　　手上的购物小票看上去很普通，甚至有些褪色，细看会发现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消气券”几个小字，一旁还有个淡淡的口红印。

　　“你之前送我的，认得吗？”

　　苏清筠自然认得。具体哪一次忘了，只记得两人在逛商场，沈亦桓不知为了何事生气，好半天哄不好，她便想出这个法子，提出换他一次不生气的机会，以后他要是惹她生气，她便用这次机会抵消，立刻原谅他。他思考片刻，答应了这笔交易，但要求她写个欠条。苏清筠无奈失笑，身上也没别的纸，便从购物袋中抽出小票，在上面工整写下这几个字。沈亦桓说这样没有法律效力，需要按指纹，她抱怨他要求太多，没好气地说“指纹没有，唇纹吧。”于是便有了空白处的口红印。

　　回想起那次趣事，苏清筠眼神清亮起来，笑道：“认得。不过我才打了通电话，你又做什么事惹我了？还要拿出这张陈年老券？”

　　说完，她被自己的幼稚逗得咯咯笑，顿时头也不晕了，指尖捏着小票，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沈亦桓悄悄压下心中不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想好了说辞，但还需要多一道保险：“所以还作数吗？”

　　“作数。”她只觉好玩，全然没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紧绷，将小票置于自己腿上，拿起手机来拍照，“快说吧，怎么了？”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他咽了咽口水。

　　“什么问题？”苏清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眼神充满不解。

　　“我知道你怀孕，是因为前阵子看你状态很不对，担心你生病了不说，就找了一位医生朋友帮忙调了医院记录。”他打过腹稿，一口气缓缓说完，不等她反应立刻补上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私下调查你。”

　　苏清筠平静地“哦”了一声，原来他在说这个呀，其实她自己都忘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撇了撇嘴说：“就知道是这样……唉，其实我也猜到了。”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唉呀，干嘛这么严肃？”苏清筠见他神态紧绷的模样，笑着摆摆手，“好啦，既然你都用上‘消气券’了，这事就算了。毕竟也是我先瞒你在先嘛。”

　　“可我也有错。”

　　“真的没事啦，都过去了。”

　　沈亦桓站着没动，被如此轻易地“放过”，愈发心虚。

　　他的解释有条不紊，却只是精心为她编造的谎言。他情愿她凶他几句，或是冷他一阵子，那样愧疚就能因惩罚而减淡几分，可她毫无猜忌地相信了他，更没一点责怪，让他心底空落落地不是滋味。

　　“那……谢谢你原谅我。”

　　“没事。”她显然没把自己的随口问话当一回事，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捏起购物小票扬了扬，笑着放进口袋里：“这个我就收下啦！”

　　“好。”

　　他低声应和，不自觉地走到阳台落地窗前，将纱帘拉开，顿时大片阳光淌满整个空间。艳阳和煦，落在身上暖融融如同救赎。

　　就让这事成为永久的秘密吧，他想。

　　无心铸成的错，上不得洒满阳光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