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夜未央 长夜漫漫， ...
-
1
晚上10点，苏家客厅里还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母女俩正并肩坐在沙发上。
“我困了，我要去睡了。”苏母跟女儿抗议道。
“再看会儿，这剧多有意思呀，”苏清筠看了眼进度条，“还有10分钟就播完这一集了，你不看完吗？”
“你爱看自己看吧，反正我要睡了。”苏母不顾女儿阻拦，打着哈欠起身往房间里走，“你也别太晚了，快进房间吧，我怎么感觉你今天都在躲着亦桓？”
被妈妈说穿心事的苏清筠嘴硬地说：“我哪有？”苏母这会儿困得不行了，也没等着她回答，就已经进房间了。
苏清筠也没心思继续看，便关了电视，心虚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心想：我才没有躲着他，我只是还不困，不想睡觉。结果没一会儿，就连续打了几个哈欠。
沈亦桓洗完澡出来，见苏清筠还没回房间，就到外面去找她，结果发现她躺在沙发上，胳膊搭在眼睛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连手机掉到了地毯上都没发现。他弯腰把手机捡起，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清筠，到房间里睡吧。”
苏清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我睡着了？”
她接过沈亦桓递过来的手机，说了声谢谢，然后打着哈欠跟着他回房间。刚到门口又想起自己还没刷牙，于是转到浴室去洗漱，一碰水整个人马上精神了起来。
沈亦桓在电脑前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了电脑。这时，苏清筠从外面走了进来，怀里竟抱着一条毯子。他疑惑地想：床上不是有两床被子了？就见苏清筠把毯子揉成一条，放在床的中间，俨然画了一条三八线。
她看着这条临时的分界线，似乎很满意，轻快地说：“今晚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互不干扰。”
沈亦桓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在防着他。可他到底做了什么，她需要这样去提防他？心脏被狠狠刺痛，一阵被羞辱的难堪涌了上来，胸口像闷着一团火，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沉重。
从早上听说她要跟爸妈回家，他的神经就开始紧绷着，一整天放低姿态哄着她——开车送他们回家，耐心在家等了她一下午，吃饭时开口维护她，晚上特意留下来陪她。可这些换来了什么呢？她一整天都在躲着他、冷着他，现在，还这样防着他……她是不是以为他没有感情，不会受伤和委屈？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怎么想？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呢？
沈亦桓沉默着脱了鞋，爬到床里面躺下，背过身去，什么都没说。
苏清筠看着他的反应，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过分了，但话都说在前头了，现在毯子拿走也不是，放着也不是——她只是想避免暧昧和尴尬而已，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心虚地伸手熄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抱着薄被平躺着，睁着眼睛呆呆地看天花板，胸口有些发紧。
片刻，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却让人感觉身体紧绷着。带着犹豫和不安，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那边沉默着，好像过了很久才徐徐开口：“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是个不值得相信的人。”
苏清筠一听，连忙辩解道：“不是，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沈亦桓此刻不想听任何解释，冷冷地打断了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睡吧。”
苏清筠抿住嘴唇，心里充满愧疚。她今天好像只顾着避免自己尴尬，没想过他的感受——不管是现在，还是刚刚拖延着不回房间，下午一个人跑了把他晾在家里，还有回家路上故意装睡不跟他说话。她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了？
可是、可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昨晚自己“动机不纯的”刻意亲近，让她感到羞愧、难堪、无地自容……她担心让他误解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心意，但其实她只是在赌气，而且她后悔了——她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现在意识到自己错在点了一把火，却又在他燃起希望时，迅速把火浇灭了。
正当她思考着该怎么跟他道歉的时候，沈亦桓突然转过身，平躺着看向天花板，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低沉得让人忍不住揪心，他说：“要是你对我没意思，昨晚为什么要那样？”
一时间，苏清筠脑海里涌上很多想法，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支支吾吾，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因为……因为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很难过、很无力、很绝望，我想着……想着既然所有人都希望我跟你在一起，那我还有必要反抗吗？我就想、试一试……”
“所以，我只是你向他们妥协的工具吗？”
“不是，你不是工具。”苏清筠转身看向他，他的侧脸一半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她心里着急，连带着嘴巴都变得笨拙：“我、我……我想既然你喜欢我，这样起码、起码你是开心的……我自己没关系，无所谓……”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你起码有一点真心，原来这只是你无所谓的选择。”
“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沈亦桓兀自接着说：“最后发现还是接受不了我，就立刻转身离开——我、我是你用完即弃的棋子吗？”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可这话就像一记重锤击中了苏清筠，她感觉心脏被紧紧地攥住，连呼吸都感到吃力。
她摇了摇头，却只能无力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对所有人都带着善意，为什么唯独这样对我？”
他的难过仿佛穿过黑暗落在她身上，苏清筠一下子眼圈都红了。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她是那种宁愿自己受伤也能为别人挨一刀的人，但现在，她做了什么，让这个在外永远沉稳冷静的男人这么难过？她感到心脏一阵钝痛，眼泪默默从眼角流了出来，她抬手擦了擦，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让他好受点。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开口：“沈亦桓，我……”
沈亦桓声音里裹上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我有那么比不上温景言吗？”
此时的他，失去了平日里叱咤风云的自信、工作生活中的游刃有余，仿佛一个自卑的小孩，不确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却仍挺直腰板，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
苏清筠强忍着泪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可信：“你很好，我从来没有拿你们做对比。”
他默默拿开她的手，扭头看向她，说：“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喜欢我，但能不能不要这样践踏我的真心？”
他眼神里流转着委屈和坚定，让她感觉愈加心疼。
“亦桓。”这是苏清筠第一次这样叫他。
她缓缓坐了起来，难过地看着他的眼睛，但他侧过脸去，态度很坚决。
她叹了口气，决定认认真真去解释：“你好好听我说，可以吗？我昨晚确实动机不纯，我为了赌气、为了报复去接近你，是我的不对，但我真的没想把你当工具或是棋子，我回家是因为觉得自己做了那种事情——很尴尬，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其实我本来不敢跟他们回家，是怕我妈看出我情绪不对，可昨晚跟她大吵了一架，什么都瞒不住了，我才决定回来。所以我不是只为了躲着你才回来的，也没想过利用完你就抛开，让你有这种想法，我很抱歉。
“用毯子画三八线，不是不相信你，是我……我不知道……我怕又发生昨晚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事情是我挑起的，但我发现这样不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自己也很乱……但我没有不相信你，更没想过利用完你就跑。”
苏清筠说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动。她轻轻抓住他的手臂晃了晃，“你这样子，我也很难受。”
沈亦桓再次拿开她的手，背过身去，声音透着一丝不屑：“你不必勉强自己来讨好我，我不稀罕这种讨好。”
苏清筠委屈地缩回手，她想说自己没有勉强，却没敢再开口。
对于苏清筠而言，伤了他的心，甚至比她自己伤心还要难受。他从不示人的脆弱，就这么原原本本地摊在她面前，实在让她难以招架。她无意再做解释，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苏清筠慢慢躺下，盖上被子，也转过身背对着他。
两人就这样蜷缩在床上一角，各怀心事。近在咫尺，心的距离却渐渐拉开。
2
这一夜，苏清筠睡得并不踏实。
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脑海里还一直回响着沈亦桓说的那些话——
“我不稀罕这种讨好”
“我有那么比不上温景言吗？”
“为什么唯独这样对我？”
“我是你用完即弃的棋子吗？”
……
这些话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她的心，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然而她又怕打扰到他，连翻身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一次次陷入混乱的梦境，又一次次惊醒。所以当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苏清筠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揉了揉眼睛，睁开眼，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下意识看向身旁，却发现床上是空的，她顿时清醒了几分，迅速扭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心脏“砰砰砰”直跳。
当看清那站着的人影就是沈亦桓时，她抚了抚心口，撑坐起来问：“吓死我了，你在干嘛？”一时间竟忘了睡前的争吵，心头只剩下担心。
“我要回去了。”他说得极简短，默默地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没有抬头看她。
苏清筠看了眼手机，才凌晨4点不到，脱口而出：“你疯啦？这个点不睡觉往外跑？”
他手下的动作停了下来，扭头去看她，声音里带着怒气：“你真的在乎吗？”
苏清筠被他带刺的话怼得慢了一拍，才猛然想起他在生气什么，双手不由攥成了拳头。她也有点生气，克制着愠怒说：“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做这种令人担心的事情，对谁有好处呢？”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清楚吗！”他猛地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努力压低声音。
苏清筠被他的怒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不曾想这不经意的一眼却激怒了沈亦桓，他嗤笑一声，声音充满嘲弄：“就连这个时候，你也只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苏清筠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顿时喉咙发紧，眼里噙满泪水。她掀开被子下了床，鞋子也不穿，光脚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道歉了，你不接受，我解释了，你不听。那你还想我怎么样？”攥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偏过头，不愿去看她的眼泪。
尽管已极力忍耐，他还是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对她发火了。他内心痛苦万分，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两相沉默，他肩膀低垂，声音也弱了下来：“我没想你怎么样，我要走，是我自己的事。”
苏清筠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拳头松开，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臂，然后顺着往下，牵过他的手，心疼地看着他，“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好吗？”
他乏力地挣脱开她的手，嗓音低哑，语气仍僵着：“我怎么样都跟你无关。”
“别这样，我很担心。”苏清筠叹了口气，持续的争吵加上彻夜未眠，让她感到一阵绵软无力。
她本能地走近他，把他拉向自己，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她靠在他怀里，脑袋轻轻贴在他锁骨处，柔声说：“别走，天亮再回去，好吗？”
沈亦桓站着没动，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久久才说：“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能感受到自己对这种亲近的渴望，却害怕她的每次靠近都意味着更伤人的离开。
“我真的在担心你，真的想抱抱你。”苏清筠此刻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一心只想让面前这个人感到好受一点。
他的痛苦竟如此清晰地刺痛着她，这让她不由去想：她的担心是出于善良和愧疚，还是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意他，在意他是否受伤，在意他怎么看待她。
“这次是真的。”她重复了一遍，把他抱得更紧。
沈亦桓这才终于放下了防备——他要的从来不是解释和道歉，他想要她的真心，想要知道她是否真的会在意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他犹豫着抬起手回抱她，低下头，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脑袋，声音里依然带着委屈：“你总是接近一下又退出，一边躲开我一边关心我。这让我很混乱。”
“对不起，”她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低低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混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以后我尽量不这样，好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半晌，他轻轻凑近她耳边低语：“刚才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没关系。”苏清筠声音轻轻的，手温柔地轻拍他后背。
他们就这样静静依偎在一起，没有尴尬、无关情欲，只有两颗挣扎疲累的心彼此依靠，相互救赎。
抱了一会儿，苏清筠轻轻松开他，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去睡觉好吗？我好困。”
沈亦桓点点头，轻柔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
苏清筠爬上床，看着那条格外碍眼的三八线，默默把毯子推到床尾。
他很快在床上躺好，盖好被子。她钻进他的被窝，安静地把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轻轻靠在他身上。此刻，她没去想外界的一切声音，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她声音里带着疲倦：“别再想了，快睡吧，待会儿天都要亮了。”她微微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肩膀悄悄沉了下来。
沈亦桓给她掖了掖被子，手抱住她的肩膀，带着安抚地轻轻摩挲着。他也闭上了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散发着的淡淡香气，心里感到一种难言的安定，渐渐进入了梦乡。
月亮枕在云层边上，仍安静地散发着清冷的光。
今夜很长，夜未央，两颗心终不再彷徨。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夜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