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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观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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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周夏就醒了。
这是五年养成的生物钟:醒来,睁眼,在黑暗中躺三十秒,然后起身。动作轻而迅速,不发出多余声响。
她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天还是深蓝色的,街灯亮着,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光。确认一切如常后,她开始洗漱,换校服,烧水泡麦片。麦片是超市打折买的,一大袋能吃半个月。
吃完早餐刚好五点五十。她检查书包:课本,作业,记账本,笔袋,还有昨晚老板娘给的两个包子——这是午餐,能省六块钱。
六点整,她锁门下楼。
榆林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周夏沿着街道快步走,目的地是“王记早餐店”,距离住处十五分钟脚程。
到店时刚好六点十五分。老板娘王姨已经在店里忙活,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
“小夏来啦!快,把包子端出去!”王姨头也不抬地喊。
周夏应了一声,去后院洗手,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早餐店六点半开门,但已经有几个老客人在门外等着了——建筑工人、环卫工、赶早班车的学生。
她把蒸笼一屉屉搬到门口的台子上,掀开盖布,热气扑面而来。肉包、菜包、豆沙包,整齐排列。然后是盛豆浆的大桶,需要两个人抬。
“小心烫!”王姨递给她厚手套。
六点半,卷帘门完全拉开,客人涌进来。周夏站在柜台后,收钱、找零、装袋,动作流畅。她不说话,只点头或摇头,偶尔说“三块五”“稍等”“下一个”。
这是她一周前找到的工作:周一至周五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一小时二十块。虽然少,但顺路,不影响上课。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熟悉的声音。
周夏抬头。林野站在柜台前,校服外套敞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他递过来五块钱,眼睛看着她。
周夏接过钱,装好包子豆浆,找零一块五。“谢谢。”
林野没走,就站在旁边开始吃包子。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这儿打工?”
周夏点头,转向下一个客人:“要什么?”
“两个菜包。”
“两块。”
林野在旁边吃完包子,豆浆也喝完了。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了,该走了吧?一起上学?”
“我还要收拾。”周夏说。
“那我等你。”林野靠墙站着,摸出手机。
周夏不再理他,继续工作到七点半。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她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包子装好(王姨会带回家),擦桌子,扫地,洗蒸笼。
“小夏,走吧走吧,剩下的我来!”王姨赶她,“别迟到了!”
周夏脱下围裙,洗了手,背起书包。林野还等在门口。
两人一起走向公交站。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每天都这么早?”林野问。
“嗯。”
“那放学后呢?还打工吗?”
周夏看他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林野说,“你好像很忙。”
公交车来了。周夏刷卡上车,林野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少,没有座位。两人站在后门附近,随着车晃动。
“你在哪个便利店?”林野又问。
周夏终于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就问问。”林野笑了笑,“我也打工,在网吧当网管。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周夏没接话。公交车报站:“榆林中学站到了。”
下车后,林野跟上她的脚步:“你知道我们同班吧?”
“知道。”
“那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林野说,“反正顺路。”
“不顺路。”周夏说,“我住城西。”
“我住城东,但早上要去早餐店买包子啊。”林野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就顺路了。”
周夏停下脚步,看着他。林野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但周夏感觉到某种试探——不是恶意的,但确实是试探。
“随你。”她说,然后加快脚步。
教室已经到了不少人。安馨正在座位上补作业,看见周夏进来,立刻挥手:“周夏!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我完全不会!”
周夏拿出作业本递过去。
“谢谢!”安馨如获至宝,“你太好了!”
周夏坐下,拿出课本。余光看见裴霁走进教室,他今天来得有点晚,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经过她的座位时,脚步顿了顿。
周夏没抬头。
早自习开始,教室里响起读书声。周夏打开英语书,但没读出声。她在心里默记单词,同时注意周围:安馨在偷偷抄作业,前排男生在传纸条,第三组那个女生在照小镜子。
以及裴霁,今天第三次看向她。
下课铃响,安馨还了作业本,凑过来问:“周夏,你昨天怎么没回我短信?”
“没看到。”周夏说。
“那我再发一遍!”安馨拿出手机,“我们真的可以等你打工结束!反正周末也没事!”
周夏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想叫我?”
“啊?”安馨愣了愣,“因为……你是新同学啊,而且一个人。多交朋友多好!”
“我不需要朋友。”周夏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馨的笑容僵住了。
周夏转回头,继续看书。她知道这话伤人,但长痛不如短痛。她不能有朋友,朋友意味着了解,了解意味着可能发现她的过去。太危险了。
一上午的课周夏都听得很认真。她需要保持成绩,这是将来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她记下所有重点,在课本上做好标注。
午饭时间,周夏去食堂打了同样的套餐。这次她选了更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安馨远远看了她一眼,没过来。
这样最好。周夏想。她低头吃饭,快速而机械。
吃完后她又去了图书馆。不是露台,而是三楼的阅览室——今天要整理昨晚没做完的物理题。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个人。
林野。
他放下书包,拿出书,然后抬头对她笑了笑:“巧。”
周夏没说话,低头看题。
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子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周夏专注地解题,写满一页草稿纸。
“这步错了。”林野突然说,声音很轻。
周夏抬头。林野指了指她的一道计算:“这里,积分上下限代错了。”
她重新看题,果然。她改了,然后继续。
林野也没再说话,开始看自己的书。周夏注意到他在看一本编程书,很厚,全英文。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个小时。两点,预备铃响,该回教室了。
收拾书包时,林野突然说:“你解题很快,但容易在细节上出错。”
周夏动作顿了顿。
“不是批评。”林野补充,“就是观察。”
“你观察我做什么?”周夏问。
林野想了想:“因为你有意思。”
“我没意思。”
“有。”林野肯定地说,“你像……一个加密文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我知道里面有很多层。”
周夏拉上书包拉链:“你想多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男生打篮球,女生排球。周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尽量不碰球。她讨厌身体接触,讨厌任何可能失控的肢体动作。
但排球还是朝她飞来。她下意识侧身躲开,球砸在地上,弹得很高。
“周夏!接球啊!”体育老师喊。
周夏站着没动。有女生跑过来捡球,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
自由活动时,周夏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她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林野在其中一个队里。他打得不错,投篮很准,动作流畅。偶尔会往她这边看一眼。
裴霁也在打篮球,和另一个班比赛。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有一米八以上,运球时很专注。
周夏移开视线。她拿出手机——一部老款智能机,屏幕有裂痕——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还有两节课,然后去图书馆打工,六点到八点,一小时十五块。结束后去医院看奶奶,然后回家写作业,睡觉。
明天周六,全天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周日上午可以陪奶奶,下午去便利店熟悉下周的排班。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五年。还会继续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周夏不知道。她没有具体的未来规划,只有生存计划:活下去,一天一天,一周一周。
“周夏。”
她抬头。裴霁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瓶水,头发被汗打湿。他表情有点犹豫,像在斟酌用词。
“有事吗?”周夏问。
“你……”裴霁顿了顿,“你是临江人?”
“是。”
“临江哪里?”
“市区。”
“具体哪个区?”
周夏站起来:“我要回教室了。”
“等等。”裴霁拦住她,“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很多人长得像。”周夏说,从他身边绕过去。
裴霁没再追上来。周夏快步走回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停下。她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深呼吸。
太近了。裴霁已经开始怀疑了。她需要更小心,或者……主动做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下午的课她没听进去。最后一节自习课,周夏提前写完作业,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她在计划:如果裴霁继续追问,该怎么应对?如果身份暴露,该怎么处理?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放学铃响,周夏第一个离开教室。她直接去了图书馆——不是学校的,是市图书馆,离学校三站路。
她的第二份工作在这里:周六日全天整理书籍,但周一到周五也需要来两小时,帮忙上架和归类。今天负责的是青少年读物区。
换上工作服后,她推着小车,开始把还回来的书放回原位。动作机械,但她做得认真,每本书都核对编码,确保位置正确。
六点半,林野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打招呼,直接走到她旁边,拿起一本书:“这本放哪儿?”
周夏看了眼编码:“A区第三排左数第五个书架。”
“谢谢。”林野没走,反而帮着她把剩下的几本书上架,“你在这儿也打工?”
“嗯。”
“一天打几份工?”
周夏没回答。
“三份?”林野猜测,“早上早餐店,下午图书馆,晚上……便利店?”
周夏停下动作,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林野放下书,靠着书架:“我说了,你有意思。”
“这不算理由。”
“那……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帮助。”林野说,语气认真了些。
“我不需要。”
“每个人都需要帮助。”林野说,“只是有些人不会承认。”
周夏推着小车走向下一个区域。林野跟上来,但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帮忙,偶尔问一下书籍位置。
七点五十,工作结束。周夏去换衣服,林野在图书馆门口等她。
“一起走?”他问。
“我方向相反。”
“我可以送你。”林野说,“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周夏想拒绝,但林野已经迈开步子:“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榆林的夜晚很安静,街边小店陆续打烊,偶尔有车驶过。
“你为什么不交朋友?”林野突然问。
周夏沉默。
“因为怕被了解?”
“因为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林野转头看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解决问题——不累吗?”
“习惯了。”
“习惯孤独和享受孤独是两回事。”林野说。
周夏停下脚步:“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里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林野也停下来,看着她。
“我懂。”他说,“因为我也是一个人。”
周夏盯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野脸上投下阴影。他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快乐,更像是……燃烧。
“我母亲去世了。”林野说,语气平静,“三年前。抑郁症,自杀。”
周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林野继续说,“父亲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所以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回到家,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所以我观察你,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同类。都戴着面具,都假装不需要任何人。”
周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移开视线:“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至少……有选择。”周夏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
说完,她转身就走,速度很快,几乎是跑。
林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周夏一直跑到公交站,才停下喘气。她扶着站牌,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而是因为林野的话,因为那些关于孤独的描述,太准确了,准确得让她害怕。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榆林的夜景向后流动,灯光连成线。
她想起林野说“我母亲去世了”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痛。她也想起自己说“我没有选择”时,心里涌起的绝望。
也许林野是对的。他们是同类。但同类之间更应该保持距离——两个破碎的人靠近,只会把彼此的裂缝撕得更大。
到医院时已经八点半。奶奶还没睡,在看电视。
“夏夏,怎么这么晚?”奶奶问,“吃饭了吗?”
“吃了。”周夏撒了谎,“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明天能出院了。”奶奶拉过她的手,“别太累,你看你,又瘦了。”
“我没瘦。”
“瘦了。”奶奶固执地说,“从明天起,奶奶给你做饭。你放学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您别忙,我能做。”
“不行,听奶奶的。”奶奶拍拍她的手,“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总吃那些没营养的。”
周夏没再争辩。她陪奶奶看了会儿电视,削了个苹果,又整理了明天出院的物品。
九点,护工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周夏告别奶奶,离开医院。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一条短信,还是安馨:“周夏,对不起,今天我说错话了。你不想逛街没关系,但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最终,她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回复。
到家,开灯,写作业,洗漱,记账。一切如常。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半。周夏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但今天数到第三遍时,林野的脸又浮现出来。
他说:我母亲去世了,抑郁症,自杀。
他说:我觉得我们是同类。
周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
同类。这个词在她脑中回荡。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动物知识:有些动物独居,有些群居。她是被迫独居的那一类,因为群体意味着暴露弱点,意味着可能被伤害。
但林野……他似乎主动选择了独居,或者说,被迫接受独居后,找到了某种生存方式。
周夏睁开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条银线。
她想起五年前,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抱着她说:“夏夏,妈妈会回来接你,一定。”
那时候她相信。那时候她还相信很多事:相信父亲会变好,相信哥哥会保护她,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
现在她只相信一件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夏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开始背化学方程式。氧化还原,置换反应,中和反应……
背到第十个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不是安馨的。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改变主意,我随时在。——林野”
周夏盯着这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波动。
然后她删除了短信,关掉手机,放回床头。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像某种呼唤,穿过黑夜,穿过城市,穿过她紧闭的心门。
周夏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允许一点点光进来。
一点点就好。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