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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冒犯人 ...

  •   冒犯人的人没笑。被冒犯的笑得很开心。
      异族少年微微露着齿,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发生。这可以称得上恬静的笑容在他身上有种轻微的怪异感。惊悚又平和。
      首辅大人的“疯”并没有带来许多不可逆的后果。
      只因为在他方才撕碎那一纸休书过后,原本按耐着侍卫不准他们动手的圣上终于动了动手指,发号施令,叫人将突然“发病”的首辅大人押下去歇歇。
      苍白的少年眉间聚拢了郁气,他眼刀不动声色地自那异族少年和地上方才残留的红纸碎片上扫过。
      脊背抖着咳嗽几声,擦拭过唇角后撑着自己瘦削的腿坐直身子:
      “珲台吉,并非我朝无理,而是公主已是有夫之妇,不好……”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异族少年打断:“所以我不是带了公主亲手写的放夫书来吗?礼仪够了吧?圣上你方才若是没看清楚,便叫人将这地上的碎片都拾起来,拼好看看不就成了吗?”
      他说得毫不客气,颇有种胜券在握毫无顾忌的气势。
      少年帝王神情沉了沉。
      然而他扫视台下一圈,看到那些臣子的表情时,一瞬间便懂了那些贪婪难耐目光下的深处含义。
      一个女子,换一个国家,多么值得的交易啊!
      他们都在用眼神示意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对面仍旧不依不饶,不知道在吐出些什么鬼话,比如他是真心求娶公主,并非一时起意。并讲述了他与公主从相识到现在的所有事——
      归根结底加起来不过一个时辰。这个家伙居然还说真心求娶她?
      少年帝王的血冷冷地上涌,阴毒的话差点便要说出口。他与她同在冷宫相处十数载,论起情谊来,眼前这个不要脸夸夸其谈的人不知要排队到几何。
      他眉间郁气更甚,而那愚夫仍在滔滔不绝,似乎要编出个感天动地的故事来。
      聒噪聒噪聒噪聒噪聒噪……
      干脆杀了他吧?
      少年帝王扭了扭脖子,一阵积液积压的咔嚓声顺着骨头缝溜出来。
      总归他并没有身为一国之君的自觉。大爱、宽恕,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在冷宫难捱的夜里消失殆尽。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而已。
      是以,少年帝王揉揉眉心,这已经是他坐上这个位置后第几次揉眉心?再也记不清了。
      他淡淡的语气中埋藏这压抑的疯狂,那是个秘密,而每当人要讲出秘密时,总是带着令人颤抖的激动:
      “珲台吉,实不相瞒,朕正欲立……”
      “等等,我、我有事要禀告、禀告皇兄。”这秘密说到最后、最紧要关头时,从殿外忽然斜斜插入一道轻软细弱的女声。
      这突兀的一声在空旷而气氛怪异的殿内显得很是扎耳,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个瘦小的、伶仃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殿门外。
      她的声音虽细弱,却很有力、坚定,带着一种蚍蜉撼树朝生暮死的决绝。
      称心一袭红裙,长得拖地,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可她拖着裙摆,磕磕绊绊笨拙而坚定地朝殿内走来时,浑身上下却有了一种引人注意的氛围,令人忽略了其他。
      过长的裙摆拖尾在地上摇曳。或许是一条艳红的水蛇,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又或许是一层红毯子,从她的脚下延伸。
      少年帝王看得愣神,忽然发觉,自己方才未完整说出的话,那对应的场景也许比这更美。
      可他无法想象出来。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会是她此生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最后铭刻。
      所以他眼神一错不错,只为了将这一幕变得隽永。
      直到称心走近他面前。
      少女眼眸澄澈如水:“皇兄。”
      他沉默半晌才回答:“嗯。”
      “我自愿去和亲。”她垂着眼眸,语气却坚定。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少年帝王,机关算尽,一忍再忍,终究是将手中那卷文书压了下来:
      “你想好了?”
      他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心被绞作一团,被她的手抓捏着,碰碰地跳。
      她那么傻,什么也不懂,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被嫌弃了也不知道,她肯定是将此事当做玩乐一般——
      “我想好了。”
      那只手忽然放开,他始料未及,只留下被绞成烂肉的一颗心。
      “皇兄,我想好了,我自愿去和亲。用我一个人,换整个国家的安危,这很合算,这些道理,我懂的。”
      “呵……”
      龙椅上的少年久久未说话,突然笑了一声,紧接着,他开始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荒唐!荒唐!
      她就是个傻子,什么时候竟然还要她教他道理了?她当她是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明一片,可就是没有他!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们居然离得这么远了?
      他不甘心、不是这样的!
      接着,他的手不受自己控制地朝前伸去——
      他听不到旁人的惊呼、听不到兵荒马乱的动静,听不到、听不到……
      他吻了她。
      在众目睽睽之下。

      称心到蒙古时,已经入秋了。
      北国的秋天相较于宫中已经很冷。这里没有树,只有满地一望无垠的草原。
      称心拔着营帐前已经黄到根的短草,试图编出一个草兔子来。
      这样的兔子还是小陈公公教她编的。不过称心已经许久没见到他了。
      那些枯草拿在手中,捣鼓着编好了一只在手心,枯败的纤维被风一吹,整只兔子便碎了。
      小陈公公,也像兔子一样飞走了吧。
      细碎的草茬被原野上猎猎的风一吹,扶摇直上去。
      称心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草茬最终被捻入一个少年的指尖。
      对方看向她,恶劣的少年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又在这捡破烂?”他今日身后没有跟着一溜人。
      略黑健壮的皮肤,高挺的眉骨,还有琥珀色的眼瞳。
      称心看了一眼便继续蹲下,默不作声。
      这个人这些时日经常来找她麻烦,但大多数是同很多人一起。
      不过他一个人和一群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总之——
      都不是好人。
      对面的人似乎还想走过来。称心哼一声,用力别过头不去理他,自顾自又开始拔地上的草。
      “咳。”短促的气音从头顶传来,阴影打在称心眼前。
      她还是不做声,抱着裙子往旁边挪,垂眸间便看到那双马头鞋的鞋尖。
      风从少年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他身上的气味。
      称心下意识屏住呼吸,晚了一步,传入鼻腔中的却不是那股难闻的羊膻味,而是一种很似曾相识的好闻气息。
      顺着这味道,称心像小动物一般耸起鼻子,头也顺势抬起来。
      白净的一张小脸蛋,也许是先前在冷宫呆久了,如今来蒙古这么多天,称心竟然压根没有变黑。
      她就这样睁着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珠看来人,殊不知塔古此时身子都变僵了。
      见她终于肯抬头来看他,塔古松了口气,虽然依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呵,怎么?终于肯原谅看我了?”
      称心一下子又重新将头别开。
      对面的人似乎是梗了一下,随即吐出的话愈发伤人:“每天不是拔这些草就是和马玩儿,真不知道王兄看上了你什么,像你这么无趣的女人……”
      任由他如何恶语伤人,少女就像个受气包似的,一个屁也不放。
      少年不饶人,恶毒的话一箩筐:“听说你在宫中还和太监一起玩,太监那种玩意,连那个都没了吧?你可真是……”
      “饥不择食”这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一只小手便已经伸向他的胸膛处,将人恶狠狠地朝后一推——
      其实本来是没有多少力道的,可不知怎么的,塔古看着那双白皙的小手,忽然便卸了力道,一种难言的感觉直冲颅顶,呼吸竟也被那道白搅得急促,像和进了面糊般喘不上气……
      于是当他屁股坐上草地的时候,整个头脑都还是眩晕的。
      静愣了两秒,塔古反应过来,第一直觉便是荒唐!
      他急需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所以顺理成章地找罪魁祸首算账:“你……”
      塔古拿出了与族中其他少年对决时的姿态,抡满了拳头,肌肉全数鼓起,不同的是他脸红了,羞得整张脸越发黑红,就要拎起少女的衣领子。
      然而今日他似乎时运不济,一连好几次说话都被或内或外的原因打断。
      正当他愣神看着对面抱着头缩在一起的少女时,却见她眼神落到他身后,同时那本来还畏畏缩缩黯淡的眸子里光芒闪了闪。
      “称心,过来。”清亮慵懒的少年音,里头却带着大概只有他才能懂的警告与威胁。
      塔古本来还杂乱无章跳动的心忽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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