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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做异想天开的梦 称心是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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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早前教过公主了,要唤我什么?”
“官、官人。”称心抖着唇吐出这两个字,手心朝前伸直了。
“哎。”从头顶传来的回应,即使刻意压低了,也是又尖又细的。
手心被轻轻放下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包,鼓鼓囊囊的。
称心咧开唇角,一下子将皇兄说的那些话抛之脑后:"谢谢官人,谢谢官人……"
脸颊覆盖上一层微凉细腻的皮肉,称心没有躲,还凑上去蹭了蹭。
"好姑娘。"小陈公公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好温柔呐,"公主,你要晓得,在这宫里,只有奴才能庇护你,给你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还帮你吊着你那皇兄的命。你说,奴才是不是好人?"
"是!公公是顶好顶好的人!称心永远会记着公公!"这是小陈公公给称心送完东西后的例行“规矩”,称心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早已铭记于心。这些词句像水一般顺滑地流出来。
"好公主,”小陈公公揉了揉称心的脑袋,一触即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袖上的雪,“快些回去吧,这天太冷了。下次,奴才还是这个时间来。”
眼前的女孩呆呆的,直着双眼睛盯着他胸口看,垂涎欲滴。
小陈公公顿了顿,垂眸看了眼,了然于心地微笑:“公主您看,奴才这衣服纹样好看么?”
“好、好看!你衣服上的图案真好看,我衣服上就没有。”称心点头如捣蒜,大而透亮的眼睛向来是从来藏不住东西的,里头装了些什么一览无余。
“呵……好看么?我倒觉得……”小陈公公自嘲一笑,“罢了,公主既然喜欢,我便送公主个东西。伸出手来。”
公主一听,高兴坏了,像只小哈巴狗疯狂摇尾巴似的生出白嫩嫩的手心。
上好的绸缎,落在手里都是轻的,薄如蝉翼。绣的却是一簇狗尾草。绒绒的穗子,很是鲜妍。
称心从前见过绣帕,却是第一次拥有。新奇地把这一小片东西拈在手心,细细地瞅着。
额头被敲了敲,来不及呼疼,更疼的来了。下巴被两根手指擒住,小陈公公面白无须的脸撞入她眼中。
顷刻又被放开。取而代之的是手指覆上她的眼睑,抹去了一些晶莹剔透的泪。
“奴才原以为,公主是棵狗尾草,在夹缝里也活着。怎地这般娇气……”小陈公公叹口气,手指隔着帕子在称心手心蹭了蹭。
帕子上微凉的水意传递给皮肤。原来她刚刚哭了。
称心急忙道:“我是狗尾草,我是狗尾草!求求公公……”
“叫我什么?”脑门被敲了一下,对方的声音极其冷肃。
“官人、官人……”称心上道地改口。
小陈公公眯起眸子陶醉着,满意了。
“行了行了,今儿就到这吧。”这回语气松松的,“公主快些回去吧,呵……就怕你皇兄着急了。”
太监的声音尖而细,里头的讽意也尖刺。
称心浑然不觉。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道过谢后认认真真把帕子和腰间的小荷包别到一起。抬起眼时雪粒子飘上她的睫毛,白花花一小颗,却将视线遮掩了大半。
匆匆地道别,称心稚子心性,追着雪粒子跑了,笑声同银铃一般。
若是她此时回头看一眼,便会看到,红漆快掉完的冷宫宫墙下,小陈公公一身斗牛纹宫装,撑把红伞静静立着,视线紧紧黏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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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院,剧烈的咳嗽声从内室传出来。
称心眨眨眼睛,追到了这里,雪粒子突然不见了。
来不及为此伤心,称心赶紧走上台阶,揣紧了怀里的荷包。
推开老旧腐朽的木门,随着吱呀声起,咳嗽声顿地噤住。
映入眼帘满地的狼藉:
瓦罐的碎片、木头搭的小几、称心采来想让皇兄开心一点儿的腊梅花……
所有能砸的、不能砸的,通通被砸了一地。
皇兄又发脾气了。
称心放缓了脚步,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向前。
床榻上铺着的被褥起了毛边,称心觉得这是冷宫里最暖和的一床褥子,可皇兄还是会觉得冷,晚上一定要抱着她才能睡着。
现在她不在他身边,皇兄整个人带着褥子一起发抖。
“皇兄……”称心乖乖站在那轻微蠕动的蚕团边上,捂好小荷包。
“滚出去!”嘶哑粗粝的声音,闷在褥子下面。
称心的脚正要落在一大片碎掉的瓷瓦上,她收回脚,停在原地不动了。
少年唰地掀开被子:“你……”
可话还没完全说出口,便又一次咳得昏天黑地。
称心眼睛亮亮的,手举着那袋荷包,朝前面凑了凑:“皇兄,别人送了吃的给我们,还有你的药……”
谁知被褥下的少年猛地坐起身子,一瞬间暴起,伸出的手近乎皮包骨,血管密布,层层叠叠像一张渔网。
这样的手蓄着极大的气力,将称心最重要的东西毁于一旦。顿时,荷包被打落在地,里头的东西铺陈眼前。
点心,各种各样的点心,虎眼糖乳饼丝窝八宝馒头……味道顺着油纸票出来,太香了,一路上被称心小心护着,现在还微冒热气呢。
还有皇兄的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十五袋!哈哈,刚好每天一袋,够皇兄吃到小陈公公下一次来了。
称心习惯了皇兄时不时的脾气,她知道,这时候她再去碰他,皇兄总会更加生气,并附加一句“别碰我”。
称心不知道原因,但一向听话。所以她只蹲在地上,耐心地将那些点心捡起来。
“咳咳、咳、咳……”
拍到荷包那一下似乎用尽了皇兄全身的力气。
他现在啊,手肘撑在床沿,半个身子几乎悬空。
这些可都是好点心呢。
称心珍惜地捡起,拍干净上头沾的土,凑近了皇兄,见他咳得差不多了,才捻着一块精挑细选过、品相完好的乳饼凑到他唇边,半哄着开口:“皇兄,先垫垫肚子,称心去给你煎药。”
少年白得像死人,头发长长得垂在眼前,瞳仁乌黑乌黑的,好深的一滩泥沼啊,人进去便再也出别想出来了。
称心对于皇兄的注视也习惯了,依旧无知无觉,哄小孩似的将糕点朝他唇边抵了抵:“啊……”
“又是那个阉人给的?呵,你们可真恶心,他凭什么给你?你又给了他什么好处?”半晌,少年恶狠狠地拍开她的手,黑溜溜的眼珠潮湿地滚过称心全身,讥笑着开口,声音尖锐,面容扭曲。
“好处?小陈大人不要好处,他是个天大的……”称心认真地回答他,“好人”二字还未说出口,又被少年嘶吼着声音打断:
“滚出去!滚!恶心!我不吃!带着那个阉人给你的东西滚……”
皇兄又开始砸手边的东西,他唯一的几卷书、擦冷汗的巾子……
他掩盖在被褥底下的小腿开始不停地抽搐、痉挛,形状在褥子下面咕踊,如同称心经常在春夏天见到的毛虫。
把它从叶间捉到空地上,那种生物肥大的身体常在扭曲挣扎,似乎永远死不了,真的特别恶心。偏偏世人总说,它以后是会变成蝴蝶的。
可蝴蝶那么漂亮。
称心才不相信。
她被吓到了,胃酸一阵阵上涌,可胃里空无一物,到头来也只泛起些酸水:“呕,呕……”
“滚啊,滚出去!!”
少年痛苦地躬起身子,用双手制止住那条病腿,这显然是要耗费很大力气的,分明是初冬,汗液仍是浸湿了背部,那里黏满了垂落的发丝,繁繁复复密密麻麻,肩胛骨颤动得像就要振翅高飞。
称心一向听话,当下将捡到的点心拢在怀里便逃荒似的想走。
至于药?
啊,那是小陈公公给皇兄的,不是给她的,她不能拿。
称心是个懂礼的好姑娘。
“慢着……”指尖才触碰到木门边,身后又传来皇兄的呼唤。
难道是皇兄想清楚了?她早说了,小陈公公是个好人!
称心弯弯眼睛扭头,由衷地希望皇兄能明白。
“近些天,别去外头乱晃。”少年皮下挣扎的东西蓦地收住,眼神落在方才被拍落的乳饼上,渐渐沉郁了。
“好了,你出去吧。”皇兄揉揉眉心,先前的表情一闪即逝,像是称心的错觉。
称心才不去管那么多,心里甜滋滋地,光是皇兄主动和她说话这一点就足够令她欢欣。因而嘴上也甜滋滋的:“好嘞,我一定不出去,皇兄放心吧!”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理会她。只钻进深处,用被子将自己紧紧缠住。
称心退出去关上门。摸摸鼻梁,唯一遗憾的就是,皇兄还是很讨厌小陈公公。
没关系。慢慢来。她给自己打气。
紧挨着这间房的是称心的屋子。大些,宽敞,还有光透进来。
可皇兄偏爱住小房子,抱着她一起。所以称心也不常在这里住。
她坐回自己的房间,倒了杯雪化成的水下肚。冷啊,硬啊,里头有冰渣,快要割开喉咙似的,胃酸上涌的感觉终于好了些。
称心太饿了,狼吞虎咽地将小陈公公送的点心塞进嘴巴里。
她的眼睛咕溜溜地转,小鹿一样打量着四周,毕竟这可不是个淑女该有的吃相,得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满足的感觉自嘴巴四散开。许久未曾进食的胃忽然垂坠进这么多东西,恐怕会不知道该先从哪一个开始消化吧。
皇兄的咳嗽声又从隔壁房间传来了。称心嚼着点心,牙间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粘连着糕点,还有些黏腻的拖沓。
她的脚晃啊晃,一点也没停下。
身下的木床也经不住似的嘎吱嘎吱。
隔壁咳嗽声终于停了,称心也终于吃完了。
是皇兄自己说不吃的。
称心舔了舔指尖的点心渣,眼睛弯了弯,把被子往头上一盖便呼呼大睡过去。
今天也做了个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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