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弈》锦书墨韵

35、泥途唯君共相扶

　　沈清辞的病好了大半，虽脸色仍带几分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往日的锐利。接到皇帝召见的旨意时，他正在廊下看萧彻摆弄新得的一盆兰草，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换了身朝服。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旁边站着太傅——那位向来以“礼法规矩”自居的老臣，见沈清辞进来，眼神里便带了几分不赞同。
　　“清辞来了，坐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刚坐下，太傅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臣听闻殿下近日……行事颇有不妥。皇家血脉，当以社稷为重，岂能因一己私情罔顾伦常？柳尚书之女才貌双全，实乃良配，殿下万不可因一时糊涂，误了终身，也寒了陛下的心啊。”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连皇帝都皱了皱眉。沈清辞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眸看向太傅，声音冷得像冰：“太傅倒是会说。”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最终落回太傅身上，一字一句道：“当年成王在大殿之上，当着父皇的面，生生砸断孤右手手指时，太傅在哪？”
　　太傅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是陈年旧事，成王彼时势大，谁都不敢轻易出头。
　　“孤那时还是个御史，断了手指连笔都握不住，弹劾的奏折只能口述让小吏代笔，受尽冷眼时，太傅家的小姐在哪？”沈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戾气，“她在描眉画鬓，准备着嫁入高门吧？”
　　“你！”太傅气得浑身发抖，“殿下怎能如此说话！”
　　“孤说的不是实话吗？”沈清辞冷笑，“那时你们都在哪？在权衡利弊，在明哲保身！是谁在孤被扔进天牢，冻得快死的时候，偷偷塞进来一件棉衣？是谁在孤握不住笔、连字都快写不成的时候，握着孤的手，一笔一划教孤重新练习？”
　　他猛地指向站在御书房外、虽未进来却身姿挺拔的萧彻的方向，声音带着滚烫的情绪：“是萧彻！是他萧太尉！不是你太傅，不是柳尚书家的小姐，更不是你们这些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说风凉话的人！”
　　“他陪孤挨过最疼的伤，熬过最冷的夜，护着孤从泥泞里爬起来。现在你们倒来跟我说伦常？说良配？”沈清辞的胸口剧烈起伏，右手不自觉地攥紧，那两道疤痕在衣袖下若隐隐现，“孤的命是他救的，这条命，这片心，早就给他了。谁也别想指手画脚！”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皇帝看着沈清辞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攥的右手，想起当年那个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哭的少年，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太傅张了张嘴，终是颓然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帝，语气平静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儿臣的话，说完了。这太子妃，儿臣死也不娶。”
　　说完，他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的人不是他。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看向一直守在那里的萧彻。
　　萧彻走上前，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疤痕。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足以说明一切。
　　两人并肩离去，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两道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却也像是一枚勋章，见证着那些旁人无法想象的过往。
　　御书房内，皇帝望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才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都退下吧。”
　　他拿起桌上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沈清辞手指上那两道狰狞的疤，和他刚才说“是他萧太尉”时，眼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或许，他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