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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替身 ...
一
我坐在新房里,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堆在烛台上,房间一片寂静。
但是不一会,外面的喧哗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股热闹劲儿还是透过了门缝窗棂,一丝丝地钻进来。
宾客饮酒,将士起哄,他在外面敬酒,今夜是他娶亲的日子。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大红盖头,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七年了。
七岁那年的冬天,我从冰河里救起一个男孩。他比我大几岁,沉得很,我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拖,冰碴子划破我的手,血滴在雪上,。他昏迷着,不知道是谁救的他。
后来我知道他叫谢桓辰,是谢家的嫡长子。
后来我知道他以为救他的人是阿若。
阿若是我妹妹。
那年她五岁,病恹恹的,整日躺在床上喝药,连院子都出不了。
她怎么可能去冰河救人?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弄错,也许是下人报信时没说清楚,也许是他醒来时迷迷糊糊听见云家姑娘几个字,就认定了是那个病弱的,惹人怜爱的云家二姑娘。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年之后,他就只认阿若。
阿若病逝那年八岁,他十一。
他跟着他父亲来吊唁,我在灵堂里跪着,他站在阿若的棺木前,眼圈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
我偷偷看他,他察觉了,目光扫过来,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不知道那天在冰河里,拽着他往岸上拖的人是我。
他只知道云家有个病死的二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
七年了。
却成为我盖着红盖头,在婚房里等着他。
二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很久。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酒气。他在我面前站定,我低着头,看见他玄色的靴尖,上面沾着一点泥。
盖头被挑开。
红烛的光晃了我的眼,我眨了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他生得很好看,我一直都知道,七岁那年他昏迷着,我没看清他的脸,后来在阿若的葬礼上,我才第一次好好看他。
十一岁的少年,已经隐隐有了日后凌厉的模样。
此刻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恍惚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云研。”他叫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是。”
他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到我脸颊的时候,我忍不住颤了一下。
“怕?”他问。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熄灯。
烛火灭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清清冷冷的。我听见他宽衣的声音,然后是床榻轻微的响动。
他躺下来,就在我身侧。
我闭上眼,等着。
然后他翻过身,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手扣着我的腰,他的呼吸落在我颈侧。
我僵硬地躺在他怀里,却在情到深处的时候,依稀听见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阿若。”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枕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没有出声。我不敢出声。
父亲说过,谢家兵权能保我云家平安。父亲说过,桓辰是个好孩子,他娶了你,是咱们云家的福气。父亲说过,你要好好待他,好好伺候他,别让云家丢脸。
我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他要我嫁的这个人,心里装的是别人。
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不知道。
也许他不在乎。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流了很久。他就那样抱着我,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我没有动,就那样睁着眼到天亮。
三
第二日敬茶,我才见到婆婆。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端着茶跪下去,她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手立着。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听说你妹妹病逝了?”她问。
我愣了一下:“是。”
“可惜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可惜的意思,“是个好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摆摆手:“行了,下去吧。揽月居那边收拾好了,往后你就住那儿。”
揽月居。
谢府最偏的院子,挨着后墙,夏天热冬天冷。我没说什么,屈膝行了礼,退出去。
他在旁边站着,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我出去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四
揽月居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
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中间一条青石小路被人踩过,勉强能走人。几个下人站在门口迎接我,懒懒散散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夫人,里头都收拾好了。”领头的婆子说,语气敷衍。
我点点头,往里走。
屋子倒是收拾过,但也就是把灰尘擦了一遍,该破的破,该旧的就旧。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想起昨夜那场婚礼,想起他那声“阿若”,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婆子跟进来,赔着笑脸说:“夫人,咱们揽月居地方偏,比不得正院那边,您多担待。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嗯。”
“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去吧。”
她们退出去,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窗。
窗外是后墙,墙外是一条巷子,偶尔有叫卖声传进来,墙根底下长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五
他在揽月居歇了三夜。
第一夜,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闯进来,抱着我喊“阿若”。
第二夜,他没喝酒,但还是喊了那个名字。
第三夜,他没来。
第四夜,也没来。
第五夜,第六夜,都没来。
揽月居的下人们开始不那么恭敬了。起初还“夫人长”“夫人短”地叫着,后来就变成了“那一位”,再后来,干脆连称呼都省了,有什么事推三阻四,喊半天没人应。
我没说什么。
父亲说过,要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
六
那日天气好,我去花园里走了走。
谢府的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揽月居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看池子里的锦鲤,看假山上的藤萝,看廊下挂着的鸟笼。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回廊的那一头,背着手,不知在看什么。旁边站着个穿绿衣裳的女子,生得妖妖娆娆的,正仰着脸跟他说笑。
我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他已经看见我了。
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然后移开。他转过身,对那绿衣女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从头到尾,没得到他一个眼神。
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花鞋,鞋尖沾了一点泥。我在揽月居住了半个月,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我,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那绿衣女子是谁?是他的妾?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看见我了,又好像没看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得手脚冰凉,才慢慢往回走。
七
后来我知道那绿衣女子是谁了。
她姓陈,叫陈婉娘,是陈家旁支的女儿,进府来做客的。
陈家是京中大族,和我们云家有旧怨,当年我祖父和陈家祖父争一个官职,闹得满城风雨,后来两家就结了仇。
陈婉娘在府里住了半个月,他来揽月居的次数更少了。
我无所谓。
反正他来不来,都是一样的。他来,抱着我喊“阿若”;他不来,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反而更好。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七岁那年的事。
那天下着雪,我在河边玩,看见一个男孩掉进了冰窟窿。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跑过去趴在冰上,把手伸进冰水里,拽住他的衣领。
冰太滑,我使不上劲,他就那么沉在水里,脸冻得青紫。
我哭着喊人,喊了很久,终于有个过路的农夫听见了,跑过来帮忙。
我们一起把他拖上来,他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死了。
后来他咳出一口水,醒了。
再后来,他被送回谢家。我回家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母亲守着我,抹着眼泪说“这孩子命大”。
没人知道我是为了救人冻病的,他们只当我贪玩,掉进了冰窟窿。
阿若那时候病着,躺在床上。母亲整天守着她,顾不上我。
我烧退了,病好了,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道他记了这么多年,记的却是阿若。
八
入秋的时候,揽月居的院子里落满了叶子。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下人们偷懒,不肯扫,我也懒得说。
他很久没来了。
久到我有时候会恍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嫁过人。
那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送饭的丫头,随口应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丫头,是他。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
他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还好。”
“还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揽月居这么破,下人这么懒,你说还好?”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僵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闷闷地说:“今夜,我在这儿歇。”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还是喊了那个名字。
阿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但我知道,至少今夜,我还是要忍下去。
因为我是云研,是云家嫁进谢家的女儿,是他的妻。
哪怕他从未把我当成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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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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